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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眼看時,只見賈母搭著鳳姐兒的手,后頭邢夫人王夫人跟著周姨娘并丫鬟媳婦等人都進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覺點頭,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處來,早又淚珠滿面.少頃,只見寶釵薛姨媽等也進入去了.忽見紫鵑從背后走來,說道:“姑娘吃藥去罷,開水又冷了?!摈煊竦溃骸澳愕降滓趺礃??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紫鵑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藥了.如今雖然是五月里,天氣熱,到底也該還小心些.大清早起,在這個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該回去歇息歇息了?!币痪湓捥嵝蚜索煊?,方覺得有點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著紫鵑,回瀟湘館來.
一進院門,只見滿地下竹影參差,苔痕濃淡,不覺又想起《西廂記》中所云"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二句來,因暗暗的嘆道:“雙文,雙文,誠為命薄人矣.然你雖命薄,
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連孀母弱弟俱無.古人云`佳人命薄'
,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勝于雙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鸚哥見林黛玉來了,嘎的一聲撲了下來,倒嚇了一跳,因說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頭灰?!蹦躯W哥仍飛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簾子,姑娘來了?!摈煊癖阒棺〔?,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
".那鸚哥便長嘆一聲,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韻,接著念道:“儂今葬花人笑癡,
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盡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黛玉紫鵑聽了都笑起來.紫鵑笑道:“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難為他怎么記了.
"黛玉便令將架摘下來,另掛在月洞窗外的鉤上,于是進了屋子,在月洞窗內坐了.吃畢藥,只見窗外竹影映入紗來,滿屋內陰陰翠潤,幾簟生涼.黛玉無可釋悶,便隔著紗窗調逗鸚哥作戲,又將素日所喜的詩詞也教與他念.這且不在話下.
且說薛寶釵來至家中,
只見母親正自梳頭呢.一見他來了,便說道:“你大清早起跑來作什么?"寶釵道:“我瞧瞧媽身上好不好.昨兒我去了,不知他可又過來鬧了沒有?
"一面說,一面在他母親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將起來.薛姨媽見他一哭,自己撐不住,也就哭了一場,
一面又勸他:“我的兒,你別委曲了,你等我處分他.你要有個好歹,我指望那一個來!
"薛蟠在外邊聽見,連忙跑了過來,對著寶釵,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只說:“好妹妹,恕我這一次罷!原是我昨兒吃了酒,回來的晚了,路上撞客著了,來家未醒,不知胡說了什么,連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氣。”寶釵原是掩面哭的,聽如此說,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頭向地下啐了一口,說道:“你不用做這些像生兒.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們娘兒兩個,
是要變著法兒叫我們離了你,你就心凈了?!毖绰犝f,連忙笑道:“妹妹這話從那里說起來的,這樣我連立足之地都沒了.妹妹從來不是這樣多心說歪話的人.
"薛姨媽忙又接著道:“你只會聽見你妹妹的歪話,難道昨兒晚上你說的那話就應該的不成?
當真是你發昏了!"薛蟠道:“媽也不必生氣,妹妹也不用煩惱,從今以后我再不同他們一處吃酒閑逛如何?"寶釵笑道:“這不明白過來了!"薛姨媽道:“你要有這個橫勁,那龍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們一處逛,妹妹聽見了只管啐我,
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來,為我一個人,娘兒兩個天天操心!媽為我生氣還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為**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親沒了,我不能多孝順媽多疼妹妹,
反教娘生氣妹妹煩惱,真連個畜生也不如了?!笨诶镎f著,眼睛里禁不起也滾下淚來.薛姨媽本不哭了,聽他一說又勾起傷心來.寶釵勉強笑道:“你鬧夠了,這會子又招著媽哭起來了?!毖绰犝f,忙收了淚,笑道:“我何曾招媽哭來!罷,罷,罷,丟下這個別提了.叫香菱來倒茶妹妹吃?!睂氣O道:“我也不吃茶,等媽洗了手,我們就過去了?!毖吹溃骸懊妹玫捻椚ξ仪魄疲慌略撜ㄒ徽ㄈチ??!睂氣O道:“黃澄澄的又炸他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該添補些衣裳了.要什么顏色花樣,告訴我。”寶釵道:“連那些衣服我還沒穿遍了,
又做什么?"一時薛姨媽換了衣裳,拉著寶釵進去,薛蟠方出去了.
這里薛姨媽和寶釵進園來瞧寶玉,到了怡紅院中,只見抱廈里外回廊上許多丫鬟老婆站著,便知賈母等都在這里.母女兩
個進來,
大家見過了,只見寶玉躺在榻上.薛姨媽問他可好些.寶玉忙欲欠身,口里答應著好些訴我?!睂氂裥Φ溃骸拔蚁肫饋?,自然和姨娘要去的?!蓖醴蛉擞謫枺骸澳阆胧裁闯??回來好給你送來的?!睂氂裥Φ溃骸耙驳共幌胧裁闯裕故悄且换刈龅哪切『扇~兒小蓮蓬兒的湯還好些.
