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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地位很低,因為他們似乎隨時都能造反,可是真造反的軍官寥寥無幾。
周烈摸出幾個銅子給了餛飩攤老板。他站起來,笑道:“行。你有錢就行。我食量大,怕吃死你。”
他也的確是餓了。餛飩灌個水飽,很快就沒有了。三個人穿過燈火輝煌的夜市,一路往西走。越來越西,巍峨高大的宅第耀武揚威地盤踞在京城的西邊,像是一群龐大的野獸,一幢比一幢危險。東富西貴南貧北賤,周烈統共沒來京城幾次,東西兩地更沒怎么涉足過。他蹙著眉,四處張望。
王修道:“我們是人販子也不賣你,誰買啊?”
李奉恕咳嗽一聲。王修曾經很長時間處在一種“活不下去大不了馬上就死”的狀態,所以人生觀一向很散漫隨意,圣人言都救不回來。他不怕攝政王,也不怕給他穿小鞋的同僚,更不會怕一身血氣實打實手上有人命的周烈。在山東的時候李奉恕撞見過王修光著屁股往頭上倒井水沖涼,整個人白白一長條。平時穿上衣服人模人樣的,脫了衣服兩排肋條。那時李奉恕第一次見如此骨感的人,嚇了一跳。王修大約整個人都被餓怕了,和他窩在王府吃了六年愣屯不下膘——李奉恕心里一酸對王修就格外寬容。饑餓就是如此直白地勾起人同情心的由頭。要是王修是那種對花流淚對月吐血的,李奉恕倒不會多看他一眼。癆病傳染。
李奉恕伸手拍拍周烈的肩膀:“別介意。他嘴上從來沒有把門的。”
周烈嘆氣:“實在是沒來過這里,白天來還能看看景。晚上來可惜了。”
晚上不開正門,大承奉率領幾個仆從一路挑著大燈籠等在側門。周烈抬頭看了看那高聳的大門,上面有個牌匾,簡單寫了一個字:
魯。
他轉過頭看李奉恕,李奉恕并沒有看他,撩起前襟抬腿進去了。王修很實在地說:“他就是攝政王。”然后學李奉恕,豪氣地拍周烈。
周烈收了笑,默默不做聲。李奉恕也并不在意的樣子。周烈一進大門就聞到股熟悉的味道。
蔥?
他瞇著眼逡巡一圈,發現的確是蔥。到處都是蔥,一堆一堆,一捆一捆。他震驚,他沒想到攝政王府里面居然是這樣的。大承奉也沒料到王爺還帶了人進來,滿地的蔥讓他發窘。
“廚房有肉沒。”
“有……有。醬好的牛肉,預備明天冷透了切片拌蔥。”
“都拿來。蔥姜蒜切絲,順便做點蔥湯。”
“……是。”
大承奉領命去了,仆從們依舊眼觀鼻鼻觀心當燈柱子。蔥湯是攝政王發明的,把蔥細細切末,炒茶似的炒,炒脆了和上鹽起出來晾著。等想喝了燒一鍋開水,挖兩勺子“蔥茶”,再根據個人口味撒點香油或者胡椒粉。
幾個人在西廳坐了,寂寂無言。等那一鍋牛肉上來,周烈忽然也顧不得許多。
他是太久沒吃肉了。
大口吃肉大口喝湯。吃到最后嫌一小碟一小碟的蔥絲不爽利,李奉恕到院子里剝了兩棵大蔥來,周烈一手攥著啃。
王修想起剛才在昏暗油膩的燈光下看到周烈瑟縮的背影。
原來以為周烈會趁機向攝政王訴苦告狀什么的。結果周烈什么都沒有做。吃了一鍋牛肉一抱拳,走人了。李奉恕仿佛篤定周烈什么也不會說,也一抱拳,放他走了。
