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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大公子最恨人說他娘死了,沒人管教,他又喝多了,不假思索,就打了那位公子一頓。
這下通了大簍子了,被打的是新來的知州的外甥,一伙富家子弟本來是為了討好知州,才請人家外甥吃飯的。現在人被打了個鼻青臉腫,腳也傷了,躺在家里不能動,大夫說了,傷筋動骨了,要養百日。
馮老爺聽說的時候,就氣瘋了!
平日跟人口角打架也就罷了,這次,把新來的知州的外甥也打傷了,這小子真是老子的克星。想想自己幾次想請新來的胡知州吃飯,人家都沒賞臉。自己兒子倒好,惹下這么大的禍!
馮老爺封了三百兩銀子到人家門口去求饒,人家連門不讓進,人都不見,只讓門子傳了句,“管好你自己的兒子。”
錢都送不出去,這怎么辦?
馮老爺到處求人,撒了不少錢出去開路,總算有個師爺愿意遞話,但是師爺說,“事關我們老爺的親戚,我們老爺不好抓人處置,不想讓人家說徇私。您也該想想,怎么讓我們老爺消氣。而且,為什么你家公子傷了人,到現在都沒有抓起來,那是等你的誠意呢!你的大公子做了這么大的錯事兒,你說該怎么辦?我們老爺的外甥可是斷了腿了,要在床上躺百天呢。”
這下,馮老爺明白了,這是讓他自己處置兒子呢。
他一咬牙,一跺腳,回去就把大兒子拖出來,拉到知州府衙后門去打。馮昌宗這次也知道自己錯得離譜,給家里惹了大禍,就楞是一聲不吭,死死忍著。周圍圍著一群看客,知道馮大公子又惹禍,都過來鼓勵老子打兒子。
馮昌宗看到周圍很多認識的人,深感慚愧,他自尊心起來,不愿讓人看他狼狽求饒,就要緊牙關忍著。
可是周圍的看客就不滿意了,叫嚷起來,“這老子打兒子,就是樣子,誰舍得真打呀!”“這連叫喚都不叫喚一聲,那是真不疼!”
馮老爺本來想著,把兒子在知州府后門口打一頓,照他那以前在家里挨打時候鬼哭狼嚎的陣勢,總能讓知州大人解氣。
可誰知,這小崽子這次卻一聲不吭了,這讓自己如何收場,若讓知州大人知道了,還不認為自己這個區區的富戶敷衍他,不把當官兒的放在眼里。
馮老爺只好打得更重些,誰知道,小子就是不吭氣,眼見得隔著衣衫,臀部都出血了,也沒見兒子叫喚。這時,有人提醒,“別打了,孩子都暈過去了!難怪不吭聲呢,原來早就暈了。”“可以了,都打出血了!”
馮老爺著急之下,一看,果然兒子已經趴在板凳上暈死過去了。
等把兒子拉回家,大夫看了,搖搖頭,“你這當爹的,哪里有這樣打兒子的,再重些,能活活打死了。”
馮老爺也很難過,但是嘴上卻說,“這小子傷了人,犯下大錯!我這也是為了一家人的安寧,不得不如此。”
就在馮大公子養傷的時候,管家帶來了好消息,“老爺,那位師爺讓人捎話來了。約您到茶樓說話。”
從茶樓回來,馮老爺沉著臉,衛氏問什么都不說話。第二天,馮老爺帶著人去辦手續,把家里的田地轉了五百畝給知州的外甥。家中千畝田地是馮家幾代人辛苦積累,現在一天之內,就去了一半。但是,民不與官斗,好容易知州能放過他,一半的家業只得付出去。
衛氏知道了家里沒了一半家業,當時就傻眼了。過后雖然沒說什么,但是人人都看得出,她有些無精打采。
過了幾日,馮大公子被送到了鄉下的小院子里。他躺在床上,身邊近身的仆人都被打發了,自己惹了大禍,母親留下的人也跟著遭殃。院子里的幾個眼生的仆人都在喝茶聊天,沒人理會他。
馮大公子發著燒,又口渴,但是卻爬不起來,……他覺得自己被父親放逐了,這些仆人的怠慢,只怕是父親的意思,讓自己在這里自生自滅。對了,父親本來就準備在自己成親后就把自己打發走的。
臨終之前,馮大公子想起,算命先生說的話,自己對父親而言,是前世的冤家來討債的!那算命先生不請自來,也不知道是真的知道天意,還是誰收買了的。反正,他說出自己和父親相克的時候,病床上的馮大公子就知道,父子想見,此生無望了。
……
馮老爺給小兒子在家中過三歲壽辰的時候,下人來報,“大公子沒了。”他驚呆了,只是出去養病,怎么就死了呢?馮老爺呆了一陣,就帶人去鄉下給兒子收尸。
衛氏抱著哭鬧要爹爹的小兒子,說了句,“怎么偏死在今日,真不吉利。”不過,馮老爺已經出門,聽不見這句抱怨了。
幾日后,馮老爺把兒子安葬在了城外的亂葬崗。為了這,馮大公子的舅舅趙老爺狠狠鬧了一場。他大罵妹夫,“你把兒子活活打死,現在還說什么未成家而死的算夭折,不能入祖墳!肯定是衛氏的主意,看我饒過那賤婦!”