"鳳姐一旁笑道:“聽聽,口味不算高貴,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這個吃了。”賈母便一疊聲的叫人做去.鳳姐兒笑道:“老祖宗別急,等我想一想這模子誰收著呢。”因回頭吩咐個婆子去問管廚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來回說:“管廚房的說,四副湯模子都交上來了?!兵P姐兒聽說,想了一想,道:“我記得交給誰了,多半在茶房里?!币幻嬗智踩巳柟懿璺康?,也不曾收.次后還是管金銀器皿的送了來.
薛姨媽先接過來瞧時,原來是個小匣子,里面裝著四副銀模子,都有一尺多長,一寸見方,上面鑿著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蓮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樣,
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賈母王夫人道:“你們府上也都想絕了,吃碗湯還有這些樣子.若不說出來,我見這個也不認得這是作什么用的?!兵P姐兒也不等人說話,
便笑道:“姑媽那里曉得,這是舊年備膳,他們想的法兒.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來,借點新荷葉的清香,
全仗著好湯,究竟沒意思,誰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樣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來了.
"說著接了過來,遞與個婦人,吩咐廚房里立刻拿幾只雞,另外添了東西,
做出十來碗來.王夫人道:“要這些做什么?"鳳姐兒笑道:“有個原故:這一宗東西家常不大作,今兒寶兄弟提起來了,單做給他吃,老太太,姑媽,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勢兒弄些大家吃,托賴連我也上個俊兒?!辟Z母聽了,笑道:“猴兒,把你乖的!
拿著官中的錢你做人?!闭f的大家笑了.鳳姐也忙笑道:“這不相干.這個小東道我還孝敬的起?!北慊仡^吩咐婦人,"說給廚房里,只管好生添補著做了,在我的帳上來領銀子。”婦人答應著去了.
寶釵一旁笑道:“我來了這么幾年,留神看起來,鳳丫頭憑他怎么巧,再巧不過老太太去.
"賈母聽說,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還巧什么.當日我象鳳哥兒這么大年紀,
比他還來得呢.他如今雖說不如我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強遠了.你姨娘可憐見的,
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顯好.鳳兒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睂氂裥Φ溃骸叭暨@么說,不大說話的就不疼了?"賈母道:“不大說話的又有不大說話的可疼之處,
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說話的好?!睂氂裥Φ溃骸斑@就是了.我說大嫂子倒不大說話呢,
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若是單是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姊妹里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
"賈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全不如寶丫頭。”薛姨媽聽說,忙笑道:“這話是老太太說偏了?!蓖醴蛉嗣τ中Φ溃骸袄咸珪r常背地里和我說寶丫頭好,這倒不是假話.
"寶玉勾著賈母原為贊林黛玉的,不想反贊起寶釵來,倒也意出望外,便看著寶釵一笑.寶釵早扭過頭去和襲人說話去了.忽有人來請吃飯,賈母方立起身來,命寶玉好生養著,又把丫頭們囑咐了一回,方扶著鳳姐兒,讓著薛姨媽,大家出房去了.因問湯好了不曾,又問薛姨媽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訴我,我有本事叫鳳丫頭弄了來咱們吃。”薛姨媽笑道:“老太太也會慪他的.時常他弄了東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
"鳳姐兒笑道:“姑媽倒別這樣說.我們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還吃了呢。”
一句話沒說了,
引的賈母眾人都哈哈的笑起來.寶玉在房里也撐不住笑了.襲人笑道:“真真的二***這張嘴怕死人!"寶玉伸手拉著襲人笑道:“你站了這半日,可乏了?"一面說,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襲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寶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說,煩他鶯兒來打上幾根絡子。”寶玉笑道:“虧你提起來?!闭f著,便仰頭向窗外道:“寶姐姐,吃過飯叫鶯兒來,煩他打幾根絡子,可得閑兒?"寶釵聽見,回頭道:“怎么不得閑兒,一會叫他來就是了?!辟Z母等尚未聽真,都止步問寶釵.寶釵說明了,大家方明白.賈母又說道:“好孩子,叫他來替你兄弟作幾根.你要無人使喚,我那里閑著的丫頭多呢,
你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使喚。”薛姨媽寶釵等都笑道:“只管叫他來作就是了,有什么使喚的去處.他天天也是閑著淘氣。”
大家說著,
往前邁步正走,忽見史湘云,平兒,香菱等在山石邊掐鳳仙花呢,見了他們走來,都迎上來了.少頃至園外,王夫人恐賈母乏了,便欲讓至上房內坐.賈母也覺腿酸,便點頭依允.王夫人便令丫頭忙先去鋪設坐位.那時趙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與眾婆娘丫頭們忙著打簾子,立靠背,鋪褥子.賈母扶著鳳姐兒進來,與薛姨媽分賓主坐了.薛寶釵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親捧了茶奉與賈母,李宮裁奉與薛姨媽.賈母向王夫人道:“讓他們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說話兒?!蓖醴蛉朔较蛞粡埿¤蛔由献?,
便吩咐鳳姐兒道:“老太太的飯在這里放,添了東西來?!兵P姐兒答應出去,便令人去賈母那邊告訴,那邊的婆娘忙往外傳了,丫頭們忙都趕過來.王夫人便令"請姑娘們去".請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兩個來了,迎春身上不耐煩,不吃飯,林黛玉自不消說,
平素十頓飯只好吃五頓,眾人也不著意了.少頃飯至,眾人調放了桌子.鳳姐兒用手巾裹著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媽不用讓,還聽我說就是了?!辟Z母笑向薛姨媽道:“我們就是這樣?!毖σ虌屝χ鴳?于是鳳姐放了四雙:上面兩雙是賈母薛姨媽,
兩邊是薛寶釵史湘云的.王夫人李宮裁等都站在地下看著放菜.鳳姐先忙著要干凈家伙來,替寶玉揀菜.
