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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陽道:“別扯那沒用的了。只要你們真材實料,能把那些火器修好。別又修不好再整壞那么老些!”
李在德瞇著眼看他,很是感激:“謝謝謝謝謝謝謝謝……”
旭陽道:“閉嘴!”
李在德討好道:“我再說一句就閉嘴,你認識鄔雙樨么?”
旭陽頓了頓:“馬上閉嘴。”
旭陽話很少,李在德怎么巴結(jié)他,他也不回。李在德凍得沒有呵氣,從里涼到外,坐在馬上打牙戰(zhàn)。
他是真的沒想到這么冷。經(jīng)歷過關(guān)外的冷,關(guān)內(nèi)的冷基本上成矯情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凍出眼淚。
李在德吸溜一下鼻涕,蔫蔫的。旭陽陰著臉,率領(lǐng)所有關(guān)寧鐵騎急行軍。這些人訓(xùn)練有素,天黑之前到達廣寧衛(wèi)。李在德和工部那些書呆子不讓駐軍碰器械,咬著牙自己搬。到達廣寧衛(wèi)歇一天,確定沒有風雪,立刻又上路。終于搞到兩輛馬車可以馱器具和工部書呆子,不用士兵們背著,要不然李在德也過意不去。
再往北人煙開始稀少。李在德終于明白旭陽為什么總是很焦慮,趕路一刻也不耽誤。遼東的風雪是要命的,天黑之前不到規(guī)定路線的營地,連人帶馬都會凍死在路上。再往北,馬車的輪子都換成雪橇。雪橇在廣袤的雪野中飛馳,小廣東開始大叫,其他人也喊。那么多天的抑郁瑟縮,喊給蒼茫的天地聽,天地不嫌棄。李在德也不知道自己干什么那么激動,旭陽完全沒有配合氣氛的意思,嗤之以鼻。
艱難跋涉許久,到達關(guān)寧鐵騎的總駐地。李在德覺得自己喘氣都是冰碴子。
不要緊。李在德給自己鼓勁,不要緊,既然鄔雙樨能呆下去,他當然也能呆下去。
馬上就要見到他了。
李在德到了關(guān)寧鐵騎兵寨,城墻上放門下來,拉著李在德和器械的雪橇滑進去。他的手張不開,和其他人用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各種器械抱著,放到一處。旭陽算是完成任務(wù),要返回自己的衛(wèi)所。李在德歡送他:“其實你人不錯。”
旭陽看他一眼。
駐地簡陋,土屋進門就是炕,好在炕燒得比較熱,在外面凍久了臉上手上針扎一樣。李在德點了點器械:“還剩一樣,你們趕緊上炕暖和著,小心也別一下太熱凍傷,我出去拿。”
一堆人癱在炕上,李在德掀起簾子心急火燎跑出去。一把通火銃的通條和校準銼。天很陰,西北風刮在臉上。李在德一直以為自己算能吃苦的,現(xiàn)在才知道鄔雙樨過的是什么日子。他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一鼓作氣抱起布袋,忽然愣了。
遠處,有人騎著白馬走來。
仿佛聽慣了的那一出書,意氣風發(fā)的少年將軍按劍披甲騎著馬,在模糊的天與地中間颯颯迎風而來。
鄔雙樨騎著馬過來,沒下馬,繞著李在德小跑。馬蹄很急,繞著李在德一圈又一圈。李在德抱著東西站在中間,眼睛略略發(fā)紅。白色的駿馬圍著他打轉(zhuǎn),像是朝拜,或者膽怯。因為害怕,不肯上前一步。
李在德在冷風中發(fā)抖,一張嘴跑調(diào)的哭音:“你不知道我看不清么?”
