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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果真心,即上來當著我拜了師父去罷。”這三個女人聽了出去,果然將他三人帶來.
王夫人問之再三,他三人咽橇6ㄖ饕*,遂與兩個姑子叩了頭,又拜辭了王夫人.王夫人見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了,反倒傷心可憐,忙命人取了些東西來赍賞了他們,
又送了兩個姑子些禮物.從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圓心,各自出家去了.再聽下回分解.
上卷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閑征詭畫詞 癡公子杜撰芙蓉誄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8 本章字數:9384
話說兩個尼姑領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賈母處來。見賈母喜歡,便趁便回道:“寶玉屋里有個晴雯,那個丫頭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間病不離身。我常見他比別人分外淘氣,也懶;前日又病倒了十幾天,叫大夫瞧,說是女兒癆,所以我就趕著叫他下去了。若養好了,也不用叫他進來,就賞他家配人去也罷了。再那幾個學戲的女孩子,我也做主放了:一則他們都會戲,口里沒輕沒重,只會混說,女孩兒們聽了,如何使得?二則他們唱會子戲,白放了他們,也是應該的。況丫頭們也太多,若說不夠使,再挑上幾個來,也是一樣。”賈母聽了點頭道:“這是正理,我也正想著如此。但晴雯這丫頭,我看他甚好,言談針線都不及他,將來還可以給寶玉使喚的,誰知變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錯,只是他命里沒造化,所以得了這個病。俗語又說:‘女大十八變。’況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調歪,老太太還有什么不曾經歷過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留心看了去,他色色比人強,只是不大沉重。知大體,莫若襲人第一。雖說賢妻美妾,也要性情和順,舉止沉重的更好些。襲人的模樣雖比晴雯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是一二等的。況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實,這幾年從未同著寶玉淘氣。凡寶玉十分胡鬧的事,他只有死勸的。因此,品擇了二年,一點不錯了,我悄悄的把他丫頭的月錢止住,我的月分銀子里批出二兩銀子來給他,不過使他自己知道,越發小心效好之意。且沒有明說,一則寶玉年紀尚小,老爺知道了,又恐就耽誤了書;二則寶玉自以為自己跟前的人,不敢勸他說他,反倒縱性起來。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如此更好了。襲人本來從小兒不言不語,我只說是‘沒嘴的葫蘆’。既是你深知,豈有大錯誤的?”王夫人又回今日賈政如何夸獎,如何帶他們逛去。賈母聽了,更加喜悅。
一時,只見迎春妝扮了前來告辭過去。鳳姐也來請早安,伺候早飯。又說笑一回,賈母歇晌,王夫人便喚了鳳姐,問他丸藥可曾配來。鳳姐道:“還不曾呢,如今還是吃湯藥。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見他精神復初,也就信了,因告訴攆晴雯等事。又說:“寶丫頭怎么私自回家去了?你們都不知道?我前兒順路都查了一查。誰知蘭小子的這一個新進來的奶子,也十分的妖調,也不喜歡他。我說給你大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罷。我因問你大嫂子:‘寶丫頭出去,難道你們不知道嗎?’他說是告訴了他了,不兩三日,等姨媽病好了就進來。姨媽究竟沒什么大病,不過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這去的必有原故,不是有人得罪了他了?那孩子心重,親戚們住一場,別得罪了人,反不好了。”鳳姐笑道:“誰可好好的得罪著他?”王夫人道:“別是寶玉有嘴無心,從來沒個忌諱,高了興信嘴胡說也是有的。”鳳姐笑道:“這可是太太過于操心了。若說他出去干正經事,說正經話去,卻象傻子;若只叫他進來,在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頭跟前,最有盡讓,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惱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必是為前夜搜檢眾丫頭的原故,他自然為信不及園里的人,他又是親戚,現也有丫頭老婆在內,我們又不好去搜檢。他恐我們疑他,所以多了這個心,自己回避了。也是應該避嫌疑的。”王夫人聽了這話不錯,自己遂低頭一想,便命人去請了寶釵來,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的疑心,又仍命他進來照舊居住。寶釵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因姨媽有許多大事,所以不便來說。可巧前日媽媽又不好了,家里兩個靠得的女人又病,所以我趁便去了。姨媽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回明,就從今日辭了,好搬東西。”王夫人鳳姐都笑道:“你太固執了。正經再搬進來為是,休為沒要緊的事反疏遠了親戚。”寶釵笑道:“這話說的太重了,并沒為什么事要出去。我為的是媽媽近來神思比先大減,而且夜晚沒有得靠的人,統共只我一個人;二則如今我哥哥眼看娶嫂子,多少針線活計,并家里一切動用器皿,尚有未齊備的,我也須得幫著媽媽去料理料理。姨媽和鳳姐姐都知道我們家的事,不是我撒謊。再者,自我在園里,東南上小角門子就常開著,原是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圖省走路,也從那里走。又沒個人盤查,設若從那里弄出事來,豈不兩礙?而且我進園里來睡,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幾年年紀都小,且家里沒事,在外頭不如進來,姊妹們在一處玩笑作針線,都比在外頭一人悶坐好些。如今彼此都大了,況姨娘這邊歷年皆遇不遂心之事,所以那園子里,倘有一時照顧不到的,皆有關系。惟有少幾個人,就可以少操些心了。所以今日不但我決意辭去,此外還要勸姨娘:如今該減省的就減省些,也不為失了大家的體統。據我看,園里的這一項費用也竟可以免的,說不得當日的話。姨娘深知我家的,難道我家當日也是這樣零落不成?”鳳姐聽了這篇話,便向王夫人笑道:“這話依我竟不必強他。”王夫人點頭道:“我也無可回答,只好隨你的便罷了。”
說話之間,只見寶玉已回來了,因說:“老爺還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們回來了。”王夫人忙問:“今日可丟了丑了沒有?”寶玉笑道:“不但不丟丑,拐了許多東西來。”接著就有老婆子們從二門上小廝手內接進東西來。王夫人一看時,只見扇子三把,扇墜三個,筆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絳環三個。寶玉說道:“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楊侍郎送的,這是李員外送的:每人一分。”說著,又向懷中取出一個檀香小護身佛來,說:“這是慶國公單給我的。”王夫人又問在席何人,做何詩詞。說畢,只將寶玉一分令人拿著,同寶玉、環、蘭前來見賈母。賈母看了,喜歡不盡,不免又問些話,無奈寶玉一心記著晴雯,答應完了,便說:“騎馬顛了,骨頭疼。”賈母便說:“快回房去,換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許睡。”寶玉聽了,便忙進園來。
