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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武的攝政王低頭看書。空蕩蕩的書房陽光敞敞亮亮,攝政王仿佛是坐在天上神殿中,凌駕眾神。
……可惜臉上被太后一巴掌抽了四道血痕。上過藥了,一晚上之后不知道為什么更加明顯,連帶著半邊臉都有點腫,左右臉不對稱。曾芝龍沒打算忍,直接笑出聲。
李奉恕看他一眼,面上沒表情。書桌上擺著幾桿煙槍,宮里搜出來的,一樣他留了一枝。他一偏下巴:“講一講。”
曾芝龍總算想起攝政王的尊臉不能見風,于是進屋關門,兩步走上前,高筒靴子踩著青磚響得干脆利落。
“旱煙,大煙,不一樣的東西。旱煙是煙葉,有些類似于茶葉。大煙,哦是烏香,那個是罌粟花的果子,需要熬煮提純。旱煙便宜,烏香貴。”曾芝龍口音改得神速,講話脆快流利,不似剛開始覲見的南腔北調,讓攝政王暴躁。
攝政王點點桌子:“有害無害。”
“大醫生們都說旱煙祛濕防寒烏香安神順氣養心。”曾芝龍聳肩。
攝政王威嚴的眼神總算轉向曾芝龍,曾芝龍心里抑制不住發瘆。奇怪,為什么害怕?
“孤找你來,是想問問,日久吸食旱煙烏香的,終究會怎么樣。”
曾芝龍哀嘆自己在天津那一船烏香懸了:“……殿下知道的。”
沉默半晌,攝政王咬牙切齒:“這些東西,怎么進的大晏。”
曾芝龍無心道:“神廟時來的。全世界的貨物和銀子滾滾涌進大晏,煙葉和烏香當然也來了。”
李奉恕恍然想起,陳春耘似乎說過,神廟之前北京市場冬天只有白菜。神廟起北京海納四極八方,平民也吃得福建果子廣東魚。其實這是壯舉,應該上史書。
銀子,又是銀子。
攝政王又聽見那種奔涌的聲音,滔滔的銀子把大晏推向斷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曾芝龍笑道:“早聽說殿下也想逐鹿大海。只是這煙草烏香,都是海上來的。尤其煙草和那些涌向大晏的銀子,還是一個老家吶。”
曾芝龍似笑非笑的表情直直看著攝政王,他近距離地觀察這個煌煌帝國的掌權者。當年那個神神叨叨的胖廚子告訴他,歷史上有名的帝王們都有特異功能,能看到前后三百年。那么你呢。曾芝龍盯著攝政王深邃如淵的眼睛,心里好奇。
你,能看到前后多遠?
第91章
事情并未如曾芝龍所愿,他被遺忘了。
他去魯王府講煙葉與大煙,只去了一趟,攝政王便不再召他。他兒子在宮中伴駕,他進宮,所遇見的官員也是和氣卻傲慢的,沒有什么應付他的心思。金碧輝煌的宮殿威嚴地矗立在他面前,門并未關,可是,他進不去。
曾芝龍是個不太容易被挫敗的人。他很努力地練習官話,結交官員,無濟于事。他無法融入。曾芝龍坐在燈火下面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一眼看到懸掛的著的長劍。
有一個官員問他腰間配著的是什么,長針?他回答說泰西劍。那個官員笑一聲:哦。
曾芝龍記得那個官員的笑容。
新奇,以及,不屑。蠻夷的玩意兒,撮爾小國,知道什么叫兵器么。
曾芝龍在燭火下拔出自己的劍。這把劍細窄而長,有非常華麗的護手,仿佛一條妖冶的毒蛇纏繞在手上。這總是讓人第一眼覺得它華而不實。實際上這種劍非常地沉,細長是為了刺擊,幾乎能穿透所有鎧甲。不光可以刺,也可以劈,充分地利用重心,砍骨削肉,所向披靡。
他恐怕也是被劃到“蠻夷”里去了。他不被看作是晏人,是“非我族類”。
曾芝龍握著自己這把被人輕蔑的劍,面沉如水。
攝政王在紫禁城發作一通,著實嚇著皇帝陛下。皇帝似乎特別容易受驚,一受驚就吃不下睡不好。曾森跟著他,臉色就沒那么難看。這幾日父親沒進宮,曾森官話被迫進步,非常嚴肅地守護著皇帝陛下,他認為這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職責。皇帝半夜嚇醒,看到同睡的曾森四仰八叉的,心里便安慰。吃飯時有曾森這種胃口好的陪著,皇帝看著也開懷,能多用一些。
皇帝吃東西很簡單,但曾森也發現一些特別的。比如,蔥絲卷大餅。蔥絲切得整整齊齊,卷在薄面餅中,小心翼翼沾上豆瓣醬,舉行儀式一樣咔嚓一啃。根據曾森的觀察,重點在最后一步,啃的時候,必須十分豪邁。
曾森沒什么異議,跟著皇帝一起舉行這個啃餅的莊嚴儀式。富太監立在旁邊,看見倆孩子啃個面餅卷蔥絲啃得張牙舞爪,想笑又必須忍著。
空閑時皇帝問了張司印如何。富太監平靜回答,還好,殿下沒使勁,只是有些骨裂,得休養一陣子。
皇帝點點頭,讓富太監兼著司印,掌管帝國玉璽大寶。
富太監心下卻顫抖。他沒見過單手能把人捏成那個樣子的。大本堂墻上現在還一處大坑,攝政王生用拳給砸出來的,墻皮全掉,露出磚胎。富太監下意識活動活動脖子,決定把自己的原則貫徹到底,繼續小心翼翼,踏踏實實地……生存。
這幾天沒見到攝政王,聽說在家養臉,富太監心里松快一點。
李奉恕最近心情還行。宮里清出來的烏香數量跟內務府貢帳對得上,全部處理掉,一點沒留。周烈生平第一次沒接傳召就進城,慌慌張張闖進王府,一臉驚恐:“殿下呢?”
王修一愣:“后院練槍呢。”
周烈很茫然地一比劃:“練槍?”
王修端著碗,眨眨眼:“吃早飯沒,一起吃吧。”
周烈更迷惑:“不是說……重傷么……”
王修蹙眉:“你這又聽誰說的?京中傳的?這幫閑嘴子,該收拾了!”
周烈拍拍額頭:“壞了,沒有傳召就進城了。”
王修道:“行了行了。”
攝政王在后院看白敬和宗政鳶對練長槍。白敬眼睛上還縛著黑紗,他似乎是習慣了,不愿拿下。宗政鳶看白敬斯斯文文白白凈凈,沒想到手勁這么狠,竟然敗了一回合。李奉恕大笑:“宗政你也有今天。”
宗政鳶嘿嘿嘿:“輕敵了輕敵了,是我不對。”
大奉承來報,周將軍來了。李奉恕臉一早起來就癢,盡量忍著不去撓:“沒吃早飯呢吧,讓他吃了再過來。周將軍也有沉不住氣的時候啊。”隨即又想起,“伯雅沒見過樸重,我為你們引薦。”
宗政鳶連忙湊上去,對白敬道:“我也有字,忘了告訴你,伐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