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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閉上眼蹭蹭李奉恕的右手。纏繞著雷霆與荊棘的右手,驚悸地丑陋,震撼地美,應(yīng)該握著王權(quán),執(zhí)掌天下。
王修又想到李在德,把李奉恕右手炸傷的年輕人:“李在德到萊州好像生病趴了,奏請在萊州休養(yǎng)幾天。我知道你喜歡他,所以批了。”
李奉恕用鼻音笑一聲:“敢直接說我李奉恕是罪人,是好膽量。正好宗政說想要工部巡檢隊順便看看登萊的火器,讓李在德不必著急。”
王修應(yīng)下。李奉恕起身端來一只茶盞,里面卻是白水。王修講究,堅決不用碗喝水。他眼里有笑意:“喊得太厲害,潤潤喉。這時候了,別喝茶了。”
王修頸部通紅一片,臉上紋絲不動,十分豪氣地把白水喝了。
李奉恕壓低嗓音:“但是真的很好聽。”
王修含著半口水,瞪著李奉恕,猶豫要不要吐他臉上。
李在德真的在萊州趴了。本來暈船吐無可吐,陳僉事死活勸酒,空腹喝了不少酒,回去就不行了。皇族倒在萊州,萊州醫(yī)學(xué)典科許老先生大半夜親自出診,方子送回許府,許夫人率領(lǐng)內(nèi)眷照方撿藥材。長子許珩離家出走,次子許玿頂上,把精心挑好的頂級品質(zhì)藥材送去萊州府衙,不假人手立刻就煎。陪酒的弗拉維爾回教官營也不行了,正好許珩在,幫著小鹿大夫收拾,兩下齊齊鬧一宿。
宗政長官的命令從北京下達(dá)回山東,不咸不淡提了幾句教官營。既然傷兵都進(jìn)了教官營,不便都轟出去,也不好讓教官營貼錢,撥了一筆錢,還命令萊州醫(yī)學(xué)會襄助小鹿大夫。小鹿大夫的日子頓時好過很多,有錢還有人,弗拉維爾挺過那一頓酒,傷口好轉(zhuǎn),被小鹿大夫拎著耳朵發(fā)誓堅決不再喝一口酒。
許珩看著板正,其實消息四通八達(dá)的。大夫坐診,什么人沒見過。小鹿大夫跟他呆了幾天,萊州的光輝歷史就知道的五六分了。最讓小鹿大夫震驚的是,宗政長官在山東杏林有面子并不全是因為他位高權(quán)重,還因為宗政將軍的祖父。
宗政將軍祖父姓秦,是山東的杏林圣手,外號秦二先生,意思是扁鵲秦越人老大,他就是老二,尤其擅長外科,民間很有流傳他當(dāng)年做手術(shù)開膛剖腹驚心動魄的故事。秦二先生被女馬匪搶進(jìn)山寨里,是段姻緣傳奇,現(xiàn)在還有戲劇呢。秦二先生救治過不少達(dá)官貴人,面子大。他攛掇女馬匪接受招安,又保護(hù)馬匪們被招安后沒被官府找借口滅了。而且十分教子有方,獨子就是宗政將軍的父親,戰(zhàn)功赫赫,為國捐軀。孫子宗政將軍也從戎,比他父親更出息。只是可惜秦二先生的醫(yī)術(shù),一點也沒傳下來。
小鹿大夫十分仰慕:“秦二先生真是大丈夫。”
還在先帝孝中,各地不能唱戲,要不然真得去看看女馬匪搶壓寨先生的歡喜姻緣。
氣溫一天高過一天,教官營要在入夏之前領(lǐng)著火器營出門拉練,問小鹿大夫要不要留幾個人在營地幫忙。小鹿大夫心里過意不去,實在是給教官營找了太大的麻煩:“不用不用,有些傷淺的傷兵已經(jīng)可以動,我訓(xùn)練他們幫忙,擦洗換裹簾,他們來就可以了。”
拉練弗拉維爾是一定要跟著,小鹿大夫又要拎他耳朵,他立刻道:“我一定注意,不……不作死。”
小鹿大夫想笑又忍回去:“你作死也沒事,有我呢。只不過你自己受苦遭罪。”
弗拉維爾剛想笑著回嘴,一轉(zhuǎn)臉看見雷歐。雷歐欲言又止,到底什么都沒說:“出發(fā)了。”
弗拉維爾不太自然:“那小鹿大夫看家吧。”
雷歐看弗拉維爾,又看小鹿大夫,沒吭聲。弗拉維爾走出房間,皺眉看雷歐:“你怎么了。”
雷歐一晃神:“哦沒什么,聽說曾芝龍進(jìn)港了。”
港口放炮,提醒巨型船艦進(jìn)港,傳聞是曾芝龍的船,大家都涌去看熱鬧。小鹿大夫忙著換藥,參照那幅解剖圖研究傷員的傷口,一點不在乎。房門口有個人影,小鹿大夫以為是許珩,隨口道:“你進(jìn)來,幫我給他翻個身。”
那年輕人默默進(jìn)來,幫助小鹿大夫給傷員翻身。小鹿大夫一看,不認(rèn)識,只是傷員翻身到一半,只能小心翼翼繼續(xù)下去。翻過身,小鹿大夫擦擦汗:“您是哪位?”