少頃,荷葉湯來,賈母看過了.王夫人回頭見玉釧兒在那邊,便令玉釧與寶玉送去.鳳姐道:“他一個人拿不去。”可巧鶯兒和喜兒都來了.寶釵知道他們已吃了飯,便向鶯兒道:“寶兄弟正叫你去打絡子,你們兩個一同去罷?!柄L兒答應,同著玉釧兒出來.鶯兒道:“這么遠,怪熱的,怎么端了去?"玉釧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闭f著,便令一個婆子來,將湯飯等物放在一個捧盒里,令他端了跟著,他兩個卻空著手走.一直到了怡紅院門內,
玉釧兒方接了過來,同鶯兒進入寶玉房中.襲人,麝月,秋紋三個人正和寶玉頑笑呢,見他兩個來了,都忙起來,笑道:“你兩個怎么來的這么碰巧,一齊來了。”一面說,一面接了下來.玉釧便向一張杌子上坐了,鶯兒不敢坐下.襲人便忙端了個腳踏來,
鶯兒還不敢坐.寶玉見鶯兒來了,卻倒十分歡喜,忽見了玉釧兒,便想到他姐姐金釧兒身上,
又是傷心,又是慚愧,便把鶯兒丟下,且和玉釧兒說話.襲人見把鶯兒不理,恐鶯兒沒好意思的,又見鶯兒不肯坐,便拉了鶯兒出來,到那邊房里去吃茶說話兒去了.
這里麝月等預備了碗箸來伺候吃飯.寶玉只是不吃,問玉釧兒道:“你母親身子好?"玉釧兒滿臉怒色,正眼也不看寶玉,半日,方說了一個"好"字.寶玉便覺沒趣,半日,只得又陪笑問道:“誰叫你給我送來的?"玉釧兒道:“不過是奶奶太太們!"寶玉見他還是這樣哭喪,便知他是為金釧兒的原故,待要虛心下氣磨轉他,又見人多,不好下氣的,
因而變盡方法,將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問長問短.那玉釧兒先雖不悅,只管見寶玉一些性子沒有,憑他怎么喪謗,他還是溫存和氣,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臉上方有三分喜色.寶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湯拿了來我嘗嘗?!庇疋A兒道:“我從不會喂人東西,等他們來了再吃?!睂氂裥Φ溃骸拔也皇且阄刮?我因為走不動,你遞給我吃了,你好趕早兒回去交代了,
你好吃飯的.我只管耽誤時候,你豈不餓壞了.你要懶待動,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來?!闭f著便要下床來,扎掙起來,禁不住噯喲之聲.玉釧兒見他這般,忍不住起身說道:“躺下罷!那世里造了來的業,這會子現世現報.教我那一個眼睛看的上!"一面說,一面哧的一聲又笑了,端過湯來.寶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氣只管在這里生罷,見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氣些,若還這樣,你就又捱罵了?!庇疋A兒道:“吃罷,吃罷!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這樣話!"說著,催寶玉喝了兩口湯.寶玉故意說:“不好吃,不吃了?!庇疋A兒道:“阿彌陀佛!這還不好吃,什么好吃。”寶玉道:“一點味兒也沒有,你不信,嘗一嘗就知道了?!庇疋A兒真就賭氣嘗了一嘗.寶玉笑道:“這可好吃了.
"玉釧兒聽說,方解過意來,原是寶玉哄他吃一口,便說道:“你既說不好吃,
這會子說好吃也不給你吃了?!睂氂裰还苎肭笈阈σ?,玉釧兒又不給他,一面又叫人打發吃飯.