當下麝月秋紋已帶了兩個丫頭來等候。見寶玉辭了賈母出來,秋紋便將墨筆等物拿著,隨寶玉進園來。寶玉滿口里說:“好熱。”一壁走一面便摘冠解帶,將外面的大衣服都脫下來麝月拿著,只穿著一件松花綾子夾襖,襟內露出血點般大紅褲子來。秋紋見這條紅褲是晴雯針線,因嘆道:“真是‘物在人亡’了!”麝月將秋紋拉了一把,笑道:“這褲子配著松花色襖兒、石青靴子,越顯出靛青的頭,雪白的臉來了。”寶玉在前,只裝沒聽見,又走了兩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還怕什么,還怕丟了你不成?”因命兩個小丫頭跟著,“我們送了這些東西去再來。”寶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們去了就來。兩個人手里都有東西,倒象擺執事的,一個捧著文房四寶,一個捧著冠袍帶履,成個什么樣子。”
寶玉聽了,正中心懷,便讓他二人去了。他便帶了兩個小丫頭到一塊山子石后頭,悄問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襲人姐姐打發人去瞧晴雯姐姐沒有?”這一個答道:“打發宋媽瞧去了。”寶玉道:“回來說什么?”小丫頭道:“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只有倒氣的分兒了。”寶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道:“一夜叫的是娘。”寶玉拭淚道:“還叫誰?”小丫頭說:“沒有聽見叫別人了。”寶玉道:“你糊涂。想必沒有聽真。”旁邊那一個小丫頭最伶俐,聽寶玉如此說,便上來說:“真個他糊涂!”又向寶玉說:“不但我聽的真切,我還親自偷著看去來著。”寶玉聽說,忙問:“怎么又親自看去?”小丫頭道:“我想,晴雯姐姐素日和別人不同,待我們極好。如今他雖受了委屈出去,我們不能別的法子救他,只親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們一場。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們一頓,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拚著一頓打,偷著出去瞧了一瞧。誰知他平生為人聰明,至死不變,見我去了,便睜開眼拉我的手問:‘寶玉那里去了?’我告訴他了。他嘆了一口氣,說:‘不能見了!’我就說:‘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來見一面?’他就笑道:‘你們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一個花神,玉皇爺叫我去管花兒。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就上任去了,寶玉須得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一刻兒的工夫,不能見面。世上凡有該死的人,閻王勾取了去,是差些個小鬼來拿他的魂兒。要遲延一時半刻,不過燒些紙澆些漿飯,那鬼只顧搶錢去了,該死的人就可挨磨些工夫。我這如今是天上的神仙來請,那里捱得時刻呢?’我聽了這話,竟不大信。及進來到屋里,留神看時辰表,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氣;正三刻上,就有人來叫我們說你來了。”寶玉忙道:“你不認得字,所以不知道,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花神,還有總花神。但他不知做總花神去了,還是單管一樣花神?”這丫頭聽了,一時謅不來。恰好這是八月時節,園中池上芙蓉正開,這丫頭便見景生情,忙答道:“我已曾問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訴我們,日后也好供養的。’他說:‘你只可告訴寶玉一人,除他之外,不可泄了天機。’就告訴我說,他就是專管芙蓉花的。”
寶玉聽了這話,不但不為怪,亦且去悲生喜,便回過頭來,看著那芙蓉笑道:“此花也須得這樣一個人去主管。我就料定他那樣的人必有一番事業!——雖然超生苦海,從此再不能相見了。”免不得傷感思念;因又想:“雖然臨終未見,如今且去靈前一拜,也算盡這五六年的情意。”想畢,忙至屋里,正值麝月秋紋找來。寶玉又自穿戴了,只說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園,往前次看望之處來。意為停柩在內,誰知他哥嫂見他一咽氣,便回了進去,希圖早早些得幾兩發送例銀。王夫人聞知,便命賞了十兩銀子,又命:“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罷。女子癆死的,斷不可留!”他哥嫂聽了這話,一面得銀,一面催人立刻入殮,抬往城外化人廠上去了。剩的衣裳簪環,約有三四百金之數,他哥嫂自收了,為后日之計。二人將門鎖上,一同送殯去了。
寶玉走來撲了一個空,站了半天,并無別法,只得復身進入園中。及回至房中,甚覺無味,因順路來找黛玉,不在房里。問其何往,丫鬟們回說:“往寶姑娘那里去了。”寶玉又至蘅蕪院中,只見寂靜無人,房內搬出,空空落落,不覺吃一大驚,才想起前日仿佛聽見寶釵要搬出去,只因這兩日工課忙就混忘了,這時看見如此,才知道果然搬出。怔了半天,因轉念一想:“不如還是和襲人廝混,再與黛玉相伴。只這兩三個人,只怕還是同死同歸。”想畢,仍往瀟湘館來。偏黛玉還未回來。正在不知所之,忽見王夫人的丫頭進來找他,說:“老爺回來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題目了。快走,快走。”寶玉聽了,只得跟了出來。到王夫人屋里,他父親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寶玉至書房里。
彼時賈政正與眾幕友們談論尋書之勝。又說:“臨散時,忽談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談,‘風流雋逸,忠義感慨’,八字皆備。倒是個好題目,大家要做一首挽詞。”眾幕賓聽了,都請教:“系何等妙事?”賈政乃道:“當日曾有一位王爵,封曰恒王,出鎮青州。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馀好武,因選了許多美女,日習武事,令眾美女學習戰攻斗伐之事。內中有個姓林行四的,姿色既佳,且武藝更精,皆呼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統轄諸姬,又呼為姽婳將軍。”眾清客都稱:“妙極神奇。竟以‘姽婳’下加‘將軍’二字,反更覺嫵媚風流,真絕世奇文也。想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風流人物了。”賈政笑道:“這話自然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嘆之事。”眾清客都驚問道:“不知底下有何等奇事?”賈政道:“誰知次年,便有‘黃巾’‘赤眉’一干流賊馀黨復又烏合,搶掠山左一帶。恒王意為犬羊之輩,不足大舉,因輕騎進剿。不意賊眾詭譎,兩戰不勝,恒王遂被眾賊所戮。于是青州城內文武官員,各各皆謂:‘王尚不勝,你我何為?’遂將有獻城之舉。林四娘得聞兇信,遂聚集眾女將,發令說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報其萬一。今王既殞身國患,我意亦當殞身于下。爾等有愿隨著,即同我前往,不愿者亦早自散去。’