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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談得和想象中一樣順利。
阮薇半倚在靠窗的座位上, 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放松的姿態,她纖長的手指交叉并攏,自然的搭在木桌的邊緣,這會兒正微笑著注視著對面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這個……”男人皺了皺眉,面上浮現出些許真實遲疑, 他一面打量著對面年輕女人的神色, 試圖從中找到什么突破口, 卻沒有成功,只好悻悻道:“如果是這個價位的話,我需要問問上面的意見。”
阮薇略一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
中年男人站起身,一邊道了一聲:“失陪一下。”一邊從衣袋里取出手機,向外邊的走廊走去。
“他會答應的。”眼見著男人的身影從包廂的門口消失, 阮薇彎唇一笑, 對身邊的青年說道:“《is》的成績已經明明白白的擺在了那里,說白了, 是他們爭著和我們合作,而不是我們上門求他們, 只要這個價位不是大到他們無法承受的地步, 東世都會咬牙接受的。”
果不其然, 五分鐘后,中年男人便匆匆從走廊外回來。
他這會兒的神色仍然稱不上好看——原本聽說畫影的老板是個剛剛邁出大學校園、專心制作動畫的書呆子, 這才存了在談判中盡可能多占些便宜的想法。
可沒想到牧宿星本人壓根就沒有介入這場談判的意思, 他說交給阮薇, 便當真將整場談判的主動權全權交給了對方,任他如何巧舌如簧,曉之以利,動之以情,牧宿星都只是面帶微笑,仿佛根本沒聽見一般。
可謂是配合到了極點。
不像是自己……男人想起那個沒什么腦子,還要不懂裝懂,通過電話亂指揮自己,生怕不答應畫影的要求,這次合作就會泡湯的上司,只覺得頭疼得不行,大家都是出來混的,怎么別人家的上司就這么善解人意、通情達理呢?
他心中心塞不已,這會兒也只能是苦笑道:“不是我說,阮小姐,你們這個價位實在是太……”
阮薇輕輕攪動瓷杯里的咖啡,笑而不語。
男人心知對方這是吃定了自己,只得長嘆一口氣,也不再多無謂的掙扎了:“我代表東世,同意畫影公司的上述要求。”
說罷,便干脆利落的在面前的合同上簽了字。
阮薇接過合同,仔細看了看上面的簽名,確認無誤后,她這才偏過頭,看向身邊的青年,待牧宿星沖她輕輕點點頭后,她這才向對面的男人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簽訂完周邊開發相關的合同后,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考慮到他們來的時候,正是傍晚八點——不得不說,作為一個項目合同經理來說,這個工作效率可以說是相當不錯了。
牧宿星一邊想著,一邊在心中的員工名單里,屬于阮薇的名字后面打了一個勾。
如果說《is》制作出來之前,是員工選擇畫影的話,那么從《is》爆火之后開始,就是畫影來選擇員工了。
他雖然對管理公司的事情沒什么興趣,也算不上在行,可如今畫影動畫能用的高層總共也就那么幾個人,他想不考慮都不行,如今《is》都已經做完了,自然也是時候將《is》清理一遍了。
工作態度良好,且業務能力過硬或專業能力靠譜,牧宿星自然不會開除,可那些在制作《is》時期便偷懶耍滑,拿著工資不干活的,他當然也沒理由養著這種米蟲。
“今天就到這里吧,”牧宿星在酒店的門口站定,轉頭看向阮薇:“回頭自己去財務部領這次的加班費。我還有一場飯局,就先不回去了。”
阮薇眼睛一亮,神色也跟著一振。
果然,留在畫影動畫的選擇是對的。這年頭,想找一個信任你、明事理不說,還主動給獎金的boss,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一想到有獎金可拿,阮薇的心情頓時就更美麗了,不過她也沒有因此忘記自己的職責,而是主動問道:“能告訴我是什么飯局嗎?需不需要我陪同您去一趟?”
