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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令和鴻臚寺卿垂首,他們的活是都干完了,往下不歸他們管。官員們立在門外死活不表態(tài),皇親國戚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攝政王跪著,依舊可以盛氣凌人。他只專注看著小皇帝,和他身后肅穆的牌位。
列祖列宗。列祖列宗都看著。
攝政王從袖子里掏出幾只小包,一一打開,擺在享殿外面。小皇帝驚奇,蓬草,石頭,泥土,樹皮。這些臟東西……
“有蓬草和樹皮吃呢,還是好的。到連草根都沒有的時候,就要吃土和石頭。這種石頭叫青葉,軟而且腥膩。稍微吃一點就飽,隔天就會腹部墜脹而死。”
“我李家的子民就在吃這些東西,陛下看著,列祖列宗看著。”
小皇帝眼睛蓄著淚,他真嚇著了。
李奉恕看著小皇帝的眼睛:“陛下,無論別人跟你說了什么,臣就是在忙這個。臣赦免了陜西的賦稅不是想爭權(quán)奪利,而是陜西的人除了自己的血肉已經(jīng)沒什么好上繳的了。此次徹查賑災(zāi)糧案,不查不知道如此觸目驚心!太祖祖訓(xùn)規(guī)定宗族親睦,太祖也說過,人之害莫過于大欲。君之縱欲則流毒于民,宗室縱欲則禍延于國。驅(qū)散京畿戍衛(wèi)軍養(yǎng)狗養(yǎng)馬養(yǎng)鴿子的,哄抬糧價私賣賑災(zāi)糧的,豈不是縱欲必至國破身滅——宗人令!孤說得可有錯!”
宗人令一哆嗦,立刻回答:“太祖是如此說過。”
何首輔忽然一動。太后看他,何首輔看地上的蓬草泥土。
他緩緩道:“太祖祖訓(xùn)之法度,諸王會議若無定論,則取自上裁。陛下的意思是?”
享殿殿內(nèi)的枝形燈蠟燭齊齊一顫,站在享殿里的,站在享殿外的,只感覺自己眼前一黑一明。
小皇帝掙脫太后的手,面無表情,冷冷地看著李奉恕。李奉恕心里一跳,那不是一個孩子的眼神。小皇帝沉著臉,甕聲翁氣道:“散了吧。”
不等誰有異議,小皇帝眼睛一閉,向后一倒,昏了過去。
王修在家瘋了一樣地翻太祖祖訓(xùn)。李奉恕不讓他跟著去,王修就這樣站在懸崖邊上了。幫李奉恕換衣服的時候王修咬牙切齒,李奉恕表情溫和:“你在罵太后呢。”
王修沒回答。
李奉恕大笑:“我們姓李的為了奪權(quán)撕擼,賴不到別人頭上,罵太后做什么。她能做得了什么主。”
王修忽然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能親自教導(dǎo)陛下,非得由著別人進讒言。”
李奉恕并未回答。
王修不知道他聽沒聽進去。
第37章
小皇帝往后一倒,太后嬌小,勉強要抱起皇帝。粵王突然從影子里探出來,伸手接過小皇帝,穩(wěn)穩(wěn)抱在懷里。富太監(jiān)在享殿外率領(lǐng)內(nèi)侍手持盥洗禮器候著,這時候嚇一跳想往里跑,粵王一伸手,在虛空中一推:“都站住。”
“魯王免除賦稅,這是體察民情。焉知皇帝陛下不會憐憫百姓?大可呈報朝廷,恭請君恩,何必做得如此剛愎?”
魯王緩緩站起,粵王的臉下意識地跟著他往上揚,魯王太高了,站在享殿門外,背靠鐵硬陰沉的蒼天,享殿內(nèi)忽而更加幽晦。粵王倏地感覺自己在幽深的水里起起伏伏,口鼻不能呼吸。他眼見著魯王一腳踏進享殿高高的門檻,他用盡全身的力量命令自己不要后退,不要面露怯色。
“魯王,你放肆。”
李奉恕背光,臉上只有一對眼睛是亮的,里面跳著享殿永久不息祭祀的燭火。滾燙的火焰到底燙得李奉念往后退一步。他現(xiàn)在抱著小皇帝,面目平靜:“魯王,退出享殿。”
李奉恕又往前走一步。太后一動,翟冠上的珠翠驚慌失措地顫抖,李奉恕嘆氣:“太后要不要先去歇息?”
