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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雙樨接著虎符,旭陽仰著滿臉血,喘息:“必須突圍,你領著人去復州,一定要沖過遼河跟宗政將軍匯合!”
鄔雙樨大叫一聲。旭陽摸著腰間制作粗糙的火銃,對鄔雙樨的方向:“你快走!全軍覆沒死在這里,連報仇的人都沒有了!給我留下振星,你突圍!”
鄔雙樨強行轉身,旭陽的星云哀慟長嘶,旭陽叫住鄔雙樨:“咱倆換馬!星云能帶你們走出去!”
星云刨地,鄔雙樨咬牙騎上星云,旭陽摸索著撫摸星云的臉:“好兄弟,堅持到最后。”
鄔雙樨臉上的淚凍住了。旭陽握著懷里的火銃,對鄔雙樨說了最后一句話:
“保護好他。多謝你,什么都沒說破。”
京營分兵。旭陽率軍拖住巴雅喇,鄔雙軍率軍突圍。旭陽摸摸鄔雙樨的馬,輕聲道:“對不起啊。”
那匹狂躁的馬突然安靜下來。
旭陽摸著馬鐙,搖搖晃晃上馬。他看不見,也感覺不到疼,但是能聽到炮火的方向。留下的兄弟都是要送死的。旭陽領著他們慷慨赴死。
旭陽騎在馬上,悠揚地唱歌。他唱了那么久,沒人聽到。狂風大作炮火連天,歌聲被徹底淹沒。
謝紳聽到屋外有歌聲。他以為是伊勒德在唱,伊勒德對他唱過很多次,從來不告訴他意思。他沖出屋,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在低吟。謝紳抓著他問:“請問你在唱什么?”
陌生人嚇一跳:“英雄史詩里,英雄唱給愛人的歌。”
英雄唱給愛人,曲調深情,繾綣溫柔。謝紳的眼淚蹭地冒出來,陌生人連忙走了。
伊勒德推門離開的那天晚上,謝紳以為他第二天還會回來。
只是沒想到,那是訣別。
我的真名是……
算了。
風聲一止,小廣東又聽見那永遠聽不懂的蒙古歌,在雪野上空飄蕩流連。他很想知道到底唱的什么意思。
那個時候,旭陽駕著雪橇車,李在德坐在車后聽他唱歌,也想知道歌詞是什么意思。
旭陽回答:英雄史詩。
鄔雙樨率領他們突圍,背對他們的方向,地平線上突然炸起蓬勃的火光,瞬息間仿佛初升的太陽。
那飄渺的歌聲,戛然而止。
小廣東不知道怎么沖出包圍圈的,軍器局所有人的手都因為拼裝掩埋拆卸裝運銅發熕血肉模糊,可是他們感覺不到疼痛了,小廣東第一次感謝這樣凜厲殘酷的冬風。李在德問鄔雙樨:“旭陽呢?”
鄔雙樨抬頭看天:“旭陽……斷后……”
李在德愣愣地語無倫次:“我爹盼著他回去,想收他做干兒子……”
太陽還沒有出來,和旭陽一起斷后的兄弟們,再也看不到了。
小廣東大聲嚎啕:“都跟著我走,我知道方向,我把黃都督的大軍領出海霧,我也能把你們帶出去!咱們過遼河,過遼河啊!”
鄔雙樨騎著星云,一只手按一按護心鏡里的半枚虎符。他知道什么是對的。宗政鳶現在大概已經到了蓋州附近,殺向蓋州戍衛線。
鄔雙樨一揮刀:“經此一役,我們什么都不怕了!佛擋殺佛,神擋殺神,再遇到金兵,便要給兄弟們報仇!殺過遼河!”
突圍的京營哭吼著往前沖:“殺——過——遼——河!”
過了遼河,就到復州了。到了復州——就贏了!
冷酷的狂風又一停,干干凈凈的滿月光純天地。
第258章
阿獾一個人走在風雪中, 面無表情。風雪撲他身上的大氅, 純黑的大氅張牙舞爪。
自斷一臂,迫不得已。如果不這么做,這條不聽話的胳膊就要拿著刀來殺他了。他站在小學堂門外,謝紳打開門,微微一笑:“旗主來下棋?”
出乎謝紳意料, 阿獾棋藝相當不錯, 象棋圍棋都可以。其實自努爾哈濟起, 高層的漢化就沒有停止。阿獾的官話甚至沒有口音。小學堂的小孩子們都被阿獾安排到附近牛錄家中吃住, 此刻格外寂靜。謝紳爐上燒著一壺水, 還沒有滾。兩個人之間擺著圍棋盤,謝紳兩根手指執阿獾送的玉石云子,沉思片刻,落子。阿獾沉默, 謝紳從不多問。
“我做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阿獾嘆氣,“做都做了, 無話可說。”
謝紳下棋專心致志:“旗主是要成大事的人, 拘泥小節就沒意思了。”
阿獾沉默,落子。圍棋中黑白互相絞殺吞噬, 互相滲透,可依舊黑白分明。
“伊勒德的主意,不得已可以借用晏軍之力。巴雅喇迷失在風雪中……伊勒德可惜了。”阿獾突然自言自語,謝紳注視著棋盤,表情紋絲未動, 認真思考棋局,嘴上道:“如果說巴雅喇竟然真的是被晏軍磨掉的,這支消失了晏軍估計會成為大患。沈陽內必須加強戍衛,沈陽為了加強戍衛,非常時期得有一個人物統領全局。”
風雪太大,一切蹤跡都被掩蓋,只有戰亡的尸體在冰雪中栩栩如生,異常駭人。
“你一點都不關心伊勒德?他向我舉薦你。”
謝紳似笑非笑看阿獾:“我的主子是你,又不是他。他是個不錯的人,但并不足以令我施展畢生才學。”
阿獾大笑:“謝先生在關內都未及第,才學是什么呢?”
謝紳笑意更大:“比如說,幫旗主完成心中所想。”
阿獾眼睛微微一瞇,謝紳落子:“旗主,該你了。”
阿獾盯著謝紳:“我想什么?”
謝紳答非所問:“我雖然在關內未及第,于律法很有研究。大晏講究兄終弟及,如今宮里的皇帝年幼,年富力強的攝政王輔政。攝政王有繼承權,旗主覺得他動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