“不用了,”看中的員工如此上道,牧宿星也很滿意:“只是一個業內交流方面的飯局,到時候多半也就是談談動畫制作方面的東西,你待著也沒什么意思,現在時間也有點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待太晚也不太安全,先回去吧。”
阮薇還想主動自薦,見牧宿星態度堅持,這才招來一輛出租車離開了。
牧宿星本來是沒打算參加這個所謂的業界交流會的,他前世就不愛往人堆里鉆,這輩子也沒什么興趣,奈何組織這次交流會的負責人鐵了心要邀請他來,偏偏對方還是他前世的好友之一,也不好拒絕。
說是業界交流會,其實加上牧宿星,總共也就六個動畫導演。服務員領著牧宿星走到包廂里的時候,里頭的幾位導演已經興致勃勃的喝起來了。
牧宿星一看眾人喝得臉頰通紅,醉眼微醺的模樣,頓時就有些頭大了起來。
他有點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沒讓阮薇陪他來,這種地方,讓人家女孩子過來摻合也不太合適,可早知道這幫人這么能喝,他就應該把方連喊上——要說應付這種場面,他認識的人中,方連稱第一,還真沒人敢說是第二了。
“小牧來了?”率先開口的是個長得白白凈凈,書生模樣的中年男人,見牧宿星推門進來,他立即大手一揮,分外熱情的邀請:“來來來!就差你一個了!”
說完就不由分說的將牧宿星一把拉了過來,好在他沒有第一時間勸酒,而是熱情的向牧宿星介紹自己身邊的幾個動畫導演:“來來來,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血色薔薇》的動畫導演,何鴻風先生。”
“這位應開宇先生你應該也熟悉,《魔王的隱退生活》就是他的作品。”
“還有這位……”
這么一圈介紹完了,中年男人這才頗為正式的介紹道:“相信你們應該都知道我這位小牧導演是誰,不過為表隆重,我還是要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很早以前跟你們提過的小朋友,牧宿星了。”
聽得牧宿星只得配合的露出一個略帶無奈的笑。
眼前的中年男人是他前世的同行好友之一,衛立文。
兩人的相遇可以說是千里馬遇伯樂——那時候衛立文正在為手頭上動畫電影的投資問題忙得焦頭爛額,走投無路之下,便想到了網絡眾籌,愿意為他希望渺茫的動畫投資的寥寥無幾,最終還是當時剛過完十八歲生日的牧宿星拿出了自己從小存到大,準備用來做自己第一部動畫的壓歲錢,填補了衛立文投資中最后一個板塊。
雪中送炭的不僅是這筆資金,還有牧宿星的支持。
這年頭做動畫電影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像衛立文這種沒什么特別有名代表作的動畫導演,盡管家人并沒有對他賣掉房子、汽車,用作動畫投資的行為有任何質疑,甚至體貼的始終如一的支持他的夢想,但作為一個男人,衛立文心中終究是有很大的壓力和負擔的。
畢竟,萬一電影賠的血本無歸怎么辦?
牧宿星的支持很實際,除了確確實實的投資金額,還有正兒八經的市場分析,兩人一起調查、分析市場風向,然后從一開始點映時的寥寥幾人,到正式上映時,由口碑而引起的票房大爆!
也正是因為這么一段經歷,盡管兩人從年齡上來看,牧宿星當他兒子也夠了,但在衛立文心中,卻是拿牧宿星當忘年之交看待的。
待一圈人都認識了個大概,又繼續喝了起來,衛立文這才把牧宿星拉到一邊,小聲抱怨:“你也是的,之前遇到那么個糟心事,怎么也不跟我說一聲?你衛哥我雖然沒有紀導演那樣的名頭,但要真站出去,這業界還是有人賣我幾分面子的,你也不至于和校方鬧到那個地步了。”
見牧宿星乖乖點頭,衛立文知道他沒往心里去,只好嘆口氣:“你別不當一回事,如今做動畫的,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都是從星寧藝術大學出來的,真要和學校鬧得太僵,對你也不是好事。”
他絮絮叨叨的說了一通,牧宿星只是笑,也不反駁。
按照前世來算的話,他倆算是近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了,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了,這人在公眾面前沉默寡言,是媒體口中的“高冷導演”,私底下相熟的朋友卻知道,此人性格上簡直是宛如老媽子一般的存在,關心起人來一向婆婆媽媽得不行。
如今重溫這樣的嘮叨,牧宿星不覺厭煩,只覺有些懷念。
“我說老衛,你差不多行了啊,”衛立文嘮了沒一會兒,就被其中一位女導演喊住了,她放下手中的啤酒杯子,沒好氣的道:“是你說要帶小牧導演給咱們認識的,怎么你自己把人喊到邊先聊起來了?”
