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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喻霽垂了垂眼,又抬起來,憂慮地說,“外公不大好。”
邵英祿嘆了幾口氣,說了些關心丈人的場面話,又說:“我認識幼怡的時候,你外公也和我現在差不多大。”
“是么?”喻霽微微有些走神,嘴上捧場道。
所有喝了酒的中年男子,都愛回想當年,邵英祿也不例外。
他看著喻霽,怔了一會兒,忽然說:“我頭一次見幼怡,還是你外公的司機。去喻家大宅子門口,接大小姐去上大提琴課,她自己背著提琴走出來,穿著一身白衣服,漂亮的和下凡塵的仙子一樣。”
“哦?”喻霽說了一個字,覺得不大夠,便又說,“我記不太清楚我媽的臉了。”
他時長會翻看舊照片,但不論對著照片看多久,只要一閉上眼,喻幼怡的臉就無法浮現到眼前來。
“我倒記得清楚。”邵英祿閉著眼道,“她一笑,一哭,我都記得清楚。”
他又睜眼,望著喻霽,說:“和白露相處的怎么樣?。”
喻霽頓了頓,嘴巴張開了幾秒,“好啊,可是現在說這個太早了吧……”
喻霽指尖很麻,連視覺聽覺都變鈍,但吐字清晰得很,一個字也不敢說錯。
“早什么,”邵英祿打斷了喻霽,搖著頭說,“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孩子都——”
邵英祿突然停下了。
喻霽面無表情看著邵英祿,算了算時間,岑慧珊第一個兒子出生的時候,邵英祿確實也不過喻霽現在大小。
“寶貝,爸爸是怕你結婚生子太晚,外公看不到,那多可惜。”邵英祿硬生生轉了個話題,語重心長地對喻霽說。
喻霽沒再反駁什么,他不能和邵英祿吵架,又記掛著樓上的溫常世,精神極度緊繃,連氣都顧不上生,只是心里仍憋得慌,不想再聽邵英祿說任何關于他媽和他外公的話。
邵英祿還在不斷和喻霽說著婚姻的好處,喻霽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最后邵英祿手機的震動聲喚醒了喻霽。
“慧珊?”邵英祿接起來,面色帶著冷淡,“我在兒子這里。”
“還有哪個兒子?
“行,好,好。
“我這就回來。”
邵英祿掛了電話,對喻霽道:“你弟弟學校出了點兒事兒,老爸得走了。本來還想在這兒借宿一晚。”
見喻霽不說話,邵英祿又自找臺階下:“唉,兒子長大一個人呆習慣了,怕是也不想老爸住著。”
邵英祿一走,喻霽在客廳坐了一小會兒,走下樓去檢查,看了看車庫里邵英祿的車不在,保姆房沒人,連樓梯下的小儲藏庫都看過了,才放心上樓想去找溫常世。
但他一間一間房門推開來看,都沒有找到溫常世的蹤跡。
也不在客房、書房、主臥、小會議室、小客廳。
喻霽手腳冰涼,一扇房門推開了又再開一扇,心里酸得要命,暗暗地罵溫常世死哪兒去了,他爸都走了,怎么還不出來,是要急死他么,一點都不讓人省心。喻霽下了樓,又忍不住去檢查了車庫和保姆房,才推開客廳和后院連接的門,走到室外去。
天黑黢黢的,海風都是涼中夾熱,從懸崖下撫上來。
喻霽走了幾步,覺得院子里也沒人,手和腳都有點軟,走在鵝卵石小道上,險些跪下來,他走到狗屋邊,溫常世也不在。
“溫常世。”喻霽輕聲叫了一句,他大聲都不敢。他怕被人聽見。
喻霽是軟弱的,他從沒有一刻覺得自己這么無能,劫后余生也不能讓他開心到哪里去。
他沿著步道往前走,精神恍惚了起來,忽然間,他的手被人抓住了。溫常世的手很熱,一下就讓喻霽的手不那么冰了。
溫常世低頭看著他,微皺著眉問:“叫你怎么不應。”
喻霽點點頭,又猛然張望著落地窗后面,怕他爸殺個回馬槍。
溫常世看出他的驚惶,沒說什么,只碰碰喻霽頭頂,告訴他:“你爸走了。”
第20章
溫常世把喻霽強行拉上樓,推進浴室的淋浴間里,開了噴頭,對著墻沖。
喻霽赤著腳,水淌到他腳邊,他瑟縮了一下,回過了些神,轉頭看了看沖在大理石墻上的水,慢吞吞地說:“你站這兒我怎么洗。”
溫常世沒不高興,對喻霽說了“早點睡”,就出去了。
喻霽洗了澡出來,收到了張韞之給他發的照片,是他外公血液的檢驗單,還有兩個未接來電。喻霽給張韞之回過去,張韞之語氣十分凝重。他告訴喻霽,藥物檢測有不少指標呈陽性,邵英祿確實在給喻老先生用不該用的藥,且劑量不小,不能再拖了。
喻霽掛了電話,實在不想睡,也睡不著,便走到了樓下去,坐到客廳沙發上,看落地窗外的滿月。
他想不明白,邵英祿要威脅他,只要把外公和他隔離開來就好了,何必給一個本來就病重的老人用這些藥。
喻霽在黑暗里坐著,身后樓梯邊的壁燈突然開了。喻霽回過頭去看,溫常世站在燈下看著他,又慢慢走過來。
待溫常世走近了,喻霽才看清他臉上的不悅。
溫常世不怎么客氣地問喻霽:“不是讓你早點睡?”
“睡不著。”喻霽移開了目光,輕聲說。
客廳擺鐘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天開始了,可舊的一天帶給喻霽的陰影,卻依然罩在他身上,蒸不散甩不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