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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大夫在數(shù)位葡萄牙教官的幫助下千辛萬苦譯完三張紙。其余書卷還需等古玩商修繕,只是這三張紙已經(jīng)讓人大開眼界。小鹿大夫詳細地寫了兩封信,一封給王修,盡可能地煽情,為了要錢他豁出去了。另一封連著鴉嘴頭盔寄給老父,連帶三張紙上的謄抄翻譯。
“爹你千萬要重視,等師伯來了要給他看。”小鹿大夫站在驛站,心里祈禱,千萬千萬別不當回事。
鹿大夫真的沒不當回事,那個鴉嘴頭盔可著實嚇著他老人家了。倒真是個巧思,鴉嘴里放胡椒薄荷艾草,泰西仵作也挺厲害的。那封信比較艱深,鹿大夫還沒看出個四五六,魯王府傳召,他立刻背著大藥箱去。一面心里想著,鹿鳴這個不爭氣的要在山東玩野了心荒廢醫(yī)術(shù),等他輪值完畢回來就請家法修理他。至于“病芽”……等師兄到京城了,給他看。
一起到魯王府的還有汪太醫(yī),專攻內(nèi)科。大奉承引著鹿太醫(yī)和汪太醫(yī)一路往后院走,走進一處寬闊偏院,仆從侍立,安安靜靜,周周到到。鹿太醫(yī)和汪太醫(yī)交換一個眼神,抬腳走進屋子,一看沐浴完畢仰在躺椅上的人,心里齊齊咯噔一聲:白敬。
就算蒙著眼,這位的風姿絕對不會讓人認錯。他們還以為白敬早死在詔獄里了……鹿太醫(yī)和汪太醫(yī)保持沉默,上前給白敬診治。皮肉傷其次,優(yōu)思內(nèi)傷才是關(guān)鍵。太久不見天日不接陽氣,臟器極度虛弱。眼睛也有問題,倒是聰明縛著黑紗。
白敬微微一笑:“有勞二位。”
攝政王痛快泡了湯,抱著熟睡的王修一路走回寢室,半個人影沒遇見。王修睡著了特別可愛,貓似的蹭來蹭去,蹭到李奉恕懷里。李奉恕沉著聲音笑:“你睡舒服了,我怎么辦,嗯?我怎么辦?”
空氣被攝政王的鼻音震得微微顫抖,羽毛一樣拂過王修的夢境,王修輕輕笑起來。
宗政鳶晚上沒回來。鹿太醫(yī)和汪太醫(yī)離開前好一頓叮囑,大奉承笑容可掬地一一應(yīng)下,送走鹿太醫(yī)和汪太醫(yī),回身對白敬道:“白侍郎,殿下說了,他一來就得勞累您那些禮節(jié)。今晚您好好睡著,一切明早再說。”
白敬十分感激:“多謝殿下。”
大奉承小心翼翼走出門,輕輕合上槅扇。仆從還侍立在院中,大奉承輕聲輕氣叮囑:“都把耳朵給我豎起來。這位爺眼睛不太好,又吩咐就進去。”
仆從也輕聲應(yīng):“知道了。”
大奉承最后一瞥屋中綽綽的影子,感嘆。白侍郎真夠命硬的,被朝廷斗進詔獄還能挺到現(xiàn)在,等殿下去接他。行吧,否極泰來,這位爺?shù)臅r運到了。
魯王府,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魯王府的桃花全部盛開。云蒸霞蔚,燦燦烈烈,王修一開槅扇,春風垂著一陣桃花雪打著旋兒撲屋,王修看得愣住:“老李,你看。”
那陣桃花雪蹭著王修的臉飛過去,晶亮的眼睛里倒映著溫柔的淡粉色。李奉恕笑一聲:“看見了。”
他們一起出門,走過回廊,李奉恕忽然停住,轉(zhuǎn)身,王修差點撞他身上。李奉恕甕聲甕氣:“我忘拿東西了。你幫我回臥房拿本書。”
王修眨眼:“哪本書?”