眾女將聽他這樣,都一齊說:‘愿意!’于是林四娘帶領眾人,連夜出城,直殺至賊營。里頭眾賊不防,也被斬殺了幾個首賊。后來大家見是不過幾個女人,料不能濟事,遂回戈倒兵,奮力一陣,把林四娘等一個不曾留下,倒作成了這林四娘的一片忠心之志。后來報至都中,天子百官,無不嘆息。想其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滅,天兵一到,化為烏有,不必深論。只就林四娘一節,眾位聽了,可羨不可羨?”眾幕友都嘆道:“實在可羨可奇!實是個妙題,原該大家挽一挽才是。”說著,早有人取了筆硯,按賈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幾個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遞給賈政看了。賈政道:“不過如此。他們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內又奉恩旨:著察核前代以來應加褒獎而遺落未經奏請各項人等,無論僧、尼、乞丐、女婦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匯送履歷至禮部,備請恩獎。所以他這原序也送往禮部去了。大家聽了這新聞,所以都要做一首《姽婳詞》,以志其忠義。”眾人聽了,都又笑道:“這原該如此。只是更可羨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曠典,可謂‘圣朝無闕事’了。”賈政點頭道:“正是。”
說話間,寶玉、賈環、賈蘭俱起身來看了題目。賈政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誰先做成者賞,佳者額外加賞。賈環賈蘭二人近日當著許多人皆做過幾首了,膽量愈壯。今看了題目,遂自去思索。一時賈蘭先有了,賈環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錄出,寶玉尚自出神。
賈政與眾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賈蘭的是一首七言絕句,寫道是:
姽婳將軍四娘,玉為肌骨鐵為腸。捐軀自報恒王后,此日青州土尚香。
眾幕賓看了,便皆大贊:“小哥兒十三歲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學淵深真不誣矣。”賈政笑道:“稚子口角,也還難為他。”又看賈環的,是首五言律,寫道是:
紅粉不知愁,將軍意未休。掩啼離繡幕,抱恨出青州。自謂酬王德,誰能復寇仇?好題忠義幕,千古獨風流。
眾人道:“更佳。到底大幾歲年紀,立意又自不同。”賈政道:“倒還不甚大錯,終不懇切。”眾人道:“這就罷了。三爺才大不多幾歲,俱在未冠之時。如此用心做去,再過幾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么?”賈政笑道:“過獎了。只是不肯讀書的過失。”
因問寶玉。眾人道:“二爺細心鏤刻,定又是風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寶玉笑道:“這個題目似不稱近體,須的古體或歌或行長篇一首,方能懇切。”眾人聽了,都站起身來,點頭拍手道:“我說他立意不同!每一題到手,必先度其體格宜與不宜,這便是老手妙法。這題目名曰《姽婳詞》,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長篇歌行,方合體式。或擬溫八叉《擊甌歌》,或擬李長吉《會稽歌》,或擬白樂天《長恨歌》,或擬詠古詞,半敘半詠,流利飄逸,始能盡妙。”賈政聽說,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筆向紙上要寫。又向寶玉笑道:“如此甚好。你念,我寫。若不好了,我捶你的肉,準許你先大言不慚的!”寶玉只得念了一句道:
恒王好武兼好色,
賈政寫了看時,搖頭道:“粗鄙!”一幕友道:“要這樣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賈政道:“姑存之。”寶玉又道:
遂教美女習騎射。秾歌艷舞不成歡,列陣挽戈為自得。
賈政寫出,眾人都道:“只這第三句便古樸老鍵,極妙。這第四句平敘,也最得休。”賈政道:“休謬加獎譽,且看轉的如何。”寶玉念道:
眼前不見塵沙起,將軍俏影紅燈里。
眾人聽了這兩句,便都叫妙:“好個‘不見塵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紅燈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寶玉道:
叱咤時聞口舌香,霜矛雪劍嬌難舉。
眾人聽了更拍手笑道:“越發畫出來了。當日敢是寶公也在坐,見其嬌而且聞其香?不然何體貼至此。”寶玉笑道:“閨閣習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問而可知嬌怯之形了。”賈政道:“還不快續,這又有你說嘴的了?”寶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借子芙蓉絳,
眾人都道:“轉‘蕭’韻更妙,這才流利飄逸。而且這句子也綺靡秀媚得妙。”賈政寫了,道:“這一句不好,已有過了‘口舌香’、‘嬌難舉’,何必又如此?這是力量不加,故又弄出這些堆砌貨來搪塞。”寶玉笑道:“長歌也須得要些詞藻點綴點綴,不然便覺蕭索。”賈政道:“你只顧說那些,這一句底下如何轉至武事呢?若再多說兩句,豈不蛇足了?”寶玉道:“如此,底下一句兜轉煞住,想也使得。”賈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領!上頭說了一句大開門的散話,如今又要一句連轉帶煞,豈不心有馀而力不足呢。”寶玉聽了,垂頭想了一想,說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寶刀。
忙問:“這一句可還使得?”眾人拍案叫絕。賈政笑道理“且放著,再續。”寶玉道:“使得,我便一氣連下去了;若使不得,索性涂了,我再想別的意思出來,再另措詞。”賈政聽了,便喝道:“多話!不好了再做。便做十篇百篇,還怕辛苦了不成?”寶玉聽了,只得想了一會,便念道:
戰罷夜闌心力怯,脂痕粉漬污鮫綃。
賈政道:“這又是一段了。底下怎么樣?”寶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東,強吞虎豹勢如峰。
眾人道:“好個‘走’字,便見得高低了。且通句轉的也不板。”寶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滅,一戰再戰不成功。腥風吹折隴中麥,日照旌旗虎帳空。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戰死時。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昏鬼守尸。
眾人都道:“妙極,妙極!布置敘事詞藻,無不盡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轉奇句。”寶玉又念道:
紛紛將士只保身,青州眼見皆灰塵。不期忠義明閨閣,憤起恒王得意人。
眾人都道:“鋪敘得委婉!”賈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贅呢。”寶玉又道:
恒王得意數誰行?姽婳將軍林四娘。號令秦姬驅趙女,秾桃艷李臨疆場。繡鞍有淚春愁重,鐵甲無聲夜氣涼。勝負自難先預定,誓盟生死報前王。賊勢猖獗不可敵,柳折花殘血凝碧。馬踐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鄉隔。星馳時報入京師,誰家兒女不傷悲!天子驚慌愁失守,此時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我為四娘長嘆息,歌成馀意尚彷徨!
