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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兒是個聰明人,見他這個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賈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時常提你,說你很好.今日見了,聽你說這幾句話兒,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和氣的人了.這會子我要到太太們那里去,不得和你說話兒,等閑了咱們再說話兒罷?!辟Z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請安,又恐怕嫂子年輕,不肯輕易見人?!兵P姐兒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說什么年輕不年輕的話。”賈瑞聽了這話,再不想到今日得這個奇遇,那神情光景亦發不堪難看了.鳳姐兒說道:“你快入席去罷,仔細他們拿住罰你酒?!辟Z瑞聽了,身上已木了半邊,慢慢的一面走著,一面回過頭來看.鳳姐兒故意的把腳步放遲了些兒,見他去遠了,心里暗忖道:“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這樣禽獸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幾時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于是鳳姐兒方移步前來.將轉過了一重山坡,見兩三個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見了鳳姐兒,笑說道:“我們奶奶見二奶奶只是不來,急的了不得,叫奴才們又來請奶奶來了?!兵P姐兒說道:“你們奶奶就是這么急腳鬼似的?!兵P姐兒慢慢的走著,問:“戲唱了幾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闭f話之間,已來到了天香樓的后門,見寶玉和一群丫頭們在那里玩呢.鳳姐兒說道:“寶兄弟,別忒淘氣了。”有一個丫頭說道:“太太們都在樓上坐著呢,請奶奶就從這邊上去罷?!?
鳳姐兒聽了,款步提衣上了樓,見尤氏已在樓梯口等著呢.尤氏笑說道:“你們娘兒兩個忒好了,見了面總舍不得來了.你明日搬來和他住著罷.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鐘。”于是鳳姐兒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親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聽戲.尤氏叫拿戲單來,讓鳳姐兒點戲,鳳姐兒說道:“親家太太和太太們在這里,我如何敢點。”邢夫人王夫人說道:“我們和親家太太都點了好幾出了,你點兩出好的我們聽?!兵P姐兒立起身來答應了一聲,方接過戲單,從頭一看,點了一出《還魂》,一出《彈詞》,遞過戲單去說:“現在唱的這《雙官誥》,唱完了,再唱這兩出,也就是時候了?!蓖醴蛉说溃骸翱刹皇悄?,也該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們又心里不靜?!庇仁险f道:“太太們又不常過來,娘兒們多坐一會子去,才有趣兒,天還早呢。”鳳姐兒立起身來望樓下一看,說:“爺們都往那里去了?"旁邊一個婆子道:“爺們才到凝曦軒,帶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兵P姐兒說道:“在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象你這么正經人呢?!庇谑钦f說笑笑,點的戲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擺上飯來.吃畢,大家才出園子來,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預備車,向尤氏的母親告了辭.尤氏率同眾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婦們方送出來,賈珍率領眾子侄都在車旁侍立,等候著呢,見了邢夫人,王夫人道:“二位嬸子明日還過來逛逛。”王夫人道:“罷了,我們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罷。”于是都上車去了.賈瑞猶不時拿眼睛覷著鳳姐兒.賈珍等進去后,李貴才拉過馬來,寶玉騎上,隨了王夫人去了.這里賈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過了晚飯,方大家散了.
次日,仍是眾族人等鬧了一日,不必細說.此后鳳姐兒不時親自來看秦氏.秦氏也有幾日好些,也有幾日仍是那樣.賈珍,尤氏,賈蓉好不焦心.
且說賈瑞到榮府來了幾次,偏都遇見鳳姐兒往寧府那邊去了.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節的那幾日,賈母,王夫人,鳳姐兒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來的人都說:“這幾日也沒見添病,也不見甚好?!蓖醴蛉讼蛸Z母說:“這個癥候,遇著這樣大節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辟Z母說:“可是呢,好個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闭f著,一陣心酸,叫鳳姐兒說道:“你們娘兒兩個也好了一場,明日大初一,過了明日,你后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細細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兒,你回來告訴我,我也喜歡喜歡.那孩子素日愛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給他送過去?!兵P姐兒一一的答應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飯,來到寧府,看見秦氏的光景,雖未甚添病,但是那臉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說了些閑話兒,又將這病無妨的話開導了一遍.秦氏說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現過了冬至,又沒怎么樣,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嬸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罷.昨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倒吃了兩塊,倒象克化的動似的?!兵P姐兒說道:“明日再給你送來.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趕著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秦氏道:“嬸子替我請老太太,太太安罷?!?