丫頭方進來時忽有人來回話:“傅二爺家的兩個嬤嬤來請安,來見二爺?!睂氂衤犝f,
便知是通判傅試家的嬤嬤來了.那傅試原是賈政的門生,歷年來都賴賈家的名勢得意,賈政也著實看待,故與別個門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來走動.寶玉素習最厭愚男蠢女的,
今日卻如何又令兩個婆子過來?其中原來有個原故:只因那寶玉聞得傅試有個妹子,
名喚傅秋芳,也是個瓊閨秀玉,常聞人傳說才貌俱全,雖自未親睹,然遐思遙愛之心十分誠敬,不命他們進來,恐薄了傅秋芳,因此連忙命讓進來.那傅試原是暴發的,因傅秋芳有幾分姿色,聰明過人,那傅試安心仗著妹妹要與豪門貴族結姻,不肯輕意許人,所以耽誤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歲,尚未許人.爭奈那些豪門貴族又嫌他窮酸,
根基淺薄,不肯求配.那傅試與賈家親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來的兩個婆子偏生是極無知識的,聞得寶玉要見,進來只剛問了好,說了沒兩句話.那玉釧見生人來,也不和寶玉廝鬧了,手里端著湯只顧聽話.寶玉又只顧和婆子說話,一面吃飯,
一面伸手去要湯.兩個人的眼睛都看著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將碗碰翻,將湯潑了寶玉手上.
玉釧兒倒不曾燙著,唬了一跳,忙笑了,"這是怎么說!"慌的丫頭們忙上來接碗.
寶玉自己燙了手倒不覺的,卻只管問玉釧兒:“燙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釧兒和眾人都笑了.玉釧兒道:“你自己燙了,只管問我?!睂氂衤犝f,方覺自己燙了.眾人上來連忙收拾.寶玉也不吃飯了,洗手吃茶,又和那兩個婆子說了兩句話.然后兩個婆子告辭出去,晴雯等送至橋邊方回.
那兩個婆子見沒人了,
一行走,一行談論.這一個笑道:“怪道有人說他家寶玉是外像好里頭糊涂,
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氣.他自己燙了手,倒問人疼不疼,這可不是個呆子?"那一個又笑道:“我前一回來,聽見他家里許多人抱怨,千真萬真的有些呆氣.
大雨淋的水雞似的,他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你說可笑不可笑?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里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嘆,就是咕咕噥噥的.且是連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的.愛惜東西,連個線頭兒都是好的,糟踏起來,那怕值千值萬的都不管了?!眱蓚€人一面說,一面走出園來,辭別諸人回去,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襲人見人去了,便攜了鶯兒過來,問寶玉打什么絡子.寶玉笑向鶯兒道:“才只顧說話,就忘了你.煩你來不為別的,卻為替我打幾根絡子?!柄L兒道:“裝什么的絡子?"寶玉見問,便笑道:“不管裝什么的,你都每樣打幾個罷。”鶯兒拍手笑道:“這還了得!要這樣,十年也打不完了?!睂氂裥Φ溃骸昂媒憬?,你閑著也沒事,都替我打了罷。”襲人笑道:“那里一時都打得完,如今先揀要緊的打兩個罷?!柄L兒道:“什么要緊,不過是扇子,香墜兒,汗巾子?!睂氂竦溃骸昂菇碜泳秃??!柄L兒道:“汗巾子是什么顏色的?"寶玉道:“大紅的。”鶯兒道:“大紅的須是黑絡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壓的住顏色?!睂氂竦溃骸八苫ㄉ涫裁矗?amp;quot;鶯兒道:“松花配桃紅?!睂氂裥Φ溃骸斑@才嬌艷.再要雅淡之中帶些嬌艷?!柄L兒道:“蔥綠柳黃是我最愛的?!睂氂竦溃骸耙擦T了,也打一條桃紅,再打一條蔥綠.
"鶯兒道:“什么花樣呢?"寶玉道:“共有幾樣花樣?"鶯兒道:“一炷香,朝天凳,
象眼塊,方勝,連環,梅花,柳葉?!睂氂竦溃骸扒皟耗闾嫒媚锎虻哪腔邮鞘裁??"鶯兒道:“那是攢心梅花?!睂氂竦溃骸熬褪悄菢雍?。”一面說,一面叫襲人剛拿了線來,窗外婆子說姑娘們的飯都有了.去的!"鶯兒一面理線,一面笑道:“這話又打那里說起,正經快吃了來罷?!币u人等聽說方去了,只留下兩個小丫頭聽呼喚.
