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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么點兒遍地都是的野菜,竟然也放香油和香醋?這家人不過日子了啊!
他們紅桃村,更或者是整個紅桃鎮,誰家里不吃野菜?可誰家里又不是只用水焯過后略撒一點鹽巴就上桌?這個可好,即刻野菜罷了,竟然也值當的搭上這么些個香醋和香油?那得多少錢啊!比上街買半只肥雞都貴了吧?
爺孫倆吃的有些絕望和崩潰,覺得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老人們口中那些山中精怪了?
是了,一準兒是了,瞧瞧,人家穿的這樣好,又都長得這樣俊,必然是精怪神仙了!
于是等后頭展鸰問起附近的情形,王老漢爺孫回答的格外盡心盡力,哪怕就是記不大清的事兒,這會兒也想破腦殼,瞬間充實了她的地圖。
又說起謀生的事,王老漢就嘆道:“尋常人家人口多,只種地如何能活?但凡能動彈的,都想個法兒糊弄幾文錢過活罷了。”
頓了頓又道:“桃花鎮一帶夏日多雨,便是上山打柴賺的比平日多些,可也是常有磕絆。上個月,村東頭的二葫蘆就不小心摔了一跤,結果給隨身帶的鐮刀切斷了胳膊,如今還沒緩過來呢!”
他們今兒也就是遇上好心人幫忙了,若是沒有,也不過在雨夜折騰,說不定車子便會傾翻,運氣好點兒一天的活兒白干了,車子毀了,牲口也傷了;若是運氣差些,傷了人也是有的!
眾人都嚇了一跳,展鶴更是在展鸰懷里打了個哆嗦。
他是知州之子,哪怕父母忙于公務和應酬,但他的生活一向極為優渥。最難過的反而是剛被展鸰帶著死里逃生那兩個月。饒是這么著,也沒有一天凍著餓著,吃穿住用無一不精,哪里想象得出竟會有人為了幾文錢一斤的柴火險些送命?
一斤柴,幾文錢,一條命,展鶴從來都不覺得這三者之間會有什么聯系,甚至一度會被畫上等號!
幾文錢一條命!
人命,何其之賤!
王老漢就苦笑,“若不是為了混口飯吃,俺們也不愿意這么奔命。”
他都快六十的人了,最小的孫子都要娶媳婦,但凡陰雨連綿便腰酸背痛,哪怕有一點兒法子,一條別的出路,他也不愿意帶著孫兒拿命來換……
稍后眾人都睡了,展鸰先值夜,就發現展鶴也大睜雙眼毫無睡意。
“還不睡?”展鸰以為他是害怕。
小孩兒忽然問道:“姐姐,為什么人跟人不一樣?”
“這是個很復雜的問題,”展鸰嘆了口氣,“與很多因素有關,出身、天分、運氣,等等。具體的,還得你長大了之后慢慢琢磨。”
展鶴似懂非懂的嗯了聲,也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先生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鶴兒好像有些明白了。”
頓了頓,又有些疑惑的道:“可為什么有古人云,讀書人不該貪圖富貴?可是姐姐,我希望大家都有肉肉吃。”
他并不覺得銀子是壞東西,有銀子,大家就能吃飽穿暖,桃花村的這些百姓也不必為了幾文錢就豁出命去……
他不太懂。
展鸰過去替他掖了掖被角,柔聲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想的很對。聽過一句話么,盡信書不如無書。”
“知道,是《孟子》里頭的話。”展鶴乖乖點頭。
“對,”展鸰意味深長道,“書是好東西,可書也是人寫的,是人就會有弱點,也會有好惡,所以他們寫的東西,難免也帶了自己的觀點。而這些觀點,未必全是對的,你讀書并非為了死記硬背,而是要學會分辨。”
“就像錢么?”展鶴反問道。
“對,就像錢。”展鸰笑道,“而且錢,大約也是世上最復雜,最叫人又愛又恨的東西。”
“為什么?”