明天是大朝會。周烈會上朝。他忽然很想看看公服的周烈是個什么樣子。
大朝會,周烈捅了天了。
其實文官武官公服大致上都差不多。朝堂上目前文官多武官少,文官大多長期伏案,駝背凸肚。鉆營久了,琢磨人成習慣了,脖子探尋著往前伸。吵架就更難看了,腦袋一點一點,跟李奉恕在山東養的雞似的。周烈挺拔地站在那里,脖子是脖子肩是肩腿是腿。
站立只是個基本動作,能站得英姿颯爽的不多。王修用膠東話形容周烈,大概是“苗桿相直”。哪四個字王修本人也不清楚。根據它的意思,李奉恕猜是莊稼苗剛出來直挺挺的樣子。“鶴立雞群”是個爛俗的詞,如果千傾稗草里立著一根苗形容周烈倒是貼切。
本來挺有意思,攝政王只是有點悲哀。
歷來克扣軍餉喝兵血都不是啥大事。除了太@祖太宗那會兒實打實自己領兵沒人敢怎么作踐軍隊,現在兵事兵務實在是個刨錢的大好由頭。
景帝當初為了修繕九邊長城一年就花了六十萬。當然這六十萬絕大部分去向是沒法追究的。具體落到實處,天知道。
“……臣戍邊六年,未曾一日敢忘皇恩。九邊重鎮,臣到任一年之內全部探查。遼東、宣府、薊州、大同、太原、延綏、寧夏、固原、甘肅。所到之處,臣無不觸目驚心。好些的,兵甲充實大約十之七八。空虛些的,彈藥糧庫皮甲兵員竟然不足五成!臣反復上書,全都是渺無音信。陛下,臣是粗人,也懂千里之堤毀于蟻穴。現在我大晏九邊之堤豈止一處蟻穴!”
一人反駁,這誰來著:“一派胡言!如今陛下威加海內四海升平,即便是瓦剌韃靼女真皆服我中原教化。我大晏自然以德以禮治天下,君臣父子,綱常倫理,哪里來的狼煙戰事?每年軍餉軍糧皆有下達,你在此大放厥詞,究竟是何居心?”
……嗯,威加海內的皇帝陛下昨晚上還尿床呢。
周烈冷笑:“軍餉,我問足下,軍士兵卒,一年餉是多少?”
“自然是各個有別。民匠步兵馬軍,有家小無家小,餉糧餉銀,你問哪項?”
周烈道:“倒也不必如此細分,大同、太原、延綏前年一分也無,遼東、宣府、薊州去年發了半年口糧!”
何首輔閉著眼沒吭聲,又有一個什么人一甩袖子:“無憑無據!況且,你昭武將軍可自行納捐,九邊這幾年農稅去哪里?”
周烈道:“最可怕不是無兵無餉,陛下,大晏不開商稅遇事只開農稅,九邊經營至今臣已經不奢望死后能歸葬家鄉,恐怕家鄉人人恨不得吃臣血肉!九邊大部分地區農耕與江南根本沒法比,為了供給大營兵堡稅收凈比江南還要高三分!民怨四起,瓦剌韃靼女真群狼環肆沒一天不想犯境,無兵無甲拿什么抵抗草原騎兵?更可怕的是,我們有可能先要對付的是自己的百姓!”
周烈忽然跪下,大喝道:“陛下!你可知你的京營里活人還有多少!!!”
何首輔忽然大怒:“周烈放肆!陛下駕前要你這庶子信口雌黃!”
三歲的肉團子被周烈嚇得肥肉一抖,慌慌張張去看攝政王。攝政王坐在寶座上,毫無反應。
周烈高聲道:“臣把九邊經營成如此,今日便是來領死的,陛下!九邊空虛不可再拖了!”
平時那么能吵的群臣,現在連個屁都不放。
——因為他們都知道。
都知道。
只除了這個三歲的皇帝,和擺設攝政王。
周烈說的上什么書,他一個字也沒看到。
李奉恕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