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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漢年紀大了,眼神不大好,隔著這么遠根本看不清那紙上寫的是什么字。只是看著下面確實有一個紅彤彤的手印,而且剛才被拖出去的楊彪手上也的確沾了同樣顏色的印泥,想來就是他的手印沒錯了。
但主仆這么多年,楊彪的為人他還是了解的,人品也信得過,他既然忠于自己,就不可能違背自己的意愿去害自己的兒子楊武。
誰知他還沒開口,陳淼就像會讀心術一樣笑開了,“你覺得他不會害自家少爺,是也不是?可是楊老爺,若你是仆他是主,眼下擺明了只能救一個,當真要眼睜睜看著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主子去死嗎?”
楊老漢心中一凌,旋即勉強定了心神,“大人不必說這些沒用的話,是真是假你我心中各自有數。”
當官的怎么可能在玩心機、耍心眼方面輸給別人?陳淼當下就笑了,看上去很是輕松,只是擺擺手,“本官講的是證據,如今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差不多就可以定案了。只要能抓到兇手,順利平息民憤,給死去的人家一個交代,堵了上下兩張口,誰還會在意它是真是假?”
說罷,他又痛痛快快地吐了口氣,滿面笑意的說:“說來,何該是本官的氣運到了,眼見著三年考核期近在眼前,本官以雷霆之勢迅速告破一起綿延十數年的連環大案,可謂功德無量,圣人見了也必然歡喜的,加官進爵觸手可得!”
說這些話的時候,陳淼確實是有幾分真心的,所以那種激動和期盼的神情尤為真摯,看的楊老漢眼中好像要噴出火來。
他知道功名利祿對人的誘惑有多大,饒是平日里瞧著陳淼是個好官,卻也不敢保證他不會為了升官發財而耍手段。
自古以來,為一己私利而扭曲真相的冤假錯案還少嗎?
楊老漢也知道此刻正值危難關頭,稍不留神便會跌入身后的萬丈深淵,而等陳淼的下一句話出來,他腦袋里就嗡的一聲,所有的理智和鎮定瞬間燃燒殆盡。
“來呀,即刻將楊老爺送回家,將犯人楊武關押起來,并宣告全城,三日后凌遲處死!”
眾衙役齊聲應諾,喊聲震天,終于將楊武的膽子都嚇破了。
他面色如土的跌坐在地,渾身癱軟,爬都爬不起來,臉上汗水下雨似的流淌。
他的兩片嘴唇不住顫抖,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楊老漢的衣角,“爹爹,救我爹爹,那些事并非我一”
“莫要慌張,爹爹一定會救你出去的,莫要慌張!”楊武的嘴一開,楊老漢就心道不好,連忙抬高聲音打斷兒子的話,匆匆丟下這幾句別有深意的言語,就被人抬了出去。
而陳淼自始至終都表現的好像真的已經審完了案子,了卻了一樁心事一般,緊接著便神態輕松的叫人將楊武押了進去。楊武不死心的扭頭看他,卻見那人正滿臉笑意的舒展著身體,渾身上下都寫著躊躇滿志,身邊的師爺又拱手彎腰的對他抱拳說恭喜。
楊武心都要涼了。
恭喜什么,恭喜他破獲大案,還是恭喜他升官?反正不管是哪一樣,對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難道,他真的死定了嗎?
稍后展鸰和席桐在會客廳見到了陳淼,兩人齊齊抱拳,心服口服。
陳淼抬手示意他們坐下,又用力捏了捏眉心,終于無法掩飾的流露出一絲疲態,“律法明文規定不得屈打成招,要定案需得人證物證俱在,可如今他們死咬著不放,只能用計了。”
楊彪供詞中的漏洞只能證明他有很大的可能參與了作案,但是真正的主犯到底是誰,卻始終無從判定。
可以說只要這些人一天不改口,這案子就一天結不了,而陳淼的年底考核近在眼前,實在是拖不起。他必須要趕在中秋之前就將這個案子的審理結果遞交上去,好博得龍顏大悅,這才能在他今后仕途的升遷之路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如若不然,就得再等三年!