馮老爺被大舅子打了幾下,倒是也沒還手,只是告訴他,“我是打了孩子不假,可是,他的死,是鄉下染病所致,非我本意。況且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就算我要打死他,你一個外人也不能管!”
趙老爺氣急,索性就去官府告狀,知州胡大人判了馮老爺不曾違反律法,但是,他也說了,“即便是有‘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說法,做父親的,也不該太隨意妄為。圣人曰,‘不教而殺謂之虐’,馮敬堯教子無方在先,打殺兒子在后。實在算不得慈父。”
馮老爺雖然被無罪釋放,可是從此壞了名聲,都知道馮老爺不慈。很多人覺得,虎毒不食子,馮老爺不好好教導孩子,還能把原配妻子留下的嫡長子活活打死,也不是個好的。
還有人覺得,衛氏就看著馮老爺屢屢打罵原配嫡子,又把重傷的孩子挪到鄉下去,任其自生自滅,只怕也是個毒婦。
過了些年,馮老爺的兩個庶子長大,要說親時,衛氏都給找了小門小戶的姑娘。馮老爺不高興,衛氏就哭訴,“老爺,自從大公子死了,這些年,好些人家都誤會老爺為父不慈,不敢把姑娘嫁過來。況且家業少了一半,咱家也比不上過去了,妾身也是沒辦法了。”
可是,等到衛氏自己的兒子說親的時候,卻定了舉人家的女兒,馮老爺就覺出衛氏的私心。有一次,他看到衛氏母子在花園里說話,周圍的下人都打發了,他就悄悄過去聽壁角。
小兒子說,“娘,大哥不管活著,還是死了,都礙不著兒子的事。爹早就說過,待他成親分家,只把他娘的那點所剩不多的嫁妝給他,家業是不分他的。”
衛氏說,“傻孩子,你爹別看對你大哥三天兩頭打,還日日罵,可是心里還是有他的,你那時候小,不記得多少事。你光記得大哥挨打挨罵,哪里看得出,你爹對他還有情分。只是他們一個剛愎自用,一個倔強固執,說不了幾句話,便要對上。真要讓你大哥分出去,你爹不可能什么都不給他的。那可是嫡長子,不是其他兩個庶子能比的。”
“管他呢,反正那兩個庶出的,如今成了親,已經分出去了,這宅子里,只有我們一家三口了。這才是我想要的家,有爹娘和我,三個人正好。其他多余的,死的死,走的走,再不會礙眼了。”小兒子的話何其涼薄,馮老爺聽得渾身發涼。
衛氏說道,“別這么說,若讓你爹知道,該怪你不知兄友弟恭了。”
小兒子馮昌盛怪怨道,“婦人之仁!難怪外公老說你,太過小心,優柔寡斷。當年若不是外公請來的道士說大哥和父親,父子相克,爹怎么可能把他挪出去。若不是奶娘暗中收買那些下人,讓他們不用太管大哥。今天,當家作主的還不知是誰呢!大哥那次若是好起來,說不定能改了性子呢,到時候父親不再厭棄他,他們父子相合,還有咱們母子什么好啊?”
暗處的馮老爺乍聞當年之事,心中驚濤駭浪,原來長子的死,還有這一層原因在里面,道士……怠慢……
原來長子的死,不止是被自己打傷,還有這許多事情在里面!
不說馮老爺心思百轉,衛氏母子那邊還在說話,“你那時候年紀還小,怎么記得這么多事情?”衛氏奇怪。
“外公告訴我的!”馮昌盛說道,“外公沒少教我,怎么防著那幾個庶出的,怎么討好爹爹。外公說了,馮家的東西,都是我的。讓他們分走一根針,那都是短了我的東西。”
“你外公說得有些過了。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的。你呀,終究還是太嫩了,什么心思都擺在臉上,還自以為聰明。為娘要是真對其他女人的孩子那般刻薄,你爹早就把我休了!”
“爹如今只我一個嫡子了,你還怕什么!真不知道你那么小心翼翼地扮賢良,為什么?”
馮老爺悄悄離去了,他不想再聽了,再聽下去,還能有什么好話?沒想到啊,衛氏的賢良竟然都是裝出來的。現在想想,雖然衛氏平日里點水不漏,但是,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比如,以前的時候,每次自己要管教長子,她都來勸,“大公子可憐沒了親娘,你這做爹的就寬容些吧。他好像誤會了,以為是我們逼死了姐姐。您就讓讓他吧。”
而自己呢,每次聽這么一說,就會更憤怒,“讓什么讓,我是老子,他是兒子,只有小的讓老的,沒有老的讓小的!”然后,就出去打罵長子去了。確實,衛氏沒做什么明顯的事情傷害自己的長子。但是,她的存在,確實讓自己更嫌棄孩子了。
妻子是這樣的妻子,宅子里僅剩的兒子,又是那樣一個自私的兒子,自己真是教子無方。
馮老爺自那以后,就添了心病,他常常在長子曾經住過的院子一個人喝悶酒,哪怕衛氏母子來敲院門,他都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