鳳姐兒答應著就出來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婦是怎么樣?"鳳姐兒低了半日頭,說道:“這實在沒法兒了.你也該將一應的后事用的東西給他料理料理,沖一沖也好。”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預備了.就是那件東西不得好木頭,暫且慢慢的辦罷?!庇谑区P姐兒吃了茶,說了一會子話兒,說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呢。”尤氏道:“你可緩緩的說,別嚇著老太太。”鳳姐兒道:“我知道。”于是鳳姐兒就回來了.到了家中,見了賈母,說:“蓉哥兒媳婦請老太太安,給老太太磕頭,說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罷.他再略好些,還要給老祖宗磕頭請安來呢?!辟Z母道:“你看他是怎么樣?"鳳姐兒說:“暫且無妨,精神還好呢?!辟Z母聽了,沉吟了半日,因向鳳姐兒說:“你換換衣服歇歇去罷?!?
鳳姐兒答應著出來,見過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兒將烘的家常的衣服給鳳姐兒換了.鳳姐兒方坐下,問道:“家里沒有什么事么?"平兒方端了茶來,遞了過去,說道:“沒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銀子的利銀,旺兒媳婦送進來,我收了.再有瑞大爺使人來打聽奶奶在家沒有,他要來請安說話。”鳳姐兒聽了,哼了一聲,說道:“這畜生合該作死,看他來了怎么樣!"平兒因問道:“這瑞大爺是因什么只管來?"鳳姐兒遂將九月里寧府園子里遇見他的光景,他說的話,都告訴了平兒.平兒說道:“癩蛤蟆想天鵝肉吃,沒人倫的混帳東西,起這個念頭,叫他不得好死!"鳳姐兒道:“等他來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賈瑞來時作何光景,且聽下回分解.
上卷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09 本章字數:4380
話說鳳姐正與平兒說話,只見有人回說:“瑞大爺來了?!兵P姐急命"快請進來?!辟Z瑞見往里讓,心中喜出望外,急忙進來,見了鳳姐,滿面陪笑,連連問好.鳳姐兒也假意殷勤,讓茶讓坐.
賈瑞見鳳姐如此打扮,亦發酥倒,因餳了眼問道:“二哥哥怎么還不回來?"鳳姐道:“不知什么原故?!辟Z瑞笑道:“別是路上有人絆住了腳了,舍不得回來也未可知?"鳳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辟Z瑞笑道:“嫂子這話說錯了,我就不這樣?!兵P姐笑道:“象你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十個里也挑不出一個來?!辟Z瑞聽了喜的抓耳撓腮,又道:“嫂子天天也悶的很?!兵P姐道:“正是呢,只盼個人來說話解解悶兒。”賈瑞笑道:“我倒天天閑著,天天過來替嫂子解解閑悶可好不好?"鳳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這里來。”賈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點謊話,天打雷劈!只因素日聞得人說,嫂子是個利害人,在你跟前一點也錯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見嫂子最是個有說有笑極疼人的,我怎么不來,-死了也愿意!"鳳姐笑道:“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賈蓉兩個強遠了.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他們心里明白,誰知竟是兩個胡涂蟲,一點不知人心?!?
賈瑞聽了這話,越發撞在心坎兒上,由不得又往前湊了一湊,覷著眼看鳳姐帶的荷包,然后又問帶著什么戒指.鳳姐悄悄道:“放尊重著,別叫丫頭們看了笑話?!辟Z瑞如聽綸音佛語一般,忙往后退.鳳姐笑道:“你該走了。”賈瑞說:“我再坐一坐兒?!?好狠心的嫂子?!兵P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來人往,你就在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著晚上起了更你來,悄悄的在西邊穿堂兒等我。”賈瑞聽了,如得珍寶,忙問道:“你別哄我.但只那里人過的多,怎么好躲的?"鳳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廝們都放了假,兩邊門一關,再沒別人了?!辟Z瑞聽了,喜之不盡,忙忙的告辭而去,心內以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榮府,趁掩門時,鉆入穿堂.果見漆黑無一人,往賈母那邊去的門戶已倒鎖,只有向東的門未關.賈瑞側耳聽著,半日不見人來,忽聽咯噔一聲,東邊的門也倒關了.賈瑞急的也不敢則聲,只得悄悄的出來,將門撼了撼,關的鐵桶一般.此時要求出去亦不能夠,南北皆是大房墻,要跳亦無攀援.這屋內又是過門風,空落落,現是臘月天氣,夜又長,朔風凜凜,侵肌裂骨,一夜幾乎不曾凍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見一個老婆子先將東門開了,進去叫西門.賈瑞瞅他背著臉,一溜煙抱著肩跑了出來,幸而天氣尚早,人都未起,從后門一徑跑回家去.原來賈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養.那代儒素日教訓最嚴,不許賈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賭錢,有誤學業.今忽見他一夜不歸,只料定他在外非飲即賭,嫖娼宿妓,那里想到這段公案,因此氣了一夜.賈瑞也捻著一把汗,少不得回來撒謊,只說:“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來出門,非稟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據此亦該打,何況是撒謊。”因此,發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不許吃飯,令他跪在院內讀文章,定要補出十天的工課來方罷.賈瑞直凍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餓著肚子,跪著在風地里讀文章,其苦萬狀.