人生苦短,如今他也這把年紀了,還能有幾個三年?且夜長夢多,遲則生變,誰又能保證這三年內沒有其他波折?還是盡早解決的好。
所以說,不管什么事都是機遇和危險并存的。
像這種今年的舊案大案,誰都知道難破。遇上了先就要頭疼幾天。可話又說回來,富貴險中求,也正是因為難破,所以含金量格外高,意義也分外重大,假如你能破了,想不引人矚目都難。
而且如今既然時隔多年再次發案,任上的陳淼想回避都回避不了,他能做的唯有迎難而上。
席桐點頭,“大人這一手玩的確實精妙至極,楊老漢大病在身,命不久矣,不管事情究竟如何,肯定是想豁出命去保全下一代,為楊家留的一線生機的。如今大人卻說他成了清白之身,可是兒子馬上就要被當眾處死,哪怕他仍心存疑慮,覺得這是大人的詐降之術,可事關兒子的身家性命,他也不得不冒險入套。”
陳淼捻須點頭,默認了他的說法,默默喝完杯中殘茶之后,又倒背著手站到窗前,看著外面郁郁蔥蔥的花叢嘆道:“走到這一步,我也實在是迫不得已。這父子二人這些年也算是為百姓做了不少事,但凡有一點疑慮,我也不愿意冤枉了他們,可是到如今鐵證如山,饒是他們狡辯死不認賬,也不能否認事實……”
到底是本地有名的善人和納稅大戶,抓了他們固然可能成為陳淼仕途上的一大助力,可又何嘗不是本地的一樁大丑聞?
小刀有些著急的問道:“可是大人,既然認定楊老漢有嫌疑,為何將他放回去?若是他背地里”
“本官只說將他送回楊宅,卻沒說是哪一座,”陳淼老神在在道,“楊家本宅與兇案大有干系,極有可能有殘存的線索,自然是要繼續封存的。”
都說雁過留痕,既然他們做下血案,展鸰又曾經聞到過血腥味,那么只要掘地三尺的查,想來也不會一無所獲。
展鸰等三人頓時恍然大悟,又暗贊起陳淼的老奸巨猾來。
也是,即便楊老漢家去了,可楊家尚有一主一仆被認定有罪,他家少不得得徹查一遍,哪兒就由著他們毀滅證據了!
陳淼眼神堅決的道:“難得最近兩起案子相隔不遠,查起來也容易,決不可放過此等良機!”
——
等楊老漢一下車,發現站的位置并非楊家本宅大門口時就有了不詳的預感,而等長子帶著幾個媳婦和孫子孫女垮著臉迎出來時,他不必問,便知道心中猜測成了真:
陳淼對本宅下手了!
他不確定次子是否還背著自己做過什么,若是果然被翻出點兒什么來,當真是板上釘釘。
不,或許陳淼根本不必真找出證據,如今的楊家本宅儼然已在他的控制之下,只要他隨便丟點什么東西進去,說是罪證,他們即便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了。
“爺爺,我爹呢?”小兒子的長子楊琳急切的問道。
腦海中一浪接著一浪,打擊的楊老漢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甚至都沒心思回答這個蘇日最為寵愛的小孫子的話。
“爺爺,我爹呢?”楊琳今年已經十四歲了,可平日被楊家上下寵壞了,一點兒眼力見都沒有,也不管爺爺為何這般疲憊,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問著。“這宅子這樣狹窄,仆人都住不下,哪里是能久待的?爺爺,咱們為何不家去?”
最后還是楊武的媳婦見公公臉色不佳,心事重重,叫幾個奴仆死命拖著兒子進去了。
等眾人悄然散去,楊老漢才像是沒了筋骨似的癱在炕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見他臉如金紙,身上的衣裳都被虛汗濕透了,楊文悶聲不吭的端了藥過來,“爹,吃藥吧。”
楊老漢哆哆嗦嗦的接了藥碗,卻始終不往嘴里送,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滿面怒氣的將碗摔在地上。
盛著深褐色藥汁的陶碗被摔得粉碎,汁液四濺,楊文卻像沒看見似的,轉身又叫人端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