太后握緊雙拳,全身顫抖,瞪著李奉恕,眼睛蓄淚。她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劈手從粵王懷里奪下小皇帝,搖搖晃晃抱著,絕對不松手。
魯王和粵王平靜地對視,夾著碎雪的寒風(fēng)從魯王身后沖進享殿,連映成火海的燭火齊齊亂抖,兩個王臉上的影子都被一把扯開,戰(zhàn)栗地往外掙脫。
“魯王口口聲聲說太祖祖訓(xùn)。太祖當年封二十四王,皇族一心,鎮(zhèn)守四方,統(tǒng)御天下。太祖祖訓(xùn)言明,皇族務(wù)要和睦團結(jié),精誠守國。魯王攝政以來,大約是忘了太祖說的這幾句話了。京城內(nèi)抄家抄田,京城外收歸課稅厘清田產(chǎn)。西北秦王肅王寧王三王后裔世代鎮(zhèn)守邊關(guān),即便無功于國,也無愧于國。魯王不顧念親情,亦當顧念開國以來李家宗室盡心竭力維護正統(tǒng),日夜不曾懈怠!”
享殿外皇族全部跪倒,大呼:“粵王殿下!”
雪粒點點化在臣子們的臉上。殿外一片站著,一片跪著,高低起伏太明顯。后面的官員想讓內(nèi)閣拿個主意,咱們到底跪不跪啊?內(nèi)閣還是不說話。能混進內(nèi)閣的都是人精里的尖兒,明白這是要站隊了。皇族跟魯王翻臉,傾向粵王。縱使粵王不能攝政,今后也是要議政了。
魯王?粵王?
何首輔在想曾經(jīng)太祖時西北三王的赫赫輝煌。秦王,肅王,寧王,上馬征戰(zhàn),下馬治民,然而也就輝煌了一代。兩百多年下來,三王后裔成為西北無比沉重的負擔。甘肅年景好的時一年稅收不過三四萬兩,供養(yǎng)肅王一大幫后裔卻要耗費七八萬兩!
魯王沒回答粵王,徑直走向靈位。李家的祖宗們威嚴地立在一層一層階上,那么高,仿佛一座山。魯王恭恭敬敬在列祖列宗靈位前跪下,努力抬頭看最上面的幾乎看不清字的靈位。太祖時能追溯的最高的高祖叫李六七,往下是李三一,李四九……李氏皇族的高祖?zhèn)兙褪乔俺瘯r卑微的佃農(nóng)。
“魯王也是狠,竟然直接出動京營抓捕宗室。被抓的皇族連宗人府都不讓去,直接進有司。血脈親情尚可斷絕,魯王不怕落個無徒也無魚的下場么。”
李奉恕跪在祖宗靈位前,語氣淡淡:“宗人令。”
宗人令應(yīng)道:“在。”
“剛才數(shù)落我的罪狀那么久,宗室要什么結(jié)果?”
宗人令看一眼粵王,又看一眼太后。太后快昏過去了,抱著小皇帝搖搖晃晃。粵王沒有要去接的意思,太后也不給。
“要你回……回……回鳳翔思過……”
魯王笑起來,聲音在喉嚨里滾。鳳翔高墻,活活關(guān)死過多少不聽話的王。他面有笑意,轉(zhuǎn)臉看向太后:“嫂子,你到底為什么怕我。”
王修用手指鉗鼻梁。老李不讓京營和十二衛(wèi)動,太廟里傳出任何消息他們都不能動。王修心焦,老李是不想背個謀反的罵名。可是如果出了萬一……窗欞突然被風(fēng)吹開,雪粒劈頭蓋臉沖向他,他跑去關(guān)窗,案上的書被風(fēng)吹得亂七八糟。他在翻律令,越翻越覺得李奉恕兇多吉少。毛筆滾到太祖祖訓(xùn)上被風(fēng)劃出個痕,王修緊緊領(lǐng)子拿起一看,心驀地沉入深淵。
他好像明白太后到底在鬧什么了。
太祖言,皇帝無子嗣,兄終,弟及。
攝政王李奉恕跪在靈位前,轉(zhuǎn)頭對著太后笑。
“你怕我什么?”
太后抱不動皇帝,就要倒下去。富太監(jiān)跪在門檻外:“圣人!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