此時賈瑞前心猶是未改,再想不到是鳳姐捉弄他.過后兩日,得了空,便仍來找鳳姐.鳳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賈瑞急的賭身發誓.鳳姐因見他自投羅網,少不得再尋別計令他知改,故又約他道:“今日晚上,你別在那里了.你在我這房后小過道子里那間空屋里等我,可別冒撞了?!辟Z瑞道:“果真?"鳳姐道:“誰可哄你,你不信就別來?!辟Z瑞道:“來,來,來.死也要來!"鳳姐道:“這會子你先去罷?!辟Z瑞料定晚間必妥,此時先去了.鳳姐在這里便點兵派將,設下圈套.
那賈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親戚又來了,直等吃了晚飯才去,那天已有掌燈時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進榮府,直往那夾道中屋子里來等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只是干轉.左等不見人影,右聽也沒聲響,心下自思:“別是又不來了,又凍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見黑aa的來了一個人,賈瑞便意定是鳳姐,不管皂白,餓虎一般,等那人剛至門前,便如貓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親嫂子,等死我了。”說著,抱到屋里炕上就親嘴扯褲子,滿口里"親娘”“親爹"的亂叫起來.那人只不作聲.賈瑞拉了自己褲子,硬幫幫的就想頂入.忽見燈光一閃,只見賈薔舉著個捻子照道:“誰在屋里?"只見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賈瑞一見,卻是賈蓉,真臊的無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樣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賈薔一把揪住道:“別走!如今璉二嫂已經告到太太跟前,說你無故調戲他.他暫用了個脫身計,哄你在這邊等著,太太氣死過去,因此叫我來拿你.剛才你又攔住他,沒的說,跟我去見太太!”
賈瑞聽了,魂不附體,只說:“好侄兒,只說沒有見我,明日我重重的謝你。”賈薔道:“你若謝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謝我多少?況且口說無憑,寫一文契來?!辟Z瑞道:“這如何落紙呢?"賈薔道:“這也不妨,寫一個賭錢輸了外人帳目,借頭家銀若干兩便罷?!辟Z瑞道:“這也容易.只是此時無紙筆。”賈薔道:“這也容易。”說罷翻身出來,紙筆現成,拿來命賈瑞寫.他兩作好作歹,只寫了五十兩,然后畫了押,賈薔收起來.然后撕邏賈蓉.賈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說:“明日告訴族中的人評評理?!辟Z瑞急的至于叩頭.賈薔作好作歹的,也寫了一張五十兩欠契才罷.賈薔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擔著不是.老太太那邊的門早已關了,老爺正在廳上看南京的東西,那一條路定難過去,如今只好走后門.若這一走,倘或遇見了人,連我也完了.等我們先去哨探哨探,再來領你.這屋你還藏不得,少時就來堆東西.等我尋個地方?!闭f畢,拉著賈瑞,仍熄了燈,出至院外,摸著大臺磯底下,說道:“這窩兒里好,你只蹲著,別哼一聲,等我們來再動。”說畢,二人去了.