寶玉一面看鶯兒打絡子,一面說閑話,因問他"十幾歲了?"鶯兒手里打著,一面答話說:“十六歲了?!睂氂竦溃骸澳惚拘帐裁矗?amp;quot;鶯兒道:“姓黃?!睂氂裥Φ溃骸斑@個名姓倒對了,果然是個黃鶯兒?!柄L兒笑道:“我的名字本來是兩個字,叫作金鶯.姑娘嫌拗口,就單叫鶯兒,
如今就叫開了。”寶玉道:“寶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兒寶姐姐出閣,少不得是你跟去了?!柄L兒抿嘴一笑.寶玉笑道:“我常常和襲人說,明兒不知那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柄L兒笑道:“你還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幾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
模樣兒還在次?!睂氂褚婜L兒嬌憨婉轉,語笑如癡,早不勝其情了,那更提起寶釵來!便問他道:“好處在那里?好姐姐,細細告訴我聽。”鶯兒笑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又告訴他去.
"寶玉笑道:“這個自然的。”正說著,只聽外頭說道:“怎么這樣靜悄悄的!"二人回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寶釵來了.寶玉忙讓坐.寶釵坐了,因問鶯兒"打什么呢?"一面問,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寶釵笑道:“這有什么趣兒,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
"一句話提醒了寶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說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個什么顏色才好?
"寶釵道:“若用雜色斷然使不得,大紅又犯了色,黃的又不起眼,黑的又過暗.
等我想個法兒:把那金線拿來,配著黑珠兒線,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絡子,這才好看?!?
寶玉聽說,喜之不盡,一疊聲便叫襲人來取金線.正值襲人端了兩碗菜走進來,告訴寶玉道:今兒奇怪,才剛太太打發人給我送了兩碗菜來.家吃的?!币u人道:“不是,指名給我送來的,還不叫我過去磕頭.這可是奇了。”寶釵笑道:“給你的,你就吃了,這有什么可猜疑的。”襲人笑道:“從來沒有的事,
倒叫我不好意思的?!睂氣O抿嘴一笑,說道:“這就不好意思了?明兒比這個更叫你不好意思的還有呢?!币u人聽了話內有因,素知寶釵不是輕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來,便不再提,將菜與寶玉看了,說:“洗了手來拿線?!闭f畢,便一直的出去了.吃過飯,洗了手,進來拿金線與鶯兒打絡子.此時寶釵早被薛蟠遣人來請出去了.
這里寶玉正看著打絡子,忽見邢夫人那邊遣了兩個丫鬟送了兩樣果子來與他吃,問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動,叫哥兒明兒過來散散心,太太著實記掛著呢?!睂氂衩Φ溃骸叭糇叩昧?,必請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請太太放心罷。”一面叫他兩個坐下,一面又叫秋紋來,把才拿來的那果子拿一半送與林姑娘去.秋紋答應了,剛欲去時,只聽黛玉在院內說話,寶玉忙叫"快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上卷 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蕓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1 本章字數:6984
話說賈母自王夫人處回來,
見寶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歡喜.因怕將來賈政又叫他,遂命人將賈政的親隨小廝頭兒喚來,吩咐他"以后倘有會人待客諸樣的事,你老爺要叫寶玉,你不用上來傳話,就回他說我說了:一則打重了,得著實將養幾個月才走得,二則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見外人,過了八月才許出二門?!蹦切P頭兒聽了,領命而去.
賈母又命李嬤嬤襲人等來將此話說與寶玉,使他放心.那寶玉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今日得了這句話,越發得了意,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絕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亦發都隨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園中游臥,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了,卻每每甘心為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閑消日月.或如寶釵輩有時見機導勸,反生起氣來,只說"好好的一個清凈潔白女兒,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言豎辭,原為導后世的須眉濁物.
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因此禍延古人,除四書外,竟將別的書焚了.眾人見他如此瘋顛,也都不向他說這些正經話了.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等語,所以深敬黛玉.
閑言少述.