念畢,眾人都大贊不止。又從頭看了一遍。賈政笑道:“雖說了幾句,到底不大懇切。”因說:“去罷。”三人如放了赦的一般,一齊出來,各自回房。眾人皆無別話,不過至晚安歇而已。
獨有寶玉,一心凄楚。回到園中,猛見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說晴雯做了芙蓉之神,不覺又喜歡起來,乃看著芙蓉嗟嘆了一會。忽又想起:“死后并未至靈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豈不盡了禮?”想畢,便欲行禮。忽又止道:“雖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了,須的衣冠整齊,奠儀周備,方為誠敬。”想了一想:“古人云,‘潢污行潦,荇藻蘋蘩之賤,可以羞王公,薦鬼神’,原不在物之貴賤,只在心之誠敬而已。然非自作一篇誄文,這一段凄慘酸楚,竟無處可以發泄了。”因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鮫縠一幅,楷字寫成,名曰《芙蓉女兒誄》,前序后歌;又備了晴雯所喜的四樣吃食。于是黃昏人靜之時,命那小丫頭捧至芙蓉前,先行禮畢,將那誄文即掛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玉謹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宮中撫司秋艷芙蓉女兒之前曰:
竊思女兒自臨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載。其先之鄉籍姓氏,湮論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櫛沐之間,棲息宴游之夕,親昵狎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奇。憶女曩生之昔,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體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嫻,嫗媼咸仰慧德。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蘭竟被芟蒩。花原自怯,豈奈狂飚?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讒,遂抱膏肓之疾。故櫻唇紅褪,韻吐呻吟;杏臉香枯,色陳顑頷。諑謠謑詬,出自屏帷;荊棘蓬榛,蔓延窗戶。既懷幽沉于不盡,復含罔屈于無窮。高標見嫉,閨闈恨比長沙;貞烈遭危,巾幗慘于雁塞。自蓄辛酸,誰憐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難尋。洲迷聚窟,何來卻死之香?海失靈槎,不獲回生之藥。眉黛煙青,昨猶我畫;指環玉冷,今倩誰溫?鼎爐之剩藥猶存,襟淚之馀痕尚漬。鏡分鸞影,愁開麝月之奩;梳化龍飛,哀折檀云之齒。委金鈿于草莽,拾翠盒于塵埃。樓空鳷鵲,從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五絲之縷?況乃金天屬節,白帝司時;孤衾有夢,空室無人。桐階月暗,芳魂與倩影同消;蓉帳香殘,嬌喘共細腰俱絕。連天衰草,豈獨蒹葭;匝地悲聲,無非蟋蟀。露階晚砌,穿簾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聞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鸚鵡猶呼;艷質將亡,檻外海棠預萎。捉迷屏后,蓮瓣無聲;斗草庭前,蘭芳枉待。拋殘繡線,銀箋彩袖誰裁?折斷冰絲,金斗御香未熨。昨承嚴命,既趨車而遠陟芳園;今犯慈威,復拄杖而遣拋孤柩。及聞蕙棺被燹,頓違共穴之情;石槨成災,愧逮同灰之誚。爾乃西風古寺,淹滯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颯颯,蓬艾蕭蕭。隔霧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豈道紅綃帳里,公子情深;始信黃土隴中,女兒命薄!汝南斑斑淚血,灑向西風;梓澤默默馀衷,訴憑冷月。嗚呼!固鬼蜮之為災,豈神靈之有妒!毀诐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在卿之塵緣雖淺,而玉之鄙意尤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諄諄之問。始知上帝垂旌,花宮待詔。生儕蘭蕙,死轄芙蓉。聽小婢之言,似涉無稽;據濁玉之思,深為有據。何也?昔葉法善攝魂以撰碑,李長吉被詔而為記:事雖殊,其理則一也。此相物以配才,茍非其人,惡乃濫乎?始信上帝委托權衡,可謂至洽至協,庶不負其所秉賦也。因希其不昧之靈,或陟降于茲,特不揣鄙俗之次,有污慧聽。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蒼蒼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駕瑤象以降乎泉壤耶?望傘蓋之陸離兮,抑箕尾之光耶?列羽葆而為前尋兮,衛危虛于傍耶?驅豐隆以為庇從兮,望舒月以臨耶?聽車軌而伊軋兮,御鸞翳以征耶?聞馥而飄然兮,紉蘅杜以為佩耶?斕裙裾之爍爍兮,鏤明月以為珰耶?借葳蕤而成壇畤兮,檠蓮焰以燭蘭膏耶?文瓠瓟以為觶斝兮,灑醽醁以浮桂醑耶?瞻云氣而凝眸兮,仿佛有所覘耶?俯波痕而屬耳兮,恍惚有所聞耶?期汗漫而無際兮,捐棄予于塵埃耶?倩風廉之為余驅車兮,冀聯轡而攜歸耶?余中心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為耶?卿偃然而長寢兮,豈天運之變于斯耶?既窀穸且安穩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余猶桎梏而懸附兮,靈格余以嗟來耶?來兮止兮,卿其來耶?