賈瑞此時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盤算,只聽頭頂上一聲響,6拉拉一凈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可巧澆了他一身一頭.賈瑞掌不住噯喲了一聲,忙又掩住口,不敢聲張,滿頭滿臉渾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戰.只見賈薔跑來叫:“快走,快走!"賈瑞如得了命,三步兩步從后門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門.開門人見他這般景況,問是怎的.少不得扯謊說:“黑了,失腳掉在茅廁里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鳳姐頑他,因此發一回恨,再想想鳳姐的模樣兒,又恨不得一時摟在懷內,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滿心想鳳姐,只不敢往榮府去了.賈蓉兩個又常常的來索銀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難禁,更又添了債務,日間工課又緊,他二十來歲人,尚未娶親,邇來想著鳳姐,未免有那指頭告了消乏等事,更兼兩回凍惱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夾攻,不覺就得了一病:心內發膨脹,口中無滋味,腳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晝常倦,下溺連精,嗽痰帶血.諸如此癥,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頭睡倒,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滿口亂說胡話,驚怖異常.百般請醫療治,諸如肉桂,附子,鱉甲,麥冬,玉竹等藥,吃了有幾十斤下去,也不見個動靜.倏又臘盡春回,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著了忙,各處請醫療治,皆不見效.因后來吃"獨參湯",代儒如何有這力量,只得往榮府來尋.王夫人命鳳姐秤二兩給他,鳳姐回說:“前兒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藥,那整的太太又說留著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生昨兒我已送了去了?!蓖醴蛉说溃骸熬褪窃蹅冞@邊沒了,你打發個人往你婆婆那邊問問,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尋些來,湊著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處?!兵P姐聽了,也不遣人去尋,只得將些渣末泡須湊了幾錢,命人送去,只說:“太太送來的,再也沒了。”然后回王夫人,只說:“都尋了來,共湊了有二兩送去?!?
那賈瑞此時要命心甚切,無藥不吃,只是白花錢,不見效.忽然這日有個跛足道人來化齋,口稱專治冤業之癥.賈瑞偏生在內就聽見了,直著聲叫喊說:“快請進那位菩薩來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眾人只得帶了那道士進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那道士嘆道:“你這病非藥可醫.我有個寶貝與你,你天天看時,此命可保矣?!闭f畢,從褡褳中取出一面鏡子來-兩面皆可照人,鏡把上面鏨著"風月寶鑒"四字-遞與賈瑞道:“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專治邪思妄動之癥,有濟世保生之功.所以帶他到世上,單與那些聰明杰俊,風雅王孫等看照.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緊,要緊!三日后吾來收取,管叫你好了?!闭f畢,佯常而去,眾人苦留不住.
賈瑞收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毕氘?,拿起"風月鑒"來,向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立在里面,唬得賈瑞連忙掩了,罵:“道士混帳,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毕胫?,又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賈瑞心中一喜,蕩悠悠的覺得進了鏡子,與鳳姐云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哎喲了一聲,一睜眼,鏡子從手里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人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只說了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
旁邊伏侍賈瑞的眾人,只見他先還拿著鏡子照,落下來,仍睜開眼拾在手內,末后鏡子落下來便不動了.眾人上來看看,已沒了氣.身子底下冰涼漬濕一大灘精,這才忙著穿衣抬床.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大罵道士,"是何妖鏡!若不早毀此物,遺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來燒,只聽鏡內哭道:“誰叫你們瞧正面了!你們自己以假為真,何苦來燒我?"正哭著,只見那跛足道人從外面跑來,喊道:“誰毀`風月鑒',吾來救也!"說著,直入中堂,搶入手內,飄然去了.
當下,代儒料理喪事,各處去報喪.三日起經,七日發引,寄靈于鐵檻寺,日后帶回原籍.當下賈家眾人齊來吊問,榮國府賈赦贈銀二十兩,賈政亦是二十兩,寧國府賈珍亦有二十兩,別者族中貧富不等,或三兩五兩,不可勝數.另有各同窗家分資,也湊了二三十兩.代儒家道雖然淡薄,倒也豐豐富富完了此事.
誰知這年冬底,林如海的書信寄來,卻為身染重疾,寫書特來接林黛玉回去.賈母聽了,未免又加憂悶,只得忙忙的打點黛玉起身.寶玉大不自在,爭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攔勸.于是賈母定要賈璉送他去,仍叫帶回來.一應土儀盤纏,不消煩說,自然要妥貼.作速擇了日期,賈璉與林黛玉辭別了賈母等,帶領仆從,登舟往揚州去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上卷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09 本章字數:5338
話說鳳姐兒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后,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睡了.
這日夜間,正和平兒燈下擁爐倦繡,早命濃薰繡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不知不覺已交三鼓.平兒已睡熟了.鳳姐方覺星眼微朦,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來,含笑說道:“嬸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嬸子,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
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鼻厥系溃骸皨饗?,你是個脂粉隊里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鳳姐聽了此話,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極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秦氏冷笑道:“嬸子好癡也.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諸事都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后日可保永全了?!?