衛立文啞口無言。
他看了看一身西裝,卻仍掩不去周身天真無害氣息的牧宿星,又看看對面自己請來的幾個老司機,只覺這場面著實有一種羊入虎口的感覺,頓時就有幾分后悔。
但這交流會是他主持的,本來就是為了幫牧宿星拓寬一下行業里的人脈,自然不好擋在牧宿星面前,只好千叮萬囑的提醒:“行行行,你們聊。不過星星今年才剛成年,你們說話都給我注意點啊,勸酒也不行——尤其是你,女流氓,別老是想著調戲人家小孩子,星星可是有家室的!聽到沒有?”
被“剛成年”的牧宿星:……
“去你的,胡說八道什么呢?”女導演沒好氣:“只準你拉著人家說悄悄話,就不讓我們交流一下心得了?”
衛立文也不跟她客氣:“這不是怕你太兇狠,把人給嚇到了嗎。”聽得出來,兩人關系是真好。
女導演輕哼一聲,也不跟他一般計較,端了一杯啤酒就坐到了牧宿星身邊,牧宿星往桌上掃了一眼,沒等他從琳瑯滿目的酒杯里找到啤酒,衛立文順手就給他遞了一杯過來——杯底還冒著大量氣泡,一看就是雪碧。
見幾人都向他看來,他還擺了擺手,面不改色的解釋:“小孩氣嘛,喝杯飲料意思意思得了,你們總不會真要逼著人喝酒吧?”
從“剛成年”直接降格到未成年待遇的牧宿星:……
他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眾人里即使有想要勸酒的,這會兒也不好意思再說出口,只好任牧宿星以雪碧代酒,一并干了。
席間眾人斷斷續續的交換了對當下動畫環境的看法,抑或討論到某種特定的風格和題材,偶爾碰到觀點相斥,也難免爭上兩句,卻也僅限于學術之爭,倒也沒有動真火的意思。
眾人聊著聊著,很快就提到了《is》。
幾人并沒有分析《is》的意思,這段時間以來,該說的,不該說的,好聽的,難聽的,基本都有專業的漫評人分析過了,他們談論的不是《is》本身,而是由《is》為首的后宮番市場。
牧宿星琢磨著,自己從進來到現在,也沒說過什么話,對于剛認識的人來說,這樣寡言少語,難免會給人一種不禮貌,抑或傲慢的誤會,見這會兒話題正好轉到他身上,索性開口道:“如果是后宮番的話,這個我倒是能夠獻丑說兩句。”
《is》的成績擺在那里,在場幾人對牧宿星這方面的能力自然是信服的,聞言當即不約而同的向他看了過來。
率先接過話茬的是何鴻風,《血色薔薇》畢竟是倒在《is》腳下的犧牲者之一,作為《血色薔薇》的動畫導演,他對牧宿星的觀點還是很感興趣的:“怎么說?”
“不管怎么樣,目前可以確定的是,由于《is》的出現,在接下來的半年,乃至一年里,類似《is》這樣的無腦后宮動畫必定會扎堆上線。”牧宿星說道。
這個觀點得到了在座眾人的一致贊同。
在動畫界,跟風是一件是稀疏平常的事情,《is》的爆火,必定會帶動整個后宮動畫的市場,而這也正是不少業界大佬擔心的一大原因:當整個市場都被這種無腦無邏輯的沙雕動畫占領時,正劇類動畫又該何處容身?
