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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壓低嗓子,氣流從他的嘴里微弱卻清晰地帶出聲音:“錦衣衛抓了一個探子,自稱從土默特部來,身上有九娘子之命。我問他如何自證,他告訴我一個人。”
“魯山君。”
李奉恕愣了,看王修。
他當然知道魯山君是誰。
先帝給他寫信,署名永遠是……魯山君。
“他七個多月之前進的邊境,剛好趕在右玉之圍之前,應是土默特部想通風報信,卻找不到衛所。那時候,那時候……”
先帝油盡燈枯。
什么都顧不上了。東廠,西廠,錦衣衛,曾經重用的朝臣,救不了陛下,救不了自己。
李奉恕沉默良久。他記得剛回京時宮中遠遠近近刀槍相撞的喊殺聲,嚇得小皇帝差點折過去。他記得先帝停靈時上空哀嚎徘徊的陰風。
先帝死的時候,真正是孤家寡人。
王修兩只手心里的蜈蚣劇烈地癢,癢得鉆心蝕骨。他一只手擱在李奉恕肩上,狠狠攥緊。
“他說一定要見王,其他人說話不作數。”
李奉恕握住自己肩上的手:“行,那就讓他見說話做數的人。”
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有個說法。
第57章
攝政王當然不能說見就見,王修絕對不允許任何有損攝政王尊貴的事情發生。他找到司謙,表情近乎憤怒:“談談你們。”
司謙疑惑:“我們?”
王修左手掐住右手,非常疼。他語調強硬:“細作,間,諜,你們。”
司謙上下看王修一眼,突然笑了:“王都事這是怎么了。”
那個慢條斯理的笑容從未出現在司謙臉上。那么篤定而緩慢的微笑,根本不是一個灰頭土臉戰戰兢兢熬日子的指揮使。王修瞬間就明了,自己對面這個,到底是一個帝國所有間諜們的長官。所以他決定干脆開門見山:“那個土默特探子讓我很不舒服。”
臟兮兮的階下囚上下掃一眼王修,王修當時覺得一股寒噤從脊梁下往上走,頂住胃部,讓他想吐。他有一個瞬間覺得自己沒穿衣服。
司謙了然,王修堅決不能讓這探子冒犯攝政王。他用拇指抹抹下巴,答非所問:“王都事知道我家祖上是干什么的嗎?”
王修一愣:“這個……”
司謙很自然:“相師。對,就是大街上給人看相的騙子。”
王修張著嘴:“啊……”
司謙笑得挺瀟灑:“我這個錦衣衛是世襲來的。當初祖上江西人,太宗年間被召進京參與編纂《大典》中的《人象大成》,就是相術。歷代看相下來,積攢一點人脈。曾祖父是佼佼者,以看相斷事聞名,被召進錦衣衛。”
王修表情倒是嚴肅,聽得認真。
“王都事大約見過街上舉個幡給人相面的。不必多想,都是騙子。這里面有我們這一行密不外傳的秘密:所有相師說出來的東西,都是相面者自己說出來的。”
王修一驚,他大約不支持神滅論,沒想過相術竟然都是假的?
司謙聲音放緩,有一種奇異的節奏,牽著王修的思維:“什么是貴?體貌敦嚴,聲音舒和語調平穩為貴。什么是賤?孱弱枯槁,聲音尖利語調急促。這是最簡單最初級的相術,你看,體貌敦嚴自然是因為飲食良好,不必鎮日看人眼色。談吐舒和平穩,因為貴人總是一錘定音的,說什么是什么,無人反駁,他心中也自然不急。反之,賤人無甚錢去吃食,平日里看人臉色巴巴結結唯唯諾諾,神色自然猥瑣。何人愿意聽賤人胡扯?賤人怕被喝止,想說什么必然爭爭不讓急急促促。倒過來想,不就行了?”
王修聽得瞠目結舌:“從來也未想過!”
“我曾祖父相人斷事,猜人職業從不出錯。一日有人打扮得體體面面來刁難他,他大笑:‘你不好好磨豆腐,裝什么讀書人!’祖父奇怪,曾祖父如何猜出來的?曾祖父回答:‘觀他走路身子往一邊斜,必然是平素干體力活只往一邊使勁。雙手白嫩似女子,手掌內手紋幾不可見,必然日日搓揉什么。身上一股淡淡咸味,又不像打漁的。林林總總,可不就是做豆腐的?推磨盤,擠漿液,點鹵水。’”
王修呆呆聽著,司謙笑意還是正正好:“王都事想起來問我這些‘小道’,也是想聽個新鮮吧,不登大雅之堂的把戲。細作間諜之事,交給我們錦衣衛便好。”
王修對司謙長長一揖:“聽君一席話如醍醐灌頂。這并非‘小道’,是相人的‘大道’,都是我未曾聽聞未曾細想卻震耳發聾的道理。”
司謙連忙躲避:“不敢不敢,王都事是讀書人,卑職受不起。”
王修很認真:“所以錦衣衛都是這么訓練探子的么?”
司謙樂:“王都事這是想當探子?那可不好辦,真正探子間諜都是貌不驚人的,王都事太顯眼。”
這馬屁拍得自然舒適,王修笑一笑,表示收下:“只是好奇,想起來那些泰西傳教士,估計也是不懷好意,卻在大晏動彈不得,在街上哪兒哪兒藏不住。”
不過司謙倒是儀表堂堂的,王修當初愿意搭理他,也得虧他長得不錯。司謙嘆道:“而且多為貧苦人家。但凡能供得起讀書的人家,哪有不讓孩子讀書偏要干這行的。”
王修神情一動:“我倒是想起一位史指揮……”
司指揮反而一怔:“神廟時的史指揮?”
王修點頭:“正是。”
司指揮唏噓:“孤身一人進朝鮮入倭國數年尋訪偵情,吾輩楷模。”
有傳說這位史指揮卻是魁梧倜儻。美人計大概不止美女,美男也行。
王修最后又向司謙一揖:“今后如遇困難,要多麻煩司指揮不吝賜教了。”
司謙倒是不解:“王都事科考出身,何必鉆研這個?”
王修微笑搖首:“莫要自輕,司指揮不懂,你這也是道,至理大道。”
王修直接去中書省庫房調《大典》里的《人象大成》來看。只是沒想到竟然調出足有兩尺高的文卷,數千年的相術大成都在里面了。王修命人把所有文卷搬上馬車,運回魯王府。中書省庫房的人也好奇:“王都事,你……看相術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