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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壯慫人膽,他打定主意旭陽不唱不消停。旭陽后悔讓他喝酒,這什么酒品。他怕李在德滾下雪橇車,滾下車還得去撿他——
李在德突然聽到氣息綿長悠揚的吟唱。胸腔出來的聲音,震蕩天地雪野,貫穿靈臺心境。李在德霎時清明,仰頭呆呆看著天,張開雙手:“遼東的天,都那么大!”
旭陽的吟唱飛向天際。
“你唱的是蒙古歌嗎?什么意思呀!”
“英雄史詩的開頭。”
李在德大笑:“你說我們現(xiàn)在是不是也正在經(jīng)歷史詩?我常常地想,我們看史,未來人看我們。如果大晏是一首史詩,我們所有人,包括攝政王,在這首詩的開頭,還是曲終?”
旭陽沒回答。
他繼續(xù)吟唱。
古老的調(diào)子,那么長那么長的贊頌,那么久那么久的時光。
攝政王撐著下巴驚醒,面前攤著山海關(guān)的與地圖。王修端著茶輕輕進來:“剛才看你盹著,沒叫你。”
李奉恕看山海關(guān)的地圖,他看了好幾天。
“沒什么,剛夢見有人罵我。”
王修嘆氣。遼東冰災(zāi),沈陽徹底與世隔絕。謝紳進了沈陽,許久沒有音信傳出來,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朝廷又為了女真吵。一派是陸相晟的觀點:徹底拔除女真人。陸相晟霹靂烈火忠肝義膽,不是這個性子也不敢在金兵圍城的時候以區(qū)區(qū)一個知府之位領(lǐng)著臨時招募的一萬人勤王。不光性子爆,還有手腕,這一路進山西縱橫捭闔游刃有余,竟然比攝政王預(yù)料的順利多了。陸相晟看女真人就叛賊,既然敢圍帝國都城就要連根鏟。另一派是禮部尚書,閣老楊文弱:他也認為女真人是叛賊,只不過與豫中陜北造反亂民無異,對于亂民朝廷一貫也是殺領(lǐng)頭的明正朝綱,剩下的以撫為主。仿佛病氣,大晏若自身強健,必定邪風(fēng)不侵,把女真人堵在山海關(guān)外也就算了。
“哪里只有一個山海關(guān)。”李奉恕手指在與地圖上一劃,左邊,廣袤的土地——韃靼。
和謝紳斷了聯(lián)系,不知道女真人自己如何了。可是女真人不遺余力拉攏韃靼,這一點傻子都明白。大晏和韃靼的邊境線實在太長,此時不安撫,真和女真結(jié)盟大軍壓境那天就晚了。何況趁著沒開戰(zhàn)趕緊拉攏,韃靼若是和女真一樣同大晏交戰(zhàn),到時便真的無可挽回,祖宗家法不上貢不求和,攝政王也沒膽子違抗。
李奉恕真的不喜歡楊文弱,也承認他的話有道理。王修悵悵,金兵不圍京城倒還有余地,把京城給圍了……那就真的沒什么可說的了。范文程在大晏屢試不中真他媽有原因,凈出的什么餿主意!
“必須安撫韃靼和瓦剌。開互市,啟用韃官韃兵,官爵賞賜一樣不少。”
王修心里一緊:“韃官好說,一直都有,開互市安撫韃靼,你不曉得到那幫刀筆吏嘴里會多難聽……”
李奉恕笑了。
“這幾天,我想清楚一件事。我是攝政王,我不是皇帝,這難道不是最妥帖的身份?大晏的驕傲不允許大晏的天子低頭,可我只是個王。百年之后史書寫我擅權(quán)弄政罔顧圣意,全是我李奉恕一個人的主意!”
連慶無聲無息出現(xiàn)在攝政王書房門口。王修轉(zhuǎn)身:“出什么事?”
連慶呈上一份褐色的表:“戰(zhàn)報……韃靼攻城。”
王修一驚:“什么時候?攻哪里?”
連慶什么都沒說,只是呈上戰(zhàn)報。
戰(zhàn)報原本不是褐色的,那只是干涸的血跡。
它三個月前就被發(fā)出來,攝政王現(xiàn)在才收到。
第52章
右玉,一個小城。
坤輿萬國全圖都找不著在哪兒。
高祐元年三月初一,上巳節(jié)前夕,攝政王收到一份遲來的戰(zhàn)報。
右玉,被韃靼圍困至絕境。戰(zhàn)報發(fā)出時右玉已經(jīng)被圍三個月,城中彈盡糧絕,不斷有人餓死,守將王德戰(zhàn)死。
攝政王收到時,又過去三個月。
戰(zhàn)報破損嚴(yán)重,有陳舊的血跡。字跡清晰挺秀,李奉恕猜寫字的人是個讀書人,筆畫鏗鏘,有氣有節(jié)。
“王統(tǒng)領(lǐng)戰(zhàn)死,眾軍無首,然吾等軍民悉力捍御,素?zé)o變志。”
“城中無一可食,牛馬牲畜盡絕,士卒燉煮箭囊馬鞍,惟難下咽,多生喉創(chuàng)。”
“右玉孤懸,守大晏邊陲,仍未敢悖忘皇恩,何須惜命。壯年兵士銳減,婦孺老弱執(zhí)槍拼殺,未曾懈怠。”
“如今所慮,若右玉人盡死,則殺虎口大開,蠻夷越關(guān)入境,右玉無顏面對關(guān)中父老。”
“惟愿大晏太平永載。”
李奉恕攥著幾乎不能算戰(zhàn)報的戰(zhàn)報被怒火震動地發(fā)抖。晚了六個個月的求救信,一封飄著血味的慷慨悲歌。
為什么現(xiàn)在他才收到。
“京城兵部五軍山西的都布按宣大鎮(zhèn)守知州那些商人孤一個也不放過!”
李奉恕抄起雁翎刀拔腳往外走,攝政王狂怒之下誰都不敢往前湊,王修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感覺到袖子下面肌肉怒然賁張。
“殿下,殿下你冷靜,殿下你聽我說……”
王修的力量對李奉恕來說就是蚍蜉,李奉恕拖著他沖向大門,魯王府兩人合開都吃力的朱漆鉚釘大門被李奉恕一腳蹬開。
老李崩潰了。王修徒勞地往后扯一只崩潰暴怒的兇獸,他感覺到李奉恕終于壓不住的血性被怒氣激得暴發(fā)。王修大喊:“都出來!幫忙!”
四個如影如魅的錦衣衛(wèi)突然出現(xiàn),抱著李奉恕的腿和胳膊。萬里挑一的錦衣衛(wèi)直接被李奉恕掄出大門,摔得爬不起來。
李家自來血脈里帶著剛愎暴烈的脾性,李奉恕怎么會沒有。他終于再也忍不住了。欺人太甚,王修都覺得天命與人事皆欺人太甚!錦衣衛(wèi)被李奉恕掄出去的時候王修被甩在地上,王修本能地覺得絕對不能讓李奉恕這樣走出王府,會出大禍!王修沖上前,雙手一合,死死鉗住李奉恕的雁翎刀。細長的刀身霎時血色彌漫,放血槽引下的血珠淋漓墜下,碎了一地。
李奉恕懵了,王修對著他跪下:“殿下,您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