“這個么,”展鸰笑笑,眼神有些幽深,“其實錢本無罪,還是人造出來的呢,只是有些人被金錢所能帶來的巨大便利迷住了眼,失了本心,犯了錯,回不了頭,卻還想逃避,干脆就把錯都怪到錢身上啦……”
“這是不對的!”小孩兒氣呼呼道,“姐姐跟我說過的,若鶴兒不小心碰到桌椅痛了,也不該怪桌椅,而是要怪自己。因為桌椅什么都沒做呀!”
展鸰一直都知道這是個很有天分,很有悟性的小孩兒,可今兒帶他初步見識了底層百姓生活之后,這小孩兒所展現出來的卻又遠遠超乎了她的想象。
“鶴兒真棒,”她有種贊嘆道,“所以有些人吶,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展鶴嗯了聲,似乎還有好多話想問,可困意襲來,眼皮止不住往下掉,耳畔也迷迷糊糊響起好聽的聲音,“好孩子,睡吧,姐姐在呢。”
熟悉的味道包裹著他,展鶴覺得安心極了,很快便伴著嘩啦啦的雨聲陷入沉睡。
第113章
正好王老漢兩個兒子都跟媳婦家來送月錢, 聽說爺孫倆一夜未歸都擔心的很, 次日天才剛蒙蒙亮, 家里人就舉著火把尋來了。
等在帳篷里看見了完好無損的王老漢和二驢后,眾人都松了口氣,又忙不迭的跟展鸰他們道謝。
“舉手之勞而已, 且正好我們也想打聽些事兒哩。”展鸰道。
眾人見他們一行人氣質出眾衣裳華貴, 一架帳篷都十分講究, 簡直比尋常百姓住的屋子都好上幾分,都唬的了不得, 不大敢跟他們對視。
本來一家人是打算找到人就趕緊回去的,誰知王老漢有些崴了腳,且車又壞了, 他們也只好小心的將柴火分開幾捆, 用油布包好了,以人力一趟趟往回背。一車不到兩百斤柴, 幾個人兩趟也就弄完了。只是這個車,卻還得請了木匠來走一趟,不免耽擱時間。
趁著這些人忙活的當兒, 展鸰問了地形,又問些風土人情。
王老漢的長子王大山在一家糧店幫工, 略見識了點世面, 倒不似那爺孫倆那般畏縮, 知道的也多,“說來好笑, 本地雖是桃花鎮下的桃花村,卻哪里還有桃花?不過是祖上傳下來的罷了。聽說早年頗有一些,開的轟轟烈烈,只是不知什么時候就漸漸地死絕了……家中只十來畝薄田,這也倒罷了,偏本地莊稼長得都不大好,也不知是個什么緣故。我同二弟一家都在城中做活,隔幾個月家來瞧瞧,若是逢年過節忙得狠了,大半年不來家也是有的。”
莊稼長得不好什么的,展鸰和席桐早就注意到了,這桃花鎮一帶的土壤明顯泛紅,沿途的莊稼都有些營養不良的樣子,倒是某些特定的植株異常繁茂,大約就是后世說的酸性土壤吧。至于那消失了的桃花,很可能也是因為土壤酸性過大,這才絕了蹤跡。
可惜術業有專攻,她跟席桐對于種植一類的事只知道些皮毛,縱使知道緣由也講不出解決的辦法……
這個中年人長得跟王老漢活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濃眉大眼,鼻子略有些趴,嘴唇很厚,倒也十分本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又三番幾次的說著要報答。
“多虧貴人大發慈悲,救了我爹和這個不成器的兒子,這雨瞧著還能下一陣,恩人倒不如先去家里坐坐,也好避避雨。”末了還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家里雖窮,干凈的屋子倒還有幾間,總好過在外頭風吹雨淋的罷!恩人不知道,且不說路上泥濘難行,再往前四十來里就是桃花河,瞧著這雨下的勁頭,只怕河水漫堤,橋都要沒過去,恩人便是到了跟前也無路可走哩!這一路上也沒個客棧,到那時可如何是好?”
展鸰和席桐對視一眼,這事兒他們還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