如今且說王鳳姐自見金釧死后,忽見幾家仆人常來孝敬他些東西,又不時的來請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這日又見人來孝敬他東西,因晚間無人時笑問平兒道:“這幾家人不大管我的事,為什么忽然這么和我貼近?"平兒冷笑道:“
奶奶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我猜他們的女兒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頭,如今太太房里有四個大的,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幾百錢.如今金釧兒死了,必定他們要弄這兩銀子的巧宗兒呢。”鳳姐聽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這些人也太不知足,錢也賺夠了,苦事情又侵不著,弄個丫頭搪塞著身子也就罷了,又還想這個.也罷了,他們幾家的錢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這是他們自尋的,送什么來,我就收什么,橫豎我有主意。”鳳姐兒安下這個心,所以自管遷延著,等那些人把東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這日午間,薛姨媽母女兩個與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東西呢,鳳姐兒得便回王夫人道:“自從玉釧兒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著一個人.太太或看準了那個丫頭好,就吩咐,下月好發放月錢的?!蓖醴蛉寺犃?,想了一想,道:“依我說,什么是例,必定四個五個的,夠使就罷了,竟可以免了罷?!兵P姐笑道:“論理,太太說的也是.這原是舊例,別人屋里還有兩個呢,太太倒不按例了.況且省下一兩銀子也有限。”王夫人聽了,又想一想,道:“也罷,這個分例只管關了來,不用補人,就把這一兩銀子給他妹妹玉釧兒罷.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場,沒個好結果,剩下他妹妹跟著我,吃個雙分子也不為過逾了。”鳳姐答應著,回頭找玉釧兒,笑道:“大喜,大喜?!庇疋A兒過來磕了頭.王夫人問道:“正要問你,如今趙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鳳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兩.趙姨娘有環兄弟的二兩,共是四兩,另外四串錢?!蓖醴蛉说溃骸翱啥及磾到o他們?"鳳姐見問的奇怪,
忙道:“怎么不按數給!"王夫人道:“前兒我恍惚聽見有人抱怨,說短了一吊錢,是什么原故?"鳳姐忙笑道:“姨娘們的丫頭,月例原是人各一吊.從舊年他們外頭商議的,
姨娘們每位的丫頭分例減半,人各五百錢,每位兩個丫頭,所以短了一吊錢.這也抱怨不著我,我倒樂得給他們呢,他們外頭又扣著,難道我添上不成.這個事我不過是接手兒,怎么來,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說了兩三回,仍舊添上這兩分的.他們說只有這個項數,
叫我也難再說了.如今我手里每月連日子都不錯給他們呢.先時在外頭關,那個月不打饑荒,何曾順順溜溜的得過一遭兒。”王夫人聽說,也就罷了,半日又問:“老太太屋里幾個一兩的?"鳳姐道:“八個.如今只有七個,那一個是襲人?!蓖醴蛉说溃骸斑@就是了.你寶兄弟也并沒有一兩的丫頭,襲人還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兵P姐笑道:“襲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過給了寶兄弟使.他這一兩銀子還在老太太的丫頭分例上領.如今說因為襲人是寶玉的人,裁了這一兩銀子,斷然使不得.若說再添一個人給老太太,這個還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須得環兄弟屋里也添上一個才公道均勻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個大丫頭,
每月人各月錢一吊,佳蕙等八個小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五百,
還是老太太的話,別人如何惱得氣得呢?!毖σ棠镄Φ溃骸爸宦狓P丫頭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車子的,
只聽他的帳也清楚,理也公道?!兵P姐笑道:“姑媽,難道我說錯了不成?
"薛姨媽笑道:“說的何嘗錯,只是你慢些說豈不省力?!兵P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聽王夫人示下.
王夫人想了半日,向鳳姐兒道:“明兒挑一個好丫頭送去老太太使,補襲人,
把襲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里,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
以后凡事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分都從我的分例上勻出來,
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鳳姐一一的答應了,笑推薛姨媽道:“姑媽聽見了,我素日說的話如何?今兒果然應了我的話。”薛姨媽道:“早就該如此.模樣兒自然不用說的,
他的那一種行事大方,說話見人和氣里頭帶著剛硬要強,這個實在難得?!蓖醴蛉撕瑴I說道:“你們那里知道襲人那孩子的好處?比我的寶玉強十倍!寶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夠得他長長遠遠的伏侍他一輩子,也就罷了?!兵P姐道:“既這么樣,就開了臉,明放他在屋里豈不好?王夫人道:縱的事,倒能聽他的勸,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勸了.如今且渾著,等再過二三年再說。”
說畢半日,鳳姐見無話,便轉身出來.剛至廊檐上,只見有幾個執事的媳婦子正等他回事呢,見他出來,都笑道:“奶奶今兒回什么事,這半天?可是要熱著了?!兵P姐把袖子挽了幾挽,
み著那角門的門檻子,笑道:“這里過門風倒涼快,吹一吹再走?!庇指嬖V眾人道:“你們說我回了半日的話,太太把二百年頭里的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不說罷.
"又冷笑道:“我從今以后倒要干幾樣け毒事了.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別作娘的春夢!明兒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如今裁了丫頭的錢,就抱怨了咱們.也不想一想是奴幾,也配使兩三個丫頭!"一面罵,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賈母話去,不在話下.
卻說王夫人等這里吃畢西瓜,
又說了一回閑話,各自方散去.寶釵與黛玉等回至園中,
寶釵因約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說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寶釵獨自行來,順路進了怡紅院,意欲尋寶玉談講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來,鴉雀無聞,一并連兩只仙鶴在芭蕉下都睡著了.
寶釵便順著游廊來至房中,只見外間床上橫三豎四,都是丫頭們睡覺.