若夫鴻蒙而居,寂靜以處,雖臨于茲,余亦莫睹。搴煙蘿而為步障,列蒼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貪眠,釋蓮心之味苦,**約于桂巖,宓妃迎于蘭渚。弄玉吹笙,寒簧擊敔。征嵩岳之妃,啟驪山之姥。龜呈洛浦之靈,獸作咸池之舞。潛赤水兮龍吟,集珠林兮鳳翥。愛格爰誠,匪簋匪莒。發軔乎霞城,還旌乎玄圃。既顯微而若逋,復氤氳而倏阻。離合兮煙云,空蒙兮霧雨。塵霾斂兮星高,溪山麗兮月午。何心意之怦怦,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欷悵怏,泣涕彷徨。人語兮寂歷,天籟兮筼筜。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響。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
讀畢,遂焚帛奠茗,依依不舍。小丫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
忽聽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請留步。”二人聽了,不覺大驚。那小丫鬟回頭一看,卻是人影兒從芙蓉花里走出來,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來顯魂了!”唬得寶玉也忙看時,——究竟是人是鬼,下回分解。
上卷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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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祭完了晴雯,只聽花影中有人聲,倒唬了一跳.走出來細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滿面含笑,口內說道:“好新奇的祭文!可與曹娥碑并傳的了。”寶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答道:“我想著世上這些祭文都蹈于熟濫了,所以改個新樣,原不過是我一時的頑意,誰知又被你聽見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細細一讀.長篇大論,不知說的是什么,只聽見中間兩句,什么`紅綃帳里,公子多情,黃土壟中,女兒薄命.'這一聯意思卻好,只是`紅綃帳里'未免熟濫些.放著現成真事,為什么不用?"寶玉忙問:“什么現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們如今都系霞影紗糊的窗k,何不說`茜紗窗下,公子多情'呢?"寶玉聽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極,是極!到底是你想的出,說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現成的好景妙事盡多,只是愚人蠢子說不出想不出罷了.但只一件:雖然這一改新妙之極,但你居此則可,在我實不敢當。”說著,又接連說了一二十句"不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異姓陌路,尚然同肥馬,衣輕裘,敝之而無憾,何況咱們。”寶玉笑道:“論交之道,不在肥馬輕裘,即黃金白璧,亦不當錙銖較量.倒是這唐突閨閣,萬萬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將`公子'`女兒'改去,竟算是你誄他的倒妙.況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寧可棄此一篇大文,萬不可棄此`茜紗'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紗窗下,小姐多情,黃土壟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雖于我無涉,我也愜懷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頭,何用作此語.況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鵑死了,我再如此說,還不算遲。”寶玉聽了,忙笑道:“這是何苦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說的。”寶玉道:“我又有了,這一改可妥當了.莫若說`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黛玉聽了,忡然變色,心中雖有無限的狐疑亂擬,外面卻不肯露出,反連忙含笑點頭稱妙,說:“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亂改了,快去干正經事罷.才剛太太打發人叫你明兒一早快過大舅母那邊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準了,想是明兒那家人來拜允,所以叫你們過去呢。”寶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兒還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來了,我勸你把脾氣改改罷.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說話,一面咳嗽起來.寶玉忙道:“這里風冷,咱們只顧呆站在這里,快回去罷。”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兒再見罷。”說著,便自取路去了.寶玉只得悶悶的轉步,又忽想起來黛玉無人隨伴,忙命小丫頭子跟了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紅院中,果有王夫人打發老嬤嬤來,吩咐他明日一早過賈赦那邊去,與方才黛玉之言相對.
原來賈赦已將迎春許與孫家了.這孫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軍官出身,乃當日寧榮府中之門生,算來亦系世交.如今孫家只有一人在京,現襲指揮之職,此人名喚孫紹祖,生得相貌魁梧,體格健壯,弓馬嫻熟,應酬權變,年紀未滿三十,且又家資饒富,現在兵部候缺題升.因未有室,賈赦見是世交之孫,且人品家當都相稱合,遂青目擇為東床嬌婿.亦曾回明賈母.賈母心中卻不十分稱意,想來攔阻亦恐不聽,兒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況且他是親父主張,何必出頭多事,為此只說"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賈政又深惡孫家,雖是世交,當年不過是彼祖希慕榮寧之勢,有不能了結之事才拜在門下的,并非詩禮名族之裔,因此倒勸諫過兩次,無奈賈赦不聽,也只得罷了.寶玉卻從未會過這孫紹祖一面的,次日只得過去聊以塞責.只聽見說娶親的日子甚急,不過今年就要過門的,又見邢夫人等回了賈母將迎春接出大觀園去等事,越發掃去了興頭,每日癡癡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聽得說陪四個丫頭過去,更又跌足自嘆道:“從今后這世上又少了五個清潔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帶地方徘徊瞻顧,見其軒窗寂寞,屏帳の然,不過有幾個該班上夜的老嫗.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葦葉,池內的翠荇香菱,也都覺搖搖落落,似有追憶故人之態,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領略得如此寥落凄慘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
蓼花菱葉不勝愁,重露繁霜壓纖梗.
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污棋枰.