鄔雙樨的馬踱了兩步,停下了。他下馬,伸手捂住李在德的眼。李在德也不躲,兩人就那么站著。鄔雙樨的手又糙又涼,李在德眨眼,眼睫毛激得鄔雙樨一縮手臂,李在德?lián)]開他的手,揪著他的領(lǐng)子瞇著眼睛使勁看他。
一條大疤,貫通左頰。已經(jīng)愈合,猙獰地咬在鄔雙樨臉上。他目光很平靜,比起京城里的飛揚跳脫,被生與死洗練的得肅肅如風。
鄔雙樨語氣溫柔:“不讓你看,就是覺得你會害怕。”
李在德用手指摸摸鄔雙樨的臉:“不是說要留胡子保護臉……”
鄔雙樨笑音悶在胸腔里:“收拾收拾來見你——雖然已經(jīng)這個樣了。”
李在德眼圈越來越紅。
鄔雙樨偏臉蹭蹭他的手:“傻狍子,那一仗我活下來了,就很好。”他用臉貼著李在德的手。
真溫暖。
再也沒有更好的事了。
第49章
工部派來的二十人小隊都是年輕書呆,天南海北的口音。有個海南來的,差點死在遼東。李在德不知道之前的工部巡檢怎么把這些軍人得罪了,他們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他們二十人并非只是來修火器,還有測量兵寨繪制各種圖紙地圖的任務(wù)。工部要求地圖必須精確,測桿帶了一堆。這些鐵制的長管單根掂掂都有點分量。李在德去借馬車,被人一頓奚落。軍營里的戰(zhàn)馬只上戰(zhàn)場,不是給皇族老爺當拉車牲口的。驢車?驢車屬于民夫所有。想用,行啊,掏錢,租!李在德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他真的沒有錢。糧資官打量李在德一眼,狠狠冷笑一聲:“你沒錢?你不是正宗的天家后裔么?你怎么會沒錢?”旁邊小廣東氣得眼睛發(fā)紅:“你怎么可以這樣子講話?”糧資官旁邊的跟隨士兵一把把他摜倒,小廣東身材瘦小撲在地上砸出一聲響來。糧資官怒道:“雞吧德性!瞧你們這幫一個一個的廢物,老實呆京城里就算了,跑這里來做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還得撥出人手伺候你們!說得好聽來修火器,你們他媽閑逛幾天了?”
李在德扶起小廣東。小廣東還是個孩子,當時有點抽噎。李在德看不清糧資官長什么樣,但是他瞪著他,鐵青著面色:“道歉。”
糧資官回答:“滾蛋,麻溜的。”
李在德幾乎大叫:“道歉!”
周圍士兵起哄一般大笑:“要把我們抓進京城嗎皇族老爺,正好看看方督師去!我們在這苦寒之地受夠了!”
李在德繃著臉,握著拳,他們說對了,他李在德就是天族子嗣,就是太祖皇帝正宗的血脈!
李在德沖著糧資官撲了上去。其他十幾人一看,打!
工部巡檢隊和關(guān)寧士兵大混戰(zhàn)。
事實證明,弱雞也有弱雞的力量。書生對軍漢,誰也沒占到大便宜。各個斯文禮儀都不要了,抱著在地上滾,上牙咬,用頭頂,不堪入目。
李在德看不清人,摸著鎧甲就連踢帶撞,也不知道誰教他的損招,用頭頂撞對方下頜。只要撞一下對方得很長時間找不到平衡,再接著輪王八拳,逮著一個玩命捶。對方突然笑了:“噯,別打,別打。”
李在德愣住,鄔雙樨圈著他,把他的頭按在胸前,大喝:“都造反了!想挨軍法么!”
糧資官兩只眼睛都跟松花蛋一樣,黑青黑青,一手掐著個什么人,自己小腿還被人踩著。有在地上打滾的,有被扒了褲子的,灰頭土臉一身泥的。
李在德喘氣很劇烈,心跳如擂鼓。鄔雙樨拍他的背,給他順氣,一面繼續(xù)發(fā)怒:“你們一個一個,要么是天子腳下來的巡檢官,要么是鎮(zhèn)守邊疆的銳士,回去都好好看看自己的嘴臉!”
李在德沒打夠,亂拱亂掙,非要繼續(xù)酣戰(zhàn)。鄔雙樨雙臂鐵鑄一般箍著他:“消停兒的!”
遼東民風一向粗獷,士兵打一架也不算什么,但是對上官動手性質(zhì)就不一樣了。鄔雙樨武舉出身,又是游擊將軍,糧資官惹不起。鄔雙樨隨兵兩腳把地上打得最難舍難分的兩人分開,底下小廣東躺著哭。李在德一聽小廣東哭,頓時炸毛,死活要去看。鄔雙樨怕傷著他,松了胳膊。李在德連滾帶爬過去,小廣東自己起來了,小臉上淚泥一道一道的。李在德慌張問他:“哪里疼?他打你哪里了?”
被分開的那個漢子終于忍不住:“我比他傷得重!你看我這臉上給他撓的!”
那漢子長得結(jié)實,跟只熊似的,一臉粗粗細細血杠子,李在德都看見了,噗一聲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