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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黃緯,前江浙巡撫。他服藥之后,睜著雙眼,正襟危坐,直直看著東南方向,倭寇番夷肆虐的王土。他為了大晏的土地一輩子,他死的時候依舊看著。東南方向,狼子野心的倭寇,賣國求榮的內奸,他憂心了一輩子的地方與人民。
黃緯是個很純粹的讀書人,忠君,愛國,先天下之憂而憂。生就一副秦漢士人銅筋鐵骨,可惜生錯了時間。
成廟當年決定清理東南,黃緯不折不扣執(zhí)行著皇帝的政令。他要對付的不僅僅是葡萄牙人,朝鮮人,倭人,還有整個朝堂上走私販私的巨大利益集團。這個書生捧著王命令旗,一路前行,義無反顧。
整個東南沿海似乎被利益結成了一個繭。朝堂官員,生番倭寇,通番小民,層層疊疊,林林總總,交錯往復。黃緯總領江浙軍政,他舉起了大刀,砍爛了盤踞幾十年海盜的海上據點,追殺殘寇至福建,一舉殲滅。查處權勢家族走私船只,處死通番奸民,捉拿通番官員。他用滴著血的刀砍碎了東南沿海那個繭——他被參矯命擅殺,他那刀子簡直捅進朝廷里去了。浙閩系官員恨不得將他食肉寢皮。
他們都忘了,黃緯也是蘇州人。
黃緯當然不會有好下場,他被裁撤官職,令返回原籍聽候處理。那時成廟的身體終于油盡燈枯,再也無力和整個文官集團斗什么。
黃緯在蘇州自殺。
明明是秋天,忽然下起大雨。暴烈的大雨沖刷著獵場,王帳在風雨里搖搖欲墜,王帳里豆大的燈火受驚一般瑟縮戰(zhàn)栗,影子被七扯八扯如同鬼魅。
“黃緯臨終前說過什么沒有。”
連慶蠕動了一下嘴唇:“卑職去晚了。只拿到這個……”
李奉恕接過一張信箋,上面用血刀劈斧鑿一般寫著:
一不負天子
二不負君子
王帳外忽然有人驚慌大喝一聲,王帳里幾人沒反應過來,暴風掀起門簾,沖進帳篷,巨大的王帳倏然被風頂起,燈火一剎那間熄滅。幾乎所有嵌在土里的木釘同時崩出,王帳轟一聲乾坤顛倒一般翻了出去,潑天的雨頃刻砸了下來。王修周烈和連慶前仰后合忙著躲,李奉恕巋然沒動。
他坐在條案后面,維持著拿著信箋的姿勢。干涸的血漬被雨水澆透,融化,流淌,臣子的血在攝政王手上汨汨劃過,跌入大地。
李奉恕站起,閉起眼睛。他把模糊一團的信箋塞進護心鏡里,然后伸手接著從天而降仿佛蒼天震怒的狂風暴雨。
狂風中有雜音。像是李奉恕小時候聽見的國祀時緲緲的祈禱——
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
一身黑甲的攝政王站在狂風暴雨的夜色中,遙遠的天際有滾滾的電閃雷鳴,宛如雕塑。
秋狝沒有進行完,攝政王提前歸京。又是那赫赫的赤紅鹵簿,長長的皇家儀仗,一路火焰般燒開京城的人群,攝政王一路打馬沖進皇宮。黑甲黑馬,宮人嚇得紛紛下拜,黑色健碩的駿馬在空曠寂寥的皇城里奔跑,清晰的馬蹄聲回蕩著,或許三百年前太宗也曾在皇宮里縱馬狂奔,黑馬黑甲,不知皇宮可還記得故人?
