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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維爾很認真:“我是說真的。教官隊和宗政長官關系不錯。前領隊和他是好友。等他回山東,我親自去求一求他,說不定能行?!?
“你們真的幫了大忙了?!毙÷勾蠓蚝芫趩剩ダS爾也實在太樂觀了。
弗拉維爾還是笑:“我們在海上漂了四個月。你沒見過一望無際的海面,那才是真正一無所有的蠻荒。樂觀一點,總能到岸?!?
小鹿大夫抿著嘴點頭,心里下決心干一件大事。不就是求情么,直接寫信給王修要錢!
營地門口一陣喧嘩。雷歐一臉汗跑進來:“小鹿大夫,有人想見你?!?
小鹿大夫嚴肅看弗拉維爾:“你回去躺著。”他走向軍營大門,門口站了個高大的年輕人。不是許珩么,跟著自己一起料理過登萊醫藥院,自己剛剛從他家出來。
“小鹿大夫?!痹S珩表情從來都很嚴肅,“我們帶了些錢,來幫忙?!?
“我們?”
許珩一閃身,后面站著一隊年輕人。萊州醫學會醫藥世家的年輕人,跟著小鹿大夫穿過白袍子。
“小鹿大夫,我們幾個,是來請罪的。傷兵是我們送來的,一是我們仰慕小鹿大夫的為人和醫術,二是我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不能放任傷員死在街上,又想不到更好的地方。第三,我們想繼續跟著小鹿大夫學習清創養護之術?!?
許珩和那幾個年輕人對小鹿大夫一揖:“多謝小鹿大夫教導!”
鹿鳴精神振奮:“那便進來幫忙!”
弗拉維爾當然不聽話,他坐在窗口,看小鹿大夫指揮著一幫年輕人忙進忙出。雷歐領著羅林進來,今天夠他忙的:“登萊之戰時我讓羅林接替你去送信,回來了。”
弗拉維爾碧波千頃的瞳仁目不轉睛:“哦?”
雷歐抹把汗,把弗拉維爾的椅子調個方向。羅林風塵仆仆,剛剛領著一只船從澳門送了一些武器來。斑鳩銃二百門鳥銃一千門藤牌五千張刀一千把,長短槍各一千桿——叛亂早平了。羅林神情詭異:“弗拉維爾,我們在海上遇到十八芝了?!?
弗拉維爾倒是嚇一跳:“十八芝搶你們了?”
羅林捏著帽子,低聲道:“沒有,還護送我們穿過舟山群島?!?
海上的確是純粹的蠻荒。葡萄牙從澳門心急火燎往山東送火器,沒走多遠撞上十八芝教訓一艘不守規矩的西班牙貨船。船體被火炮轟得傾斜下沉,海面一片血。羅林一看十八芝的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那艘十八芝的船桅桿上站著個體格修長的年輕人,非常瀟灑地向他一揮帽致意。羅林牙齒打顫,祈禱千萬別真的碰上曾芝龍,那絕對死無全尸。十八芝的船反而沒有為難他們,甚至一路護送,直到舟山。舟山那邊的海盜見十八芝的船,根本不敢靠近。
弗拉維爾捏鼻梁:“十八芝沒為難你們就好。”
羅林嘆口氣:“救上來個西班牙船醫,竟然真的是個醫生不是理發師或者屠戶冒充的,可惜死在半路上了,尸體沒法留?!?
弗拉維爾仰頭靠在椅背上。窗外暮色沉沉,小鹿大夫清亮的聲音在晚風里十分溫柔,弗拉維爾心里卻冰涼一片。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十八芝沒跟他們葡萄牙海軍動手,那三個字足以令弗拉維爾脊背發寒。
曾芝龍。
第79章
弗拉維爾太陽穴被“曾芝龍”三個字刺得突突跳,閉著眼往后仰著,緩了半天,睜眼再看,羅林還站著。
“怎么了?還有事?”
羅林覺得弗拉維爾現在不適合特別煩心,但是不說又不行:“我……聽澳門駐軍說,荷蘭人好像想登陸大晏,進廣州……”
弗拉維爾猛地往前一傾身子,抓著椅子扶手瞪著羅林:“你說什么?”
羅林被他嚇得往后退一步:“荷蘭人想進廣東,在廣東劃塊地,跟咱們的澳門一樣……”
弗拉維爾差點站起來,胸口劇痛一錘把他打回座位:“他們不是有臺灣了么!”
羅林只好解釋:“消息并不確切,但是他們有在廣東政府看到荷蘭人……”
弗拉維爾捏著鼻梁,喘息非常劇烈,不知道是痛得還是氣得。雷歐問羅林:“大晏的官員什么態度?”
羅林苦笑:“這個真不知道。”
弗拉維爾扶著椅背站起來:“雷歐找些布條來,幫我把傷捆一捆,捆緊一點。我要去見萊州的陳僉事?!彼挚戳_林:“你帶回來的火器呢?”
羅林愣愣:“還在船上,等卸貨就入庫。”
弗拉維爾一拍桌子:“入什么庫!送去萊州衙門!”
羅林不干:“那是咱們的祖國援助咱們的……”
弗拉維爾喘氣越來越沉:“是葡萄牙友好支援大晏。我去見萊州府陳僉事,你去碼頭監督卸貨,馬上卸馬上送去。”
羅林還想爭辯,弗拉維爾一豎手指:“立刻去辦,這是命令。”
羅林只好回答:“是,希望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上尉。”
雷歐目送羅林氣沖沖離開,手里拿幾根布條,小心地捆弗拉維爾:“緊嗎?”
弗拉維爾咬牙切齒:“那幫荷蘭紅毛鬼!”
雷歐沉默很久,才道:“弗拉維爾,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句說的是漢話?”
弗拉維爾穿上制服,戴上帽子,整理帽檐和羽毛,看雷歐一眼,沒有回答。
小鹿大夫忙著傷患。許珩帶來的青年們都是醫學世家子弟,比小鹿大夫的從屬官還好用,一點就通。小鹿大夫從他們身上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
焦慮。
他們和自己一樣焦慮。醫學幾乎停滯不前。千年前即有解剖人體觀測骨骼臟器,以及摘取脾臟的記錄,宋時有解剖圖錄《存真圖》,至今為止卻遇到諸多阻滯。道德倫常禁止毀傷人體,褻瀆死者更是天理難容。瘍醫治病全靠經驗,經驗跟不上就靠病人的運氣。血脈經絡臟腑,家中長輩有時都含糊其辭。脈象并不能說明一切問題,難道就沒有更直觀的,比《存真圖》更準確的研究方式嗎?年輕人們無法無天的求知欲逐漸逼近危險的禁區,小鹿大夫的橫空出現讓他們倏地看到希望。
小鹿大夫自幼跟著父親在邊疆輪值,什么慘相都見過,他們這些困在家中的根本比不了。許珩是醫學會年輕一輩里說話作數的,大家蠢蠢欲動,他當即一拍板:既然如此,當不辜負大好光陰。
許珩出來家里還算平靜,小鹿大夫還瞧見個眼角烏紫一片的,似乎是給家里打出來的。不管怎么說,這些年輕人帶來的錢還是不夠,必須再想辦法。小鹿大夫決定晚上就寫信給王修求援。
眼下有個傷兵是腿骨折錯位,好像壓到經脈,需要把骨頭掰開重接。許珩摸著斷骨不能確認,請小鹿大夫來看。小鹿大夫其實也不能十分確認,正骨最怕損傷大經絡,只能靠手感。病人腿部腫脹,根本摸不出什么來。小鹿大夫滿頭汗,許珩嘆氣:“有個明確的圖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