轉過十錦k子,來至寶玉的房內.寶玉在床上睡著了,襲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針線,旁邊放著一柄白犀げ.寶釵走近前來,悄悄的笑道:“你也過于小心了,這個屋里那里還有蒼蠅蚊子,還拿蠅帚子趕什么?"襲人不防,猛抬頭見寶釵,忙放下針線,起身悄悄笑道:“姑娘來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雖然沒有蒼蠅蚊子,誰知有一種小蟲子,
從這紗眼里鉆進來,人也看不見,只睡著了,咬一口,就象螞蟻夾的。”寶釵道:“怨不得.這屋子后頭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兒,這屋子里頭又香.這種蟲子都是花心里長的,聞香就撲。”說著,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針線,原來是個白綾紅里的兜肚,上面扎著鴛鴦戲蓮的花樣,紅蓮綠葉,五色鴛鴦.寶釵道:“噯喲,好鮮亮活計!這是誰的,也值的費這么大工夫?"襲人向床上努嘴兒.寶釵笑道:“這么大了,還帶這個?"襲人笑道:“他原是不帶,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見由不得不帶.如今天氣熱,睡覺都不留神,
哄他帶上了,便是夜里縱蓋不嚴些兒,也就不怕了.你說這一個就用了工夫,還沒看見他身上現帶的那一個呢。”寶釵笑道:“也虧你奈煩。”襲人道:“今兒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闭f著便走了.寶釵只顧看著活計,便不留心,一蹲身,剛剛的也坐在襲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見那活計實在可愛,不由的拿起針來,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見史湘云約他來與襲人道喜,
二人來至院中,見靜悄悄的,湘云便轉身先到廂房里去找襲人.
林黛玉卻來至窗外,隔著紗窗往里一看,只見寶玉穿著銀紅紗衫子,隨便睡著在床上,寶釵坐在身旁做針線,旁邊放著蠅帚子,林黛玉見了這個景兒,連忙把身子一藏,手握著嘴不敢笑出來,招手兒叫湘云.湘云一見他這般景況,只當有什么新聞,忙也來一看,也要笑時,忽然想起寶釵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讓人,怕他言語之中取笑,便忙拉過他來道:“走罷.我想起襲人來,他說午間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
想必去了,咱們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只得隨他走了.
這里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忽見寶玉在夢中喊罵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薛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了.忽見襲人走過來,
笑道:“還沒有醒呢?!睂氣O搖頭.襲人又笑道:“我才碰見林姑娘史大姑娘,他們可曾進來?"寶釵道:“沒見他們進來?!币蛳蛞u人笑道:“他們沒告訴你什么話?"襲人笑道:“左不過是他們那些玩話,有什么正經說的?!睂氣O笑道:“他們說的可不是玩話,我正要告訴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話未完,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叫襲人.寶釵笑道:“就是為那話了?!币u人只得喚起兩個丫鬟來,一同寶釵出怡紅院,自往鳳姐這里來.果然是告訴他這話,又叫他與王夫人叩頭,且不必去見賈母,倒把襲人不好意思的.見過王夫人急忙回來,寶玉已醒了,問起原故,襲人且含糊答應,至夜間人靜,襲人方告訴.寶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來就說你哥哥要贖你,又說在這里沒著落,終久算什么,說了那么些無情無義的生分話唬我.從今以后,我可看誰來敢叫你去.
"襲人聽了,便冷笑道:“你倒別這么說.從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連你也不必告訴,
只回了太太就走?!睂氂裥Φ溃骸熬捅闼阄也缓?,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別人聽見說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沒意思。”襲人笑道:“有什么沒意思,難道作了強盜賊,
我也跟著罷.再不然,還有一個死呢.人活百歲,橫豎要死,這一口氣不在,聽不見看不見就罷了.
"寶玉聽見這話,便忙握他的嘴,說道:“罷,罷,罷,不用說這些話了?!币u人深知寶玉性情古怪,聽見奉承吉利話又厭虛而不實,聽了這些盡情實話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說冒撞了,連忙笑著用話截開,只揀那寶玉素喜談者問之.先問他春風秋月,
再談及粉淡脂螢,然后談到女兒如何好,又談到女兒死,襲人忙掩住口.寶玉談至濃快時,見他不說了,便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個須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于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币u人道:“忠臣良將,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寶玉道:“那武將不過仗血氣之勇,
疏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兩句書こ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氣一涌,即時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萬幾重任與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義.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于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币u人忽見說出這些瘋話來,忙說困了,不理他.那寶玉方合眼睡著,至次日也就丟開了.
一日,
寶玉因各處游的煩膩,便想起《牡丹亭》曲來,自己看了兩遍,猶不愜懷,因聞得梨香院的十二個女孩子中有小旦齡官最是唱的好,因著意出角門來找時,只見寶官玉官都在院內,見寶玉來了,都笑嘻嘻的讓坐.寶玉因問"齡官獨在那里?"眾人都告訴他說:“在他房里呢?!睂氂衩χ了績?,只見齡官獨自倒在枕上,見他進來,文風不動.寶玉素習與別的女孩子頑慣了的,只當齡官也同別人一樣,因進前來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來唱"
裊晴絲"一套.不想齡官見他坐下,忙抬身起來躲避,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睂氂褚娝?,再一細看,原來就是那日薔薇花下劃"
薔"字那一個.又見如此景況,從來未經過這番被人棄厭,自己便訕訕的紅了臉,只得出來了.寶官等不解何故,因問其所以.寶玉便說了,遂出來.寶官便說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因問:“薔哥兒那去了?"寶官道:“才出去了,一定還是齡官要什么,他去變弄去了?!?
