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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勒德壓低聲音,面帶笑容:“興風作浪。”
第235章
關寧軍與金兵戰事愈演愈烈, 建州與遼東相接處全部陷入烽火。
沈陽收到戰報, 復州總兵支援蓋州戰死。
復州是金國唯一臨海之地,掐著大連衛的脖子,于建州金國屬邊陲重鎮,一向都由心腹駐守。復州總兵戰死,那么復州副總兵劉山恐怕不日便要離開沈陽前去復州。
伊勒德等不了了。他苦心孤詣這么多年, 這件事決不能失敗。他對謝紳道:“你在沈陽有馬夫。”
謝紳繃著嘴瞪著伊勒德, 伊勒德低聲道:“別裝了, 你有專門傳遞緊急消息的馬夫, 劉山要歸晏這件事必須在他返回復州之前傳出去!”
謝紳微微一笑:“你說, 這個劉山歸晏,是不是跟我一樣,興風作浪去的。”
伊勒德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吐出來,再睜眼, 走到書桌邊, 提筆思索半晌,蠅頭小楷寫了一封信。謝紳蹙眉, 他不確定伊勒德到底寫了什么。像是蒙文字母,但是排列順序極其詭異,并不是蒙文的文法。伊勒德把字條卷一卷,遞給謝紳:“你是對的,你永遠不能信任任何人。但是你可以把這張字條遞給攝政王, 他會知道我是誰。”
謝紳接過字條,伊勒德壓低聲音:“你手上攥著的,有可能是大晏的國運。”
不到傳消息的日子,沈陽里破天荒動用了馬夫。馬夫動用一次就作廢,不到萬不得已謝紳不會這么做。幾天之后研武堂便受到秘信,周烈檢驗完好之后遞給王修。
王修拆開蠟封,看到一張毫無文法仿佛是亂寫的字符,一愣。
他見過。
就在文淵閣后面皇家的黃冊庫里。
王修反復閱讀字條,伸手在燭臺上點燃,隨后離開研武堂進宮,要求開黃冊庫。錦衣衛指揮使司謙站在黃冊庫前面:“王都事,進黃冊庫不得有夾帶不得帶筆墨,也不得夾帶任何東西出來,得罪了。”
王修伸開胳膊,司謙檢查一番,王修推開黃冊庫的門。
經年久遠的浮塵落在陽光上,弄得窗外進來的陽光都舊了。王修第二次來這里,跟第一次一樣,恍惚一下。李氏皇族所有的一切都在這里,列祖列宗們在整整齊齊的架閣上注視著王修。王修并不害怕,只是肅穆。他輕輕地穿過一架一架架閣,徑直走到成廟那里,抽出一本王修以為是涂鴉的簿冊:轉寫。
關外傳來的字條,不是蒙語,是用蒙文字母轉寫的密語。王修強悍無比的記憶力再次幫了他,他翻閱記錄密語的簿冊,一個字一個字地譯出。頭兩個字,便讓他毛骨悚然——
哈齊。
差一點就成功歸晏的建州統領,終究功虧一簣。
也是因為他,遼東在建州多年的暗衛所全軍覆沒,再難有人能進去,北京對建州的視線就此瞬間終結。若非如此,老李如何非要豁出一個翰林進遼東!王修翻著簿冊,繼續一個字一個字查,查到最后,王修冷汗淋漓:
臣,崇信,頓首。
伊特格勒,原來你在這里。
第二個哈齊,要來了。
王修不敢耽擱,立刻離開黃冊庫,接受司謙檢查,共同見證黃冊庫落鎖上封,王修坐馬車趕回研武堂。李奉恕正在看書,王修飛快報告:“遼東竟然還有活著的暗衛,字面上看,是旭陽的哥哥。一個叫劉山的漢人復州副總兵想要歸晏,想要攝政王殿下同意。”
李奉恕翻一頁書。
王修不得不說:“我很不放心……”
李奉恕看著他笑:“不放心什么?”
“遼東開戰,突然冒出一個崇信,突然有個劉山要歸降。我擔心是不是有陰謀。”
李奉恕放下書,平靜道:“我哥說過一句話,他說,‘世上陰謀詭計諸多,勾心斗角無所不用其極。然而只有一種,顛補不破立于不敗之地’。”他想起成廟,微微一笑,“陽謀。”
王修瞪大眼睛:“老李……”
李奉恕神情溫和:“你擔心有陰謀是對的。但我們一切都可以光明正大。”
王修略一思索:“原來如此,建州邊陲守將幾乎都是漢將……謝紳不惜用馬夫往回傳消息,他們接洽上了。我立刻給陽繼祖和宗政鳶發信!”隨后一嘆,“這個崇信如果真的這么多年孤身奮戰矢志不渝,實在是難能可貴。哈齊已經是一敗涂地,這一次,絕對不能出任何錯。”
果不其然,劉山升任復州總兵,明日赴任。劉山趁風雪夜潛入小學堂,十分焦慮:“攝政王,有沒有回答?”
小孩子們都已經睡著,伊勒德沉默著,用食指轉帽子。他不認為攝政王會輕易相信一個中斷聯系的暗衛,但他信任攝政王。因為攝政王是先帝的弟弟。
“你去復州,會有人找你。”伊勒德篤定,“攝政王會歡迎你。”
劉山十幾歲便上戰場,他起初上戰場是被迫當人肉盾的,什么都不懂,只有害怕。再然后,他發現多掙軍功就能爬得越高,他不停地東征西討不停地殺戮,漢人,蒙古人,朝鮮人,他跟著努爾哈濟進攻沈陽,正撞上浴血奮戰慷慨赴死的戚家軍。
最后一面“戚”字大旗并沒有被砍倒,在風中驕傲飄飛,烈烈燃燒,赤練之火灼燙天空,祭奠最后的戚家軍。劉山仰著臉,就那么看著。
謝紳忽然笑道:“劉軍爺,您即將是復州總兵,為何一定要歸晏?在建州,您可是基等級最高的漢將,鄙人不大明白。”
劉山抓著帽子沉默很久,忽而狠狠一咬手指,在木頭桌面用血寫字。碩大的字體,筆劃順序不對,但謝紳還是認出來了,那是個“戚”字。
戚家軍的戚,戚武毅公的戚。
“我是被賣進來的。我是晏人。”
劉山攥著一手血:“我要回家。”
謝紳被回家兩個字一扎,垂下眼睛。伊勒德一拍劉山的肩:“你去復州,總有辦法。我們是好兄弟,我一定幫你。”
謝紳長長一吐氣:“復州,多吉利的名字。光復神州。”
送走劉山,伊勒德突然對謝紳鄭重道歉:“對不起。”
謝紳看習慣伊勒德似笑非笑的嘲諷表情,居然被道歉,十分驚駭:“什么意思,你告發我了?”
伊勒德雙肩一塌:“不是。本來,我是不想把你牽扯進來的。但是那個時機,你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