古人惜別憐朋友,況我今當手足情!寶玉方才吟罷,忽聞背后有人笑道:“你又發什么呆呢?"寶玉回頭忙看是誰,原來是香菱.寶玉便轉身笑問道:“我的姐姐,你這會子跑到這里來做什么?許多日子也不進來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說道:“我何曾不來.如今你哥哥回來了,那里比先時自由自在的了.才剛我們奶奶使人找你鳳姐姐的,竟沒找著,說往園子里來了.我聽見了這信,我就討了這件差進來找他.遇見他的丫頭,說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誰知又遇見了你.我且問你,襲人姐姐這幾日可好?怎么忽然把個晴雯姐姐也沒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這地方好空落落的。”寶玉應之不迭,又讓他同到怡紅院去吃茶.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著璉二奶奶,說完了正經事再來。”寶玉道:“什么正經事這么忙?"香菱道:“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緊。”寶玉道:“正是.說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聽見吵嚷了這半年,今兒又說張家的好,明兒又要李家的,后兒又議論王家的.這些人家的女兒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議論。”香菱道:“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別家了。”寶玉忙問:“定了誰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門貿易時,在順路到了個親戚家去.這門親原是老親,且又和我們是同在戶部掛名行商,也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戶.前日說起來,你們兩府都也知道的.合長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買賣人,都稱他家是`桂花夏家.'"寶玉笑問道:“如何又稱為`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貴.其余田地不用說,單有幾十頃地獨種桂花,凡這長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連宮里一應陳設盆景亦是他家貢奉,因此才有這個渾號.如今大爺也沒了,只有老奶奶帶著一個親生的姑娘過活,也并沒有哥兒兄弟,可惜他竟一門盡絕了。”寶玉忙道:“咱們也別管他絕后不絕后,只是這姑娘可好?你們大爺怎么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則是天緣,二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當年又是通家來往,從小兒都一處廝混過.敘起親是姑舅兄妹,又沒嫌疑.雖離開了這幾年,前兒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沒兒子的,一見了你哥哥出落的這樣,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見了兒子的還勝.又令他兄妹相見,誰知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讀書寫字,所以你哥哥當時就一心看準了.連當鋪里老朝奉伙計們一群人?擾了人家三四日,他們還留多住幾日,好容易苦辭才放回家.你哥哥一進門,就咕咕唧唧求我們奶奶去求親.我們奶奶原也是見過這姑娘的,且又門當戶對,也就依了.和這里姨太太鳳姑娘商議了,打發人去一說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們忙亂的很.我也巴不得早些過來,又添一個作詩的人了。”寶玉冷笑道:“雖如此說,但只我聽這話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慮后呢。”香菱聽了,不覺紅了臉,正色道:“這是什么話!素日咱們都是廝抬廝敬的,今日忽然提起這些事來,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是個親近不得的人。”一面說,一面轉身走了.寶玉見他這樣,便悵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覺滴下淚來,只得沒精打彩,還入怡紅院來.一夜不曾安穩,睡夢之中猶喚晴雯,或魘魔驚怖,種種不寧.次日便懶進飲食,身體作熱.此皆近日抄檢大觀園,逐司棋,別迎春,悲晴雯等羞辱驚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風寒外感,故釀成一疾,臥床不起.賈母聽得如此,天天親來看視.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過于逼責了他.心中雖如此,臉上卻不露出.只吩咐眾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兩次帶進醫生來診脈下藥.一月之后,方才漸漸的痊愈.賈母命好生保養,過百日方許動葷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門行走.這一百日內,連院門前皆不許到,只在房中頑笑.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約的火星亂迸,那里忍耐得住.雖百般設法,無奈賈母王夫人執意不從,也只得罷了.因此和那些丫鬟們無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戲.又聽得薛蟠擺酒唱戲,熱鬧非常,已娶親入門,聞得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寶玉恨不得就過去一見才好.再過些時,又聞得迎春出了閣,寶玉思及當時姊妹們一處,耳鬢廝磨,從今一別,縱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親密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潛心忍耐,暫同這些丫鬟們廝鬧釋悶,幸免賈政責備逼迫讀書之難.這百日內,只不曾拆毀了怡紅院,和這些丫頭們無法無天,凡世上所無之事,都頑耍出來.如今且不消細說.
且說香菱自那日搶白了寶玉之后,心中自為寶玉有意唐突他,"怨不得我們寶姑娘不敢親近,可見我不如寶姑娘遠矣,怨不得林姑娘時常和他角口氣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從此倒要遠避他才好。”因此,以后連大觀園也不輕易進來.日日忙亂著,薛蟠娶過親,自為得了護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責任,到底比這樣安寧些,二則又聞得是個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過門的日子比薛蟠還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過了門,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
原來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歲,生得亦頗有姿色,亦頗識得幾個字.若論心中的邱壑經緯,頗步熙鳳之后塵.只吃虧了一件,從小時父親去世的早,又無同胞弟兄,寡母獨守此女,嬌養溺愛,不啻珍寶,凡女兒一舉一動,彼母皆百依百隨,因此未免嬌養太過,竟釀成個盜跖的性氣.愛自己尊若菩薩,窺他人穢如糞土,外具花柳之姿,內秉風雷之性.在家中時常就和丫鬟們使性弄氣,輕罵重打的.今日出了閣,自為要作當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兒時靦腆溫柔,須要拿出這威風來,才鈐壓得住人,況且見薛蟠氣質剛硬,舉止驕奢,若不趁熱灶一氣炮制熟爛,將來必不能自豎旗幟矣,又見有香菱這等一個才貌俱全的愛妾在室,越發添了"宋太祖滅南唐"之意,"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喚做金桂.他在家時不許人口中帶出金桂二字來,凡有不留心誤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罰才罷.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須另喚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廣寒嫦娥之說,便將桂花改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薛蟠本是個憐新棄舊的人,且是有酒膽無飯力的,如今得了這樣一個妻子,正在新鮮興頭上,凡事未免盡讓他些.那夏金桂見了這般形景,便也試著一步緊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氣概還都相平,至兩月之后,便覺薛蟠的氣概漸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與金桂商議,金桂執意不從.薛蟠忍不住便發了幾句話,賭氣自行了,這金桂便氣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湯不進,裝起病來.請醫療治,醫生又說"氣血相逆,當進寬胸順氣之劑。”薛姨娘恨的罵了薛蟠一頓,說:“如今娶了親,眼前抱兒子了,還是這樣胡鬧.人家鳳凰蛋似的,好容易養了一個女兒,比花朵兒還輕巧,原看的你是個人物,才給你作老婆.你不說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計和和氣氣的過日子,還是這樣胡鬧,ゆ嗓了黃湯,折磨人家.這會子花錢吃藥白遭心。”一席話說的薛蟠后悔不迭,反來安慰金桂.金桂見婆婆如此說丈夫,越發得了意,便裝出些張致來,總不理薛蟠.薛蟠沒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漸漸的哄轉過金桂的心來,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氣概又矮了半截下來.那金桂見丈夫旗纛漸倒,婆婆良善,也就漸漸的持戈試馬起來.先時不過挾制薛蟠,后來倚嬌作媚,將及薛姨媽,又將至薛寶釵.寶釵久察其不軌之心,每隨機應變,暗以言語彈壓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尋隙,又無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一日金桂無事,因和香菱閑談,問香菱家鄉父母.香菱皆答忘記,金桂便不悅,說有意欺瞞了他.回問他"香菱"二字是誰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說姑娘通,只這一個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噯喲,奶奶不知道,我們姑娘的學問連我們姨老爺時常還夸呢。”欲明后事,且見下回.