攝政王一路跑進乾清宮。下馬。他的鐵靴踏著磚地,一下一下。成帝停靈在乾清宮,他走得太倉促,他的陵墓最近才算是修完。乾清宮的仆人被他揮出去,他瘋了一樣圍著成帝巨大的棺材打轉。
他親哥哥躺在這里面。
李奉恕腦子里滂沱的記憶像那晚的大雨,狂風呼嘯。他怎么就忘了。
他和李奉恪是一起長大的。
李奉恪從小很會做木匠活,給他做過不少玩具。
怎么忘了呢。
李奉恕發(fā)瘋一樣打轉,他終于想起來了,李奉恪給他做過一個玩具,叫水戲。筆洗大小,銅質小缸子,里面零件精巧,灌上水按上機括,自動噴出水花來。水花上還能放七個木球,上上下下,跳跳躍躍,他一生中第一次收到禮物。
李奉恪,你起來,你把那些東西都放哪兒了。
李奉恪,你給我起來,你不能把這么個爛攤子扔給我。
李奉恪,把我迎回來當攝政王是不是你的陰謀,說,是不是!
李奉恕完全陷入瘋狂,他繞著皇帝的靈柩一圈一圈一圈打轉。他又想起來了,他逃出京城那晚李奉恪給他做的木頭玩意兒他一樣沒帶,扔在房間里他一樣沒帶!李奉恪奪了大寶,最后看見那些被拋棄的玩具沒?他看見沒?他扔了嗎?他放哪兒了?
李奉恕抽出佩刀要撬李奉恪的棺材,忽然被人攔住。他一甩手,將那幾個侍衛(wèi)甩了出去。又有更多的侍衛(wèi)撲過來,富太監(jiān)喊了一嗓子:
“攝政王,那是你親哥哥的棺木!”
李奉恕像被困住的獸,身上手臂上腿上拖了一堆侍衛(wèi),他茫然地看著富太監(jiān)和氣的圓臉,富太監(jiān)笑瞇瞇問他:“攝政王,您找什么?”
李奉恕喘著粗氣:“水戲,我的水戲呢?放哪兒了?”
富太監(jiān)抱著拂塵,微微鞠躬:“殿下,先帝帶走了呀?!?
李奉恕頹然坐下,低聲道:“送出的東西,他好意思收回去……”
富太監(jiān)并沒有說話。侍衛(wèi)們被攝政王弄得半死,一瘸一拐退走了。連富太監(jiān)都走了。
李奉恕累了好幾天。他靠著成帝的靈柩沉沉睡去。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一堆皇子在大本堂里讀書,春日釅釅,他靠著太子稀里糊涂打盹,耳邊嗡嗡嗡蒼蠅一般的讀書聲,不勝其煩。李奉恕全都扔了的記憶在他腦子里風起云涌,他逃出的家鄉(xiāng)和不得不回來面對的囚籠。夢里的春日還在繼續(xù),平安喜樂,無憂無慮。太子似乎說了句什么,也許是在呵斥六皇子懶散怠惰不思進取。
他始終,沒聽清。
第11章
攝政王在乾清宮靠著先帝的棺木睡了一個白天。乾清宮負責灑掃的宮女沒有一個敢出聲的,默默走人了。
期間皇帝來過一次。雖然成廟停靈在乾清宮正殿,皇帝的居住地理論上還應該是乾清宮。因此每天皇帝早上起床之后晚上上床之前到乾清宮點個卯,正撞上睡著的攝政王。
皇帝默默地沖靈柩一行禮,走了。
攝政王從上午睡到傍黑天,竟然比在魯王府睡得還舒服。他抱著頭盔迷迷瞪瞪地伸了個懶腰,這棺材木料太硬,他脖子疼。
富太監(jiān)悄無聲息地站在他不遠處,手里捧著杯茶,笑瞇瞇地恭候他醒來。周圍也沒有閑雜人等,安靜得很。攝政王很滿意。
攝政王接過富太監(jiān)手里的茶,溫度竟然剛剛好。他略略驚奇,看著這個一直不卑不亢,把伺候人當藝術的司禮太監(ji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