“哪本都行。”
王修頓住,又噗嗤笑出聲:“行啊。”他轉(zhuǎn)身,慢慢走到臥房門口,也不進去,只是站著對李奉恕笑。春風帶著過一陣桃花雪,綿密的花瓣兒簌簌揚揚,紛紛灑灑,落在王修的肩頭衣襟,撲落他被春風撩起的衣角。
什么回臥房拿東西,李奉恕是想欣賞王修穿過桃花雪。四方的回廊,回繞著桃花樹叢。王修慢慢一步一步,穿過風與花,向李奉恕走去。
宗政鳶一早進城,翻墻進王府,翻了一半愣在墻頭。偏院里站著個人,一身素服,高挑瘦削,眼睛上縛著一層黑紗。文文弱弱,手里拄著一桿長槍……宗政鳶沒忍住,笑出聲。
白敬一歪臉:“誰在墻上。”
宗政鳶撓撓臉,瀟灑跳下墻:“就你還耍槍,舉得動么?”
白敬很平靜:“略會一二。”
宗政鳶隨手從兵蘭中抽出一桿槍,不由分說一抖槍頭,槍尖冷光一閃,瞬間挑下白敬眼上的黑紗。白敬一怔,一藍一綠一對異色的鴛鴦眸剎那看向宗政鳶,頃刻漠漠桃花雪在兩人之間漫天飛舞。
宗政鳶傻了:“你……誰啊……”
福建海防斷事司斷事寧一麟收到老丈人何首輔的回信,同意海防游擊曾芝龍隨同進京。寧一麟用手指點點鼻梁。風聞攝政王不好女色,那進獻美女就是拍馬蹄子。可是進獻美男的話,怎么個標準?男人看美女就那么幾個要求,男人看男人要什么……寧一麟正頭痛呢,曾芝龍,毛遂自薦了。
這海盜頭子真夠大膽,捐了個官就算了,敢上京。既然何首輔同意,寧一麟也沒理由反對。他提筆剛想寫信,一陣風吹進桃花雪。福建今年的桃花瘋了,盛開成燃燒,過了今年不要明年的亡命架勢。反常即為妖,桃花成妖,就化成那個曾芝龍。
春天,桃花盛開。
第81章
宗政鳶槍尖挑著的黑紗被桃花春風吹拂得飄飄飛飛,一角掃過宗政鳶的臉。
他傻了。
白敬被光刺得睜不開眼,閉著眼非常平靜向宗政鳶伸出手。宗政鳶回過神來耍個槍花,槍尖黑紗穩(wěn)穩(wěn)回到白敬手中。白敬將黑紗縛在眼上。王修親自到偏院來請白敬用早膳,一進門腦門一跳:“小花你怎么在這里……”
宗政鳶眨巴眼:“這位神是誰?”
王修嘆氣:“不可無禮,這位是兵部白侍郎。”
宗政鳶恍然大悟,白敬白伯雅——大名鼎鼎。年紀輕輕金榜題名以文官出仕,偏偏用兵如神治軍有方。宗政鳶用拇指頂頂下巴。早聽說白伯雅面有異相,是天賜之人的佐證。宗政鳶一直好奇白伯雅得長得多有礙觀瞻才成了“有異相”了。
原來是……青碧鴛鴦眸啊。
早飯時宗政鳶特別安靜,王修十分詫異。他以為宗政鳶看見白敬得一筐廢話,完全沒有。
攝政王淡淡問:“眼睛不舒服么,擠眉弄眼。”
白敬一笑:“猛地一見我,宗政將軍可能不太習慣。”他伸出手指,略一猶豫,勾下眼上黑紗。李奉恕其實也沒見過白敬,著實驚訝:“愛卿哪里人?”
白敬早習慣了:“臣祖籍河南,山西代州人。殿下,臣并非異族人,只是天生眼睛如此。”
宗政鳶訕訕:“白侍郎是眼睛……不大好么?”
白敬把黑紗縛回去:“于視物,倒沒什么。”
他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眼睛才受不了光。他不解釋,宗政鳶也沒追問。
王修特別泰西式地對李奉恕聳了個肩。
上午攝政王去上朝,宗政將軍隨行。常朝,不是大朝會。群臣罷朝,攝政王連續(xù)半月面對空蕩蕩的大朝會,最終還是以朝臣全部上朝結(jié)束。攝政王站在高階,朝臣垂首,都不說話,寂靜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