上卷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貪夫棒 王道士胡謅妒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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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金桂聽了,將脖項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兩聲,拍著掌冷笑道:“菱角花誰聞見香來著?
若說菱角香了,正經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極!"香菱道:“不獨菱角花,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靜日靜夜或清早半夜細領略了去,
那一股香比是花兒都好聞呢.就連菱角,雞頭,葦葉,蘆根得了風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說,那蘭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說到熱鬧頭上,忘了忌諱,便接口道:“蘭花桂花的香,又非別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喚寶蟾者,忙指著香菱的臉兒說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來!"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賠罪說:“一時說順了嘴,奶奶別計較。”金桂笑道:“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這個`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換一個字,
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說那里話,此刻連我一身一體俱屬奶奶,何得換一名字反問我服不服,
叫我如何當得起.奶奶說那一個字好,就用那一個。”金桂笑道:“你雖說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說`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來了幾日,就駁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當日買了我來時,原是老奶奶使喚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來我自伏侍了爺,就與姑娘無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發不與姑娘相干.況且姑娘又是極明白的人,如何惱得這些呢。”金桂道:“既這樣說,`香'字竟不如`秋'字妥當.菱角菱花皆盛于秋,豈不比`香'字有來歷些。”香菱道:“就依奶奶這樣罷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寶釵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隴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見金桂的丫鬟寶蟾有三分姿色,舉止輕浮可愛,便時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寶蟾雖亦解事,只是怕著金桂,不敢造次,
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頗覺察其意,想著:“正要擺布香菱,無處尋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寶蟾,
如今且舍出寶蟾去與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遠了,我且乘他疏遠之時,便擺布了香菱.那時寶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處了。”打定了主意,伺機而發.
這日薛蟠晚間微醺,又命寶蟾倒茶來吃.薛蟠接碗時,故意捏他的手.寶蟾又喬裝躲閃,
連忙縮手.兩下失誤,豁啷一聲,茶碗落地,潑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說寶蟾不好生拿著.
寶蟾說:“姑爺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兩個人的腔調兒都夠使了.別打諒誰是傻子。”薛蟠低頭微笑不語,寶蟾紅了臉出去.一時安歇之時,金桂便故意的攆薛蟠別處去睡,"省得你饞癆餓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說,別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聽了,仗著酒蓋臉,便趁勢跪在被上拉著金桂笑道:“好姐姐,
你若要把寶蟾賞了我,你要怎樣就怎樣.你要人腦子也弄來給你。”金桂笑道:“這話好不通.
你愛誰,說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別人看著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這話,喜的稱謝不盡,是夜曲盡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門,只在家中廝奈,越發放大了膽.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讓個空兒與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來.寶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誰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難分之際,便叫丫頭小舍兒過來.原來這小丫頭也是金桂從小兒在家使喚的,因他自幼父母雙亡,無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兒,專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獨喚他來吩咐道:“你去告訴秋菱,到我屋里將手帕取來,不必說我說的。”小舍兒聽了,一徑尋著香菱說:“菱姑娘,***手帕子忘記在屋里了.你去取來送上去豈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
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聽了這話,忙往房里來取.不防正遇見他二人推就之際,一頭撞了進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飛紅,忙轉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為是過了明路的,
除了金桂,無人可怕,所以連門也不掩,今見香菱撞來,故也略有些慚愧,還不十分在意.無奈寶蟾素日最是說嘴要強的,今遇見了香菱,便恨無地縫兒可入,
忙推開薛蟠,一徑跑了,口內還恨怨不迭,說他**力逼等語.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卻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興頭變作了一腔惡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說,趕出來啐了兩口,罵道:“死娼婦,你這會子作什么來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兩步早已跑了.
薛蟠再來找寶蟾,已無蹤跡了,于是恨的只罵香菱.至晚飯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時不防水略熱了些,燙了腳,便說香菱有意害他,赤條精光趕著香菱踢打了兩下.香菱雖未受過這氣苦,既到此時,也說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開.
彼時金桂已暗和寶蟾說明,今夜令薛蟠和寶蟾在香菱房中去成親,命香菱過來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說他嫌臟了,再必是圖安逸,怕夜里勞動伏侍,又罵說:“你那沒見世面的主子,見一個,愛一個,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來.到底是什么主意,
想必是逼我死罷了。”薛蟠聽了這話,又怕鬧黃了寶蟾之事,忙又趕來罵香菱:“不識抬舉!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無奈,只得抱了鋪蓋來.金桂命他在地下鋪睡.香菱無奈,只得依命.剛睡下,便叫倒茶,一時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總不使其安逸穩臥片時.那薛蟠得了寶蟾,如獲珍寶,一概都置之不顧.恨的金桂暗暗的發恨道:“且叫你樂這幾天,等我慢慢的擺布了來,那時可別怨我!"一面隱忍,一面設計擺布香菱.
半月光景,
忽又裝起病來,只說心疼難忍,四肢不能轉動.請醫療治不效,眾人都說是香菱氣的.
鬧了兩日,忽又從金桂的枕頭內抖出紙人來,上面寫著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針釘在心窩并四肢骨節等處.于是眾人反亂起來,當作新聞,先報與薛姨媽.薛姨媽先忙手忙腳的,薛蟠自然更亂起來,立刻要拷打眾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眾人,大約是寶蟾的鎮魘法兒。”薛蟠道:“他這些時并沒有多空兒在你房里,何苦賴好人.
