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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過來,仔細摔著。”看他這樣,展鸰也頗有成就感,伸手拍拍自己和席桐中間的位置,又往旁邊讓了讓,小家伙便乖乖爬了上來。
展鶴一直都是快樂的,這會兒也不例外,左邊看看展鸰,右邊看看席桐,一雙大眼睛里頭就沁了揉碎的星光,亮閃閃惹人愛。
他正是好奇的年紀,看什么沒見過的人和事都想探究一番,如今店里來了客人,穿著打扮與迄今為止見過的人截然不同,他也忍不住探頭探腦的。
大堂里那一伙商人在外漂泊了八個多月,曬得不知脫了多少層皮,黑的跟碳似的,日頭底下都反光,一個個胡子拉碴,乍一看不像人,倒像是黑熊成精多些。莫說展鶴這沒怎么經歷過的小娃娃,便是展鸰和席桐,也有日子沒見過類似的野人狀態了。
席桐笑著捏了捏小孩兒柔軟的耳垂,伸手抓過桌上的堅果盤子,空手捏核桃。
展鶴果然被瞬間轉移注意力,小嘴兒張的圓圓的,眼見著果肉一顆顆掉出來,他也跟著抓了一顆核桃,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捏。
展鸰忍笑,就覺得這跟核桃差不多大小的爪子想捏開什么的……哎,探索精神還是值得嘉許的嘛!看來之前夾餃子的鼓勵式教育沒有白費。
努力了半天也沒撼動核桃一分一毫,展鶴垂頭看看自己發紅的肉手,又不甘心的扒開席桐的大手看了一回,翻來覆去的比較,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分明都是手呀!
席哥哥可真厲害!
這大手小手湊在一起的對比鮮明的可怕,展鸰痛痛快快笑了一回,抱著展鶴圓滾滾的小身子揉了好幾把,又過去給商隊那邊加菜。
這年頭在外天南海北跑買賣可不像后世那么簡單,真得是一步步自己丈量出來,如今這些人歷經千難萬險才回到中原,一路走來干的最多的就一件事:吃。
吃飯。
吃中原那熟悉的味道!
今兒李氏不在,展大廚親自掌勺,飯菜滋味兒沒的說,一群人委屈了這么些日子,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掏出來換了胃,能多塞點是點。
因才過了年,客棧還沒正式開張,菜單便用不上,展鸰只將現有的食材整合一番做了些,也已十分豐盛。
大塊土豆混著豬腿紅燒,下足了火候,燜的爛爛的,湯汁濃稠,滋味醇厚,光蘸湯就能吃下去一個大餑餑。
事先腌制過的麻辣雞鴨切塊配上各色菜干兒,先爆炒,然后結結實實的燉了一鍋,再下一點粉條,嘶流嘶流吃的滿頭大汗,死活停不下來。
五花肉切成薄片,先大火煸油,然后用辣白菜飛快的炒幾下,既管飽又解膩。
還有各色的炸丸子和炸蘑菇,上頭灑了辣椒面、五香粉,隨手拿個餑餑掰開往里頭一夾,再吃一口店里炒的蘑菇醬,美得很!
在外頭掙扎的這幾個月何曾正經吃過幾頓人飯?帶的干糧吃不了幾回就干透了,又冷又硬石頭似的,一口下去干糧皮啃不下了多少,牙卻容易崩壞了。
關外氣候尤其惡劣,冬日風雪極大,中原地方同那里相比竟成了小巫見大巫。又是那樣荒涼,往往一走半個月沒有人煙,只好露宿。水要省著喝,粥也不敢煮了……即便到了繁華的省府,偏伙食還吃不管!
現在回想起來,嗨,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可有什么法子呢,不過是為了多賺些錢罷了,回頭孝敬孝敬爹娘,給婆娘、閨女扯幾塊花布,買朵花兒戴戴;把兒子送進學堂識幾個字,若來日果然祖墳冒青煙得了功名,他們這輩子也就值了!
