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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爺嘟嘟囔囔:“誰來著……工坊里的,我好像認識……”
王修引著老王爺走回屋里:“老叔,你可能不知道,李巡檢救了多少人。”
老王爺糊里糊涂,王修溫暖的手握著蒼老的手指:“李巡檢是大英雄。”
王修瞥見回廊一角袍子邊兒一蕩,李奉恕走了。
李在德仔仔細細檢查振星,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一個錦衣衛回來,低聲對司謙耳語。
虞衡司鎖著的圖樣少了兩份。司謙立刻起身,去研武堂。司謙一推門,朝日初升,輝光瞬間涌進屋內。郭星起一宿沒睡,回頭一看,被晨光刺得流淚。
李在德跪在地上趴了一晚上,渾然不覺,嘴里嘟嘟囔囔計算尺寸,抬頭問:“冶煉司回信了嗎?是不是建鐵摻了其他鐵料?”
司謙出門,沒有錦衣衛回答李在德。
王修穿行在回廊中,寬大的羊絨大氅衣角在寒風中招搖。司謙在涼亭中等著,為防暗處的眼睛,王修干脆每次都和司謙在四面空蕩的涼亭見面。司謙很直接:“王都事,虞衡司保管的舊圖樣真的丟失兩份。一個版本振星的圖樣定稿起碼數百張,兩份圖樣應該是分批被帶出去的。”
王修閉上眼,再睜開:“這兩個版本的圖樣可以做振星?”
“金國目前應該是沒有能力做,這個黑工坊在大晏境內。李巡檢懷疑,被陸巡撫抄到的這一批振星很可能是樣品。但如果金國有心,弄一批工匠進建州,兩三年內自己做振星也不是不可能。”
王修一瞇眼睛:“圖樣居然都能丟!”
司謙沉默一下,抬高視線,魯王府簡練卻別致的亭臺樓閣輝煌寬綽。王修順著司謙的眼神往外看,倏地想起,京王第……南方巨富非常流行的“京王第”,按照魯王府的規格建造,氣派又簡樸,這些人怎么知道魯王府什么樣子的?
王修冷汗一滲:京王第,老早就知道了,居然從來沒往圖樣上想。京王第的圖樣怎么傳出去的?
為什么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京王第的圖樣出去了,魯王府……
安全嗎?
王修全身戰栗:“虞衡司看管起來,北京各個門都查,一張紙都不準出北京!”
司謙淡淡道:“虞衡司的蔣郎中已經到錦衣衛別處了。我應該能問出點什么。”
王修咬牙切齒:“今后一應火器住宅圖樣,全部鎖進錦衣衛暗房,鑰匙我親自保管。振星絕對不能再出錯,否則你我皆是罪人!”
山西大雪,陸相晟站在茫茫雪中。他抬頭仰望飄飄灑灑的雪花,一點一點的涼意落在他臉上。山西一直有火器工坊,山西高位官員怕是都知道。晉商走私火器軍糧,高等級官員能分大頭好處。并不是晉商多大能耐,他們本來也是被豢養的,“和氣生財”的工具。
陸相晟是個文官,雖然大多數時候他總是讓人忽略這個事實。他是正經的科道出身,金榜題名,就職升遷。鉛黑的天沉沉地壓下來,陸相晟面無表情抬頭看著。研武堂里的將軍們個個都有問題,宗政鳶砍監軍,秦赫云殺總督,曾芝龍干脆就是個海盜。但是,誰的問題都沒有陸相晟嚴重,他知道自己在涇陽黨的名冊上。
他知道攝政王對于黨爭是個什么態度。
陸相晟想自己的下場很有可能是兩邊都不容,背叛黨派,又被攝政王厭棄。陸相晟絕對不受辱,他沒有白敬的心性,進詔獄還能熬得住。
“陸巡撫英星入廟,命該建節封疆,不必憂心。天雄軍馬蹄所到之處,攻無不克。”
神神叨叨的權道長在陸相晟離開右玉之前,板著臉告訴他的話。陸相晟從來不信怪力亂神,但知道天地都在看著。碧血丹心,天地可鑒,如此而已。
張珂站在他身邊:“查到兩處工坊。一處是做尋常火器,另一處……在做振星。已經能仿得七八分像……”
陸相晟毫不猶豫:“抄,全部查封,查到底是誰!”
張珂領命而去。
陸相晟有意在阿特拉克綽埋振星,事實證明他的設想是對的,振星可以用來對付騎兵,沖鋒騎兵規模越大傷亡越慘重。大晏缺軍馬,天賜大晏振星。
陸相晟已經不再考慮攝政王或者誰容不容得下自己了。到底讀了幾年圣賢書,為萬世開太平。若是振星落到建州手里,他陸相晟,才是真正的天地不容。
張珂沒走幾步,陸相晟突然睜眼:“回來!”
張珂轉身:“巡撫不抄軍器工坊了?”
陸相晟看張珂:“不必抄,接管。一般軍器和振星都接著做,不過‘物勒工名’,全都給我打上天雄軍的字樣。”
張珂全身戰栗:“巡撫,您……瘋啦!”
陸相晟平靜:“工坊絕對不能停工,所有倉庫全抄了,給秦軍送去一些。今年陜西大災,白巡撫大概真的只剩自己身上的骨頭了!”
風雪橫掃,張珂牙齒打顫:“巡撫,您這么干,那位會不會認為您……有反心啊?”
陸相晟攥緊長槍。他是自斷仕途,但不在乎。遼東拉不住金兵了,金兵大部隊南下,開平衛早就丟了,京營不能頂住,一旦金兵斷了北京糧道,城破只需數日。上一次黃臺吉誤打誤撞進京畿沒有準備只能搶東西就走,這一次,難說了。
只求時間足夠,攝政王殿下若懷疑他有反心,待平定北方,他自會證明。
陸相晟站在雪中。希望周總督奪回開平衛,最起碼,守住京畿糧道。
大雪彌漫,京營在風雪中向著開平衛的方向行進。太宗皇帝命令京營拱衛京師震懾天下,此后雖曾一敗涂地,京營到底是京營。今日,京營奉太宗皇帝詔令,踐諾來了。
鄔雙樨回頭,遙遙一望北京城的方向。
第240章
開平衛舊城在長城外面, 太宗時期立石頭堡, 堅不可摧。后軍資軍糧無法供給,開平衛內遷長城以內,幾乎算得上被放棄。白敬曾經為開平衛多次上書,開平衛不可棄,陸相晟亦對放棄開平衛無法釋懷。太宗皇帝曾言, “惟守開平、興和、寧夏、甘肅、大寧、遼東, 則邊境可永無事矣”。
不管承不承認, 到現在, 遼東沒守住, 開平衛被放棄,整個北邊防線都在往后縮。金兵占了長城外開平舊城,一旦攻破長城,南下直接到京。周烈認為, 金兵此時大舉南下,就是奔著開平衛來的。
“山海關易守難攻, 只靠兵力萬萬打不開。然而長城綿延萬里, 總有缺口弱點。此時唯有固守幾處衛所,不讓金兵過長城。”
周烈直言, 上次黃臺吉只圍城便撤離,因為絲毫沒有準備,對京城毫無了解。這一次金兵再進京城,恐怕就有開門的了。
攝政王同意京營全力應敵,堅決不能讓金兵過開平衛。一旦長城內開平衛破, 京城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