"金桂冷笑道:“除了他還有誰,莫不是我自己不成!雖有別人,誰可敢進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著你,他自然知道,先拷問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問誰,
誰肯認?依我說竟裝個不知道,大家丟開手罷了.橫豎治死我也沒什么要緊,樂得再娶好的.若據良心上說,左不過你三個多嫌我一個。”說著,一面痛哭起來.薛蟠更被這一席話激怒,
順手抓起一根門閂來,一徑搶步找著香菱,不容分說便劈頭劈面打起來,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媽跑來禁喝說:“不問明白,你就打起人來了.這丫頭伏侍了你這幾年,那一點不周到,不盡心?他豈肯如今作這沒良心的事!你且問個清渾皂白,
再動粗鹵。”金桂聽見他婆婆如此說著,怕薛蟠耳軟心活,便益發嚎啕大哭起來,
一面又哭喊說:“這半個多月把我的寶蟾霸占了去,不容他進我的房,唯有秋菱跟著我睡.
我要拷問寶蟾,你又護到頭里.你這會子又賭氣打他去.治死我,再揀富貴的標致的娶來就是了,
何苦作出這些把戲來!"薛蟠聽了這些話,越發著了急.薛姨媽聽見金桂句句挾制著兒子,百般惡賴的樣子,十分可恨.無奈兒子偏不硬氣,已是被他挾制軟慣了.
如今又勾搭上了丫頭,被他說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溫柔讓夫之禮.
這魘魔法究竟不知誰作的,實是俗語說的"清官難斷家務事",此事正是公婆難斷床幃事了.因此無法,只得賭氣喝罵薛蟠說:“不爭氣的孽障!騷狗也比你體面些!誰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頭也摸索上了,
叫老婆說嘴霸占了丫頭,什么臉出去見人!也不知誰使的法子,也不問青紅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個得新棄舊的東西,白辜負了我當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許打,我立即叫人牙子來賣了他,你就心凈了。”說著,命香菱"收拾了東西跟我來",一面叫人去,"快叫個人牙子來,多少賣幾兩銀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釘,大家過太平日子。”薛蟠見母親動了氣,早也低下頭了.金桂聽了這話,
便隔著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賣人,不必說著一個扯著一個的.我們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
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釘'?是誰的釘,誰的刺?但凡多嫌著他,也不肯把我的丫頭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媽聽說,氣的身戰氣咽道:“這是誰家的規矩?婆婆這里說話,媳婦隔著窗子拌嘴.虧你是舊家人家的女兒!滿嘴里大呼小喊,說的是些什么!"薛蟠急的跺腳說:“罷喲,罷喲!看人聽見笑話。”金桂意謂一不作,二不休,越發發潑喊起來了,說:“我不怕人笑話!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話了!再不然,留下他,就賣了我.誰還不知道你薛家有錢,行動拿錢墊人,又有好親戚挾制著別人.你不趁早施為,還等什么?嫌我不好,誰叫你們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們家作什么去了!這會子人也來了,金的銀的也賠了,略有個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該擠發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滾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說又不好,勸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聲嘆氣,抱怨說運氣不好.當下薛姨媽早被薛寶釵勸進去了,只命人來賣香菱.
寶釵笑道:“咱們家從來只知買人,并不知賣人之說.媽可是氣的胡涂了,
倘或叫人聽見,豈不笑話.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喚,我正也沒人使呢。”薛姨媽道:“留著他還是淘氣,不如打發了他倒干凈。”寶釵笑道:“他跟著我也是一樣,橫豎不叫他到前頭去.從此斷絕了他那里,也如賣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媽跟前痛哭哀求,
只不愿出去,情愿跟著姑娘,薛姨媽也只得罷了.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隨寶釵去了,把前面路徑竟一心斷絕.雖然如此,終不免對月傷悲,挑燈自嘆.本來怯弱,雖在薛蟠房中幾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無胎孕.今復加以氣怒傷感,內外折挫不堪,
竟釀成干血之癥,日漸羸瘦作燒,飲食懶進,請醫診視服藥亦不效驗.那時金桂又吵鬧了數次,氣的薛姨媽母女惟暗自垂淚,怨命而已.薛蟠雖曾仗著酒膽挺撞過兩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遞與他身子隨意叫打,這里持刀欲殺時,便伸與他脖項.薛蟠也實不能下手,只得亂鬧了一陣罷了.如今習慣成自然,反使金桂越發長了威風,薛蟠越發軟了氣骨.
雖是香菱猶在,卻亦如不在的一般,雖不能十分暢快,就不覺的礙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漸次尋趁寶蟾.寶蟾卻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個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腦后.近見金桂又作踐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讓半點.先是一沖一撞的拌嘴,后來金桂氣急了,甚至于罵,再至于打.他雖不敢還言還手,便大撒潑性,拾頭打滾,尋死覓活,晝則刀剪,夜則繩索,無所不鬧.薛蟠此時一身難以兩顧,惟徘徊觀望于二者之間,
十分鬧的無法,便出門躲在外廂.金桂不發作性氣,有時歡喜,便糾聚人來斗紙牌,
擲骰子作樂.又生平最喜啃骨頭,每日務要殺雞鴨,將肉賞人吃,只單以油炸焦骨頭下酒.吃的不奈煩或動了氣,便肆行海罵,說:“有別的忘八粉頭樂的,我為什么不樂!"薛家母女總不去理他.薛蟠亦無別法,惟日夜悔恨不該娶這攪家星罷了,都是一時沒了主意.于是寧榮二宅之人,上上下下,無有不知,無有不嘆者.
此時寶玉已過了百日,
出門行走.亦曾過來見過金桂,"舉止形容也不怪厲,一般是鮮花嫩柳,
與眾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這等樣情性,可為奇之至極。”因此心下納悶.
這日與王夫人請安去,又正遇見迎春奶娘來家請安,說起孫紹祖甚屬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淚的,
只要接了來家散誕兩日。”王夫人因說:“我正要這兩日接他去,
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兒寶玉去了,回來也曾說過的.明日是個好日子,
就接去。”正說著,賈母打發人來找寶玉,說:“明兒一早往天齊廟還愿。”寶玉如今巴不得各處去逛逛,聽見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