一群人一面唏噓一面吃的熱火朝天,又時不時交談幾句,暢想這一趟能賺多少銀子,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里滿是對未來生活的美好希冀。
恰在此時,外頭又走進來幾個人,瞧著十分富貴的樣子,二狗子忙主動上前招呼,又請他們坐。
打頭的王公子眼睛掃過展鸰的臉就有些移不開,吊兒郎當的指了指她,“叫她過來伺候!”
二狗子恨不得將展鸰奉若神明,哪里聽得了這話,登時心里就竄出來一股火,才剛要說話,展鸰卻自己過來了。
“你先去盤賬。”
二狗子不甘心,展鸰又瞪了他一眼,這才去了。只到底不放心,也不盤賬,一溜兒煙兒往后去了,準備找席桐搬救兵。誰知還沒過去呢,就見席桐已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一手將展鶴按在后頭不許他看,一只手微微挑開門簾,面無表情的盯著大堂。
隨從又嘟囔幾句桌椅粗糙,恐硌壞了他們公子的細皮嫩肉,忙殷勤的拿褥子鋪了,王公子這才勉為其難的坐下,雙眼色瞇瞇的端詳著展鸰,十分放肆。
不曾想這荒郊野嶺的,竟也有這般姿色的小娘子……來之前妹子可沒說呢。
比這更齷齪的人渣展鸰不是沒見過,也不把他放在眼中,且瞧他等會兒做什么妖吧!
“有什么能入口的?”
展鸰隨意報了幾樣,對方卻狠狠皺眉,也不開口,自有身邊的小廝跳出來吆喝,“什么,竟都是豬肉?豈不知是賤民才吃的,我家公子這樣尊貴人,哪里能吃那般腌臜的玩意兒!就沒有羊肉牛肉么?”
時人以豬肉為賤,自持身份者往往將其從食譜中剔除,而以羊肉牛肉鹿肉等為尊。
好端端吃著飯,正飄飄欲仙呢,冷不丁就被人罵賤民,商隊那桌立即一陣騷動,才要扭過頭來說理,一看王公子的穿戴和隨扈就怕了,又紛紛轉回去埋頭吃飯。
王公子越發得意,幾個隨從也抬頭挺胸的嘚瑟,十分挑剔。
不過王公子對美人尚有幾分耐心,兼之為了逃避父母嘮叨,大清早沒吃飯就出來了,此刻也是饑腸轆轆,當下胡亂點了幾樣。
展鸰轉身去了后廚,王公子的隨從才湊上前來道:“少爺,來之前您可同小姐說的是來砸場子的,如今怎的吃起飯來?”
“你懂個甚!”王公子嗤笑出聲,又渾不在意道,“這妞兒倒有幾分趣兒。想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待公子我略施小計,還不是手到擒來?等玩膩了,再將她丟給妹子,打殺由她,也不耽擱什么。”
其實他們兄妹二人平時關系也不怎么好,只是這次同仇敵愾罷了,眼下自然要先顧自己。
眾人奉承了一回,鐵柱就端上來幾樣簡單小菜并兩盤羊肉包子。
菜是泡菜雙拼和涼拌蘿卜絲,還有幾樣炸貨,都是黑乎乎的粗陶碟子盛著。且展鸰也沒費心擺盤,故而都亂糟糟堆著,越發不好看了。
王公子立刻拉了臉,指了指另外那桌,“為何他們的菜肴擺滿桌,本公子的卻這般寒酸?!”
莫說冷熱葷素、幾干幾濕,竟是連個正經菜都沒有,打發叫花子么?
鐵柱人如其名,生的高大又黑黢黢的,來客棧幾個月又吃又鍛煉,越發壯實了,聞言當即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慘慘的牙齒,“回公子的話,您是個尊貴人,那些盡是豬肉做的,自然配不上您。小店寒酸,大廚也不在,也只這些了。”
方才可是他們自己說的,如今又被人原話拿來打嘴,便覺得堵得慌,可偏偏又說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