鳳姐便問何事.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于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后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亦不有典賣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后日,終非長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間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此時若不早為后慮,臨期只恐后悔無益了。”鳳姐忙問:“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機不可泄漏.只是我與嬸子好了一場,臨別贈你兩句話,須要記著?!币蚰畹溃?
三春過后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鳳姐還欲問時,只聽二門上傳事云板連叩四下,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兵P姐聞聽,嚇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處來.
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一輩的想他素日和睦親密,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仆從老小想他素日憐貧惜賤,慈老愛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閑言少敘,卻說寶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в,也不和人頑耍,每到晚間便索然睡了.如今從夢中聽見說秦氏死了,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聲,直奔出一口血來.襲人等慌慌忙忙上來д扶,問是怎么樣,又要回賈母來請大夫.寶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這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闭f著便爬起來,要衣服換了,來見賈母,即時要過去.襲人見他如此,心中雖放不下,又不敢攔,只是由他罷了.賈母見他要去,因說:“才г氣的人,那里不干凈,二則夜里風大,等明早再去不遲?!睂氂衲抢锟弦?賈母命人備車,多派跟隨人役,擁護前來.一直到了寧國府前,只見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如白晝,亂烘烘人來人往,里面哭聲搖山振岳.寶玉下了車,忙忙奔至停靈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見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了胃疼舊疾,睡在床上.然后又出來見賈珍.彼時賈代儒,代修,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琮,賈e,賈珩,賈e,賈琛,賈瓊,賈ж,賈薔,賈菖,賈菱,賈蕓,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蘭,賈菌,賈芝等都來了.賈珍哭的淚人一般,正和賈代儒等說道:“合家大小,遠近親友,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闭f著又哭起來.眾人忙勸:“人已辭世,哭也無益,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正說著,只見秦業,秦鐘并尤氏的幾個眷屬尤氏姊妹也都來了.賈珍便命賈瓊,賈琛,賈ж,賈薔四個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擇準停靈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單八眾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超度前亡后化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設一壇于天香樓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然后停靈于會芳園中,靈前另外五十眾高僧,五十眾高道,對壇按七作好事.那賈敬聞得長孫媳死了,因自為早晚就要飛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因此并不在意,只憑賈珍料理.
賈珍見父親不管,亦發恣意奢華.看板時,幾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來吊問,因見賈珍尋好板,便說道:“我們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什么檣木,出在潢海鐵網山上,作了棺材,萬年不壞.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原系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現在還封在店內,也沒有人出價敢買.你若要,就抬來使罷?!辟Z珍聽說,喜之不盡,即命人抬來.大家看時,只見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3如金玉.大家都奇異稱贊.賈珍笑問:“價值幾何?"薛蟠笑道:“拿一千兩銀子來,只怕也沒處買去.什么價不價,賞他們幾兩工錢就是了?!辟Z珍聽說,忙謝不盡,即命解鋸糊漆.賈政因勸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殮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贝藭r賈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這話如何肯聽.因忽又聽得秦氏之丫鬟名喚瑞珠者,見秦氏死了,他也觸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稱嘆.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斂殯,一并停靈于會芳園中之登仙閣.小丫鬟名寶珠者,因見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愿為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賈珍喜之不盡,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為小姐.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絕.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諸人,都各遵舊制行事,自不得紊亂.
賈珍因想著賈蓉不過是個黌門監,靈幡經榜上寫時不好看,便是執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先備了祭禮遣人來,次后坐了大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賈珍忙接著,讓至逗蜂軒獻茶.賈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說要與賈蓉捐個前程的話.戴權會意,因笑道:“想是為喪禮上風光些。”賈珍忙笑道:“老內相所見不差?!贝鳈嗟溃骸笆碌箿惽?,正有個美缺,如今三百員龍禁尉短了兩員,昨兒襄陽侯的兄弟老三來求我,現拿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們都是老相與,不拘怎么樣,看著他爺爺的分上,胡亂應了.還剩了一個缺,誰知永興節度使馮胖子來求,要與他孩子捐,我就沒工夫應他.既是咱們的孩子要捐,快寫個履歷來?!辟Z珍聽說,忙吩咐:“快命書房里人恭敬寫了大爺的履歷來?!毙P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張紅紙來與賈珍.賈珍看了,忙送與戴權.看時,上面寫道:
江南江寧府江寧縣監生賈蓉,年二十歲.曾祖,原
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祖,乙卯科進士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