年輕人盯著傷員斷肢看,似乎是嚇到了。小鹿大夫輕嘆:“被火器炸的。這還算好的。您是?”
年輕人輕聲道:“造火器的。”
“……嗯。”
第84章
李在德和鹿鳴大眼瞪大眼,安靜片刻,四周都是壓抑的呻吟。一間非常大的庫房,教官隊特意清出來,擺放病床,站在中間向哪個方向看,都是雪白透膿血的裹簾。整間房間都白的,小鹿大夫都穿著白色,春天里冰天雪地,寒涼透骨。呻吟突然放大,變成哀嚎,鹿鳴立刻小跑過去,李在德下意識跟過去,許珩正好進(jìn)來,鹿鳴喊他:“過來幫壓著!”
裹簾裹著的勉強是個人形,李在德腿一軟,許珩路過他,沖過去幫鹿鳴壓著傷員。傷員痛得失控,越掙扎越糟。疼痛的極限摧垮意志,人已經(jīng)不是人。不管傷員曾經(jīng)的嗓音是如何,動聽還是難聽,被疼痛折磨的嘶號全都一樣,全都一樣,和李在德當(dāng)時在大連衛(wèi)官驛聽到的一模一樣,凄厲如鬼哭。
許珩低聲罵一句:“操!”
疼到極限,肌肉脫離神智的掌控,開始痙攣。肌肉一痙攣,就把斷肢傷口越撕越大。李在德眼前發(fā)花,他的胃跟著痙攣。他其實還沒好全,只是想來看葡萄牙教官隊的三輪射擊,撞上火器營拉練。
凄厲的哀嚎勾起其他人悲慘的呻吟,李在德站在巨浪漩渦中間,瞬間就要沉沒。鹿鳴推他一下:“你先出去。”
李在德喃喃:“沒有鎮(zhèn)痛的法子么……”
小鹿大夫和許珩對視一眼,沒回答。
李在德走出庫房,站在走廊,看院中晾著洗好的白色裹簾,飄飄飛飛。他的胃在燒,順著墻根坐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鹿大夫也出來。身上濺著污血,滿臉汗。小鹿大夫脫了白袍摘了口罩,低頭看李在德,笑一聲:“你怕什么。”
李在德白著臉站起來:“沒有什么有效鎮(zhèn)痛的法子么?”
小鹿大夫嘆氣:“有。烏香。”
李在德不解,小鹿大夫解釋:“就是阿芙蓉,鴉片。比黃金貴先不說,也只能緩解一時,舒服一陣,痛苦一輩子。”小鹿大夫停一停,“你不是造火器的,火器多大殺傷力,你沒數(shù)么。”
李在德倒是挺平靜:“我知道,所以我必須更加努力鉆研火器。”
小鹿大夫用大眼睛盯住李在德,他們身旁就是庫房門,門內(nèi)傳出一陣一陣哀嚎。小鹿大夫聲音很輕,仿佛怕打擾了那哀嚎:“更能殺傷的嗎?”
李在德握拳:“僅僅是山東內(nèi)亂,便如此慘烈。孔有德軍隊火器裝配比例根本不高,殺傷卻多是因為火器,可見火器多驚人。倘若有一天,泰西軍隊,葡萄牙教官隊亂了呢。”
小鹿大夫抿著嘴,看了他很久:“我討厭火器,因為我面對的就是眼下這些被火器轟殘的傷員。救回來,也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可我必須救,我不能讓他們死在我面前。今天又走一個。我挺替他慶幸的,不用受罪了,殘肢里都是火藥屑撿都撿不干凈。我送他走的時候心想,火器這種東西誰做的,當(dāng)時是怎么想的。火器越做越肆無忌憚,也許是好事,也許不是,誰知道呢。”
李在德堅定:“大夫救生,火器護(hù)生。”
小鹿大夫笑了:“老天保佑咱們都不會挨火器那一下吧。”
火器營出門拉練,遠(yuǎn)遠(yuǎn)路過港口,新進(jìn)港的巨船停在深水區(qū),羅林瞇著眼觀察半天:“不是當(dāng)時劫西班牙貨船又送我們過舟山的船。這好像根本就不是十八芝的多桅船……”
弗拉維爾蹙眉:“大晏海軍的官船。不是曾芝龍的船。”
羅林不解:“啊?曾芝龍不是自己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