仿佛知道他們的想法似的,牧宿星搖了搖頭:“在正劇類動畫這一塊,我還只是個菜鳥,這里就不多說什么了,我想說的,是商業動畫這一板塊。”
眾人面上不顯,心中卻暗自點頭。
《is》的題材和風格畢竟太過商業,而《小王子》這種藝術類短動畫和長篇正劇類動畫也是兩回事,牧宿星如果張口就是正劇動畫如何如何,眾人即使嘴上不說什么,心中多半也是覺得好笑的,但商業動畫就不一樣了。
牧宿星已經用切切實實的成績證明了自己在商業動畫這一板塊上的絕對實力,這會兒他開口談到這個話題,眾人不僅沒有因為他的年齡而小瞧他,反倒個個都顯得神色專注起來。
“如果是做其他類型的動畫倒還好,但如果是想要做后宮番的話,為了在遍布后宮番的市場上殺出一條血路,我建議盡量在無腦、無邏輯之余,加入一些反差性質的東西。”
牧宿星話音剛落,之前向他搭話的女導演便是眼前一亮,頗有興致的道:“反差性質的東西……能詳細說說看嗎?”
不等牧宿星回答,她便解釋道:“是這樣的,我本人雖然對后宮類動畫沒什么興趣,我丈夫最近手上卻在連載一個后宮類動畫,近兩周就要做到結局了,”說到這里,她微微頓了一下,似在觀察牧宿星的神色,然后才說道:“說來也巧,這個動畫企劃和《is》一樣,也是奔著商業去的,劇情上來說,可能會比《is》更爛俗無腦。”
牧宿星心中微動,忽然問道:“我能知道這部動畫的名字嗎?”
女導演輕咳一聲,有些不自在的道:“名字叫做《愛的超能力》。”
牧宿星頓時秒懂。
在上一輩子的二十年里,能夠在他記憶里占據一席之地的動畫稱不上多,《愛的超能力》便是其中之一。
倒不是因為它的劇情和制作有多么優秀,而是作為后宮動畫來說,它的爛俗程度在沒有《is》的上一世,可謂是開天辟地級別的,理由很簡單,《is》無腦歸無腦,賣肉歸賣肉,但好歹還披著一層皮,沒有表現得太過明顯。
但《愛的超能力》就不一樣了。
別人家的后宮番,是男主感情遲鈍,被動修羅場,往往一直到結局也沒有真的拿下哪一個妹子,但《愛的超能力》就不一樣了,和其他后宮番男主相比,《愛的超能力》男主則是主動修羅場,渣得清醒,也渣得臭不要臉,后宮的妹子更是收一個推一個,堪稱渣男中的戰斗機。
按照時間來算,《愛的超能力》差不多正是在《is》連載到一半時開始連載的。
仔細一想,業界對《is》的批判和鄙夷,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消退的,一來《is》的銷量難免會讓鄙夷它的人落下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評價,二來就是《愛的超能力》的仇恨值轉移了。
你以為《is》作為后宮番已經很爛俗了?
《愛的超能力》告訴你,作為后宮番,它還能更爛俗!
“托《is》的福,《愛的超能力》如今在動畫訂閱榜上排名第三,”作為后宮番來說,這個成績可以說是相當不錯了。女導演這會兒卻顯得有些犯愁:“但是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和丈夫最近都在為動畫的結局發愁。”
如果是其他的后宮番,倒可以來個留白式的結局,可《愛的超能力》中,該做的,不該做的,渣男男主都做過了,再想在結局中給觀眾驚喜,就很困難了。
她誠懇的道:“我對你所說的‘反差’很感興趣,能請你給我們一點意見嗎?”
牧宿星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要說反差的話,他的確有一種想法,不過……
“事實上,這種做法會給動畫帶來很大的風險,”牧宿星沉思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斟酌著言辭道:“也許是大爆,也許是大撲,但不管是大撲還是大爆,它肯定會被所有看過這部動畫的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