寶玉聽了,
以為奇特,少站片時,果見賈薔從外頭來了,手里又提著個雀兒籠子,上面扎著個小戲臺,
并一個雀兒,興興頭頭的往里走著找齡官.見了寶玉,只得站住.寶玉問他:“是個什么雀兒,會銜旗串戲臺?"賈薔笑道:“是個玉頂金豆。”寶玉道:“多少錢買的?
"賈薔道:“一兩八錢銀子?!币幻嬲f,一面讓寶玉坐,自己往齡官房里來.寶玉此刻把聽曲子的心都沒了,
且要看他和齡官是怎樣.只見賈薔進去笑道:“你起來,瞧這個頑意兒?!饼g官起身問是什么,賈薔道:“買了雀兒你頑,省得天天悶悶的無個開心.我先頑個你看。”說著,便拿些谷子哄的那個雀兒在戲臺上亂串,銜鬼臉旗幟.眾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獨齡官冷笑了兩聲,賭氣仍睡去了.賈薔還只管陪笑,問他好不好.
齡官道:“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里學這個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
也偏生干這個.你分明是弄了他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賈薔聽了,不覺慌起來,連忙賭身立誓.又道:“今兒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費一二兩銀子買他來,
原說解悶,就沒有想到這上頭.罷,罷,放了生,免免你的災病。”說著,果然將雀兒放了,
一頓把將籠子拆了.齡官還說:“那雀兒雖不如人,他也有個老雀兒在窩里,你拿了他來弄這個勞什子也忍得!今兒我咳嗽出兩口血來,太太叫大夫來瞧,不說替我細問問,你且弄這個來取笑.偏生我這沒人管沒人理
的,又偏病。”說著又哭起來.賈薔忙道:“昨兒晚上我問了大夫,他說不相干.他說吃兩劑藥,后兒再瞧.誰知今兒又吐了.這會子請他去?!闭f著,便要請去.齡官又叫"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子去請了來我也不瞧?!辟Z薔聽如此說,只得又站住.寶玉見了這般景況,
不覺癡了,這才領會了劃"薔"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賈薔一心都在齡官身上,也不顧送,倒是別的女孩子送了出來.
那寶玉一心裁奪盤算,
癡癡的回至怡紅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襲人坐著說話兒呢.寶玉一進來,就和襲人長嘆,說道:“我昨晚上的話竟說錯了,怪道老爺說我是`管窺蠡測'
.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從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
"襲人昨夜不過是些頑話,已經忘了,不想寶玉今又提起來,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瘋了。”寶玉默默不對,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灑淚者為誰?"此皆寶玉心中所懷,也不可十分妄擬.
且說林黛玉當下見了寶玉如此形象,
便知是又從那里著了魔來,也不便多問,因向他說道:“我才在舅母跟前聽的明兒是薛姨媽的生日,叫我順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你打發人前頭說一聲去。”寶玉道:“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沒去,這會子我又去,倘或碰見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這么怪熱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媽也未必惱。”襲人忙道:“這是什么話?他比不得大老爺.這里又住的近,又是親戚,你不去豈不叫他思量.你怕熱,只清早起到那里磕個頭,吃鐘茶再來,豈不好看?!睂氂裎凑f話,黛玉便先笑道:“你看著人家趕蚊子分上,也該去走走。”寶玉不解,忙問:“怎么趕蚊子?"襲人便將昨日睡覺無人作伴,寶姑娘坐了一坐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了,忙說:“不該.我怎么睡著了,褻瀆了他?!币幻嬗终f:“明日必去?!闭f著,忽見史湘云穿的齊齊整整的走來辭說家里打發人來接他.寶玉林黛玉聽說,忙站起來讓坐.史湘云也不坐,寶林兩個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時薛寶釵趕來,愈覺繾綣難舍.還是寶釵心內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氣,因此倒催他走了.眾人送至二門前,寶玉還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的囑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
"寶玉連連答應了.眼看著他上車去了,大家方才進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上卷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1 本章字數:9853
這年賈政又點了學差,
擇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過宗祠及賈母起身,寶玉諸子弟等送至灑淚亭.
卻說賈政出門去后,
外面諸事不能多記.單表寶玉每日在園中任意縱性的逛蕩,真把光陰虛度,歲月空添.這日正無聊之際,只見翠墨進來,手里拿著一副花箋送與他.寶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說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來?!贝淠溃骸肮媚锖昧?,今兒也不吃藥了,不過是涼著一點兒。”寶玉聽說,便展開花箋看時,上面寫道:
娣探謹奉
二兄文幾: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難逢,詎忍就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