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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年月交通不便,人口流動不大,也就導致一塊地界內的匠人數量不能太多,不然到時候造成惡性競爭,誰都活不了。所以雖然下頭的人想學手藝,可那些匠人除非到了年紀,一般并不愿意收徒。
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話可不是瞎說的。
而即便是收了徒弟,也并不意味著師父馬上會教你本事,得先熬。
一旦拜了人家當師父,其實就跟多了對爹媽沒分別,甚至得比對待親爹媽更加恭敬,一應端屎端尿洗衣做飯孝敬上頭都得受著,前幾年是別指望能學到東西。
若是碰到那些厚道的,給你磨上四五年,師父才會慢慢帶著你做活兒,然后一文錢也沒有你的;若是碰上不厚道的,你且看著吧,到死還是當免費奴才的!
所以當這家人聽說李氏不光能掙月錢,竟然還直接學了手藝之后,都給嚇蒙了。
廚子,那可是廚子呀!多光鮮體面又實惠的活計?說的不好聽一點,當廚子不光凍不著,還餓不著,哪怕不額外吃飯呢,難不成還不能在炒菜和上桌之前嘗個咸淡了?若是運氣好的,還能得些客人吃剩下的酒菜家去,一家子跟著受用。
所以大部分的廚子都遠比常人來的胖,想拜師學藝的也就格外多。
在這淳樸的人家看來,李氏如今的做法同明目張膽的偷盜有何分別?
公公長吁短嘆了半日,急得不行,竟掙扎著要出門,想豁出老臉親自去給展鸰賠不是,好歹叫新光攔住了。
被罵了一頓之后,李氏也嚇出一身冷汗,知道是自己最近過得太舒服,掌柜的又太和氣,結果一時忘形,竟失了規矩體統。
“那,那可如何是好?”
最后,公公一錘定音,“學都學了,也沒別的法子,你先去給人家賠個不是,看能不能認人家當師父,以后跟孝敬俺們這兩個老不死的似的孝敬人家,一年到頭的幾樣節禮也都不能漏下,在那里也別只睜著兩只眼睛吃,多做活少說話,總沒壞處……若是人家不肯收,唉,你,你就家來吧!”
說著,又捶胸頓足的嘆氣,十分慚愧的道:“唉,你還拿人家的月錢,還往家里捎肉,真是,這可真是!”
一輩子的老臉,都給丟盡了。
他們家祖祖輩輩都老實本分,就沒做過這樣占人便宜的事兒!
被家人輪番訓了一通之后,李氏日思夜想連著好幾天沒睡好,滿腦子琢磨的都是該如何開口,然后一直拖到現在。
李氏的拗勁兒也上來了,十分堅決的說:“以前是俺蠢,忘了這回事,如今給人點醒了,自然得遵照。您放心,以后俺一定將您當親爹娘孝敬,養老送終也是俺的。但凡俺起一點兒不敬不忠的心,保管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展鸰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嚇: “不,不用,真不用……”
我還挺有自信能活過你的!
展鸰還沒說完,李氏就有些沮喪道,“唉,俺也知道俺笨,只是這么一來,俺就沒臉再待下去了。”
公婆說得對,做人得厚道,哪兒能老占人便宜呢?
李氏說話的時候,展鸰也在進行頭腦風暴。
說起來,這事兒確實也是自己欠考量了。
哪怕放在現代社會,也十分重視配方啊專利什么的,想做街頭小吃還得專門交錢加盟培訓的,而在這個相對封閉的社會,謀生手段更少,可不更嚴苛么?
若是自己堅持不肯收徒,恐怕李氏真就要辭職家去了。
這倒也罷了,只是即便換了其他人,估計情況也差不多……除非是簽賣身契,不然總得防著一層。
可話又說回來,其實收徒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一來使喚起人來更放心,不用擔心背叛,進而也就敢把其他稍微機密一點兒的活兒公開了。
正如李氏所言,在這個時代師徒關系十分嚴苛,雖然法律沒有明確規定,但無處不在且根深蒂固的傳統思維的力量更為強大。只要兩人師徒名分定了,李氏就不敢起一點兒壞心,不然光是外頭的議論就能把她掐死了。
罷了,且入鄉隨俗吧。
李氏于廚藝一道多少有些天分,難得人老實本分,又肯吃苦,這些日子就沒個閑著的時候,哪怕沒活兒也偷偷苦練基本功,展鸰實在挑不出什么錯兒來。
“既如此,我便收你為徒。”
“謝謝師父!”大喜過望的李氏結結實實的跪下磕了個頭,又認真問,“師父,那,那什么時候辦拜師宴呢?俺先提前準備準備,那些錢出來置辦酒菜,也叫二掌柜和鐵柱他們做個見證,日后師父指哪兒,俺就打哪兒,上刀山下火海絕無二話!”
瞧這模樣,仿佛不是在拜師,而是要給人賣命一般。難為她素日里內斂寡言,這會兒卻一口氣說了這樣多,果然人在壓力之下潛能無限。
展鸰聽得頭皮發麻,才說不用,李氏卻又張嘴叭叭兒說開了……
最后李氏終于得了年后大家回來一起辦酒席的承諾,這才心滿意足的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展鸰則一臉疲憊的去找席桐和展鶴尋求安慰,“我可真是自己找罪受。”
她本就不愛折騰這些人情往來的,這回可倒好,還得辦酒席,自己還是主角!想躲都不行。
席桐就笑,“這也難怪,在這個時候天下人信奉的可是天地君親師,不管哪行哪業,師徒關系都是最鄭重也最牢不可破的關系之一,這樣的大事想來一輩子也沒幾回,自然要看重。”
展鶴聽不懂,卻也傻樂呵,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遞給她,展鸰抱起來就是一通揉,那軟乎乎的手感真是令人停不下來。
啊,果然還是自家崽崽最好了!真的太治愈了。人家擼貓,她擼崽崽,挺好挺好,不錯不錯。
三人正在大堂說著話,鐵柱忽然從門口探進腦袋來通報,“掌柜的,那對祖孫來找您來了!”
祖孫?
展鸰先是一怔,繼而腦海中迅速浮現出前幾日在城門口遇上的木匠爺孫,立即便歡喜起來,一面飛快的往前走一面道:“外頭冷得很,快叫老人家和孩子進來坐。”
鐵柱哎了聲,往旁邊側了側身子,身后露出來的果然是那對爺孫。
爺倆還是當日的打扮,大包小裹背了滿身,身上不少地方竟還掛著霜!見展鸰他們過來,先討好的笑了下,那老頭兒便按著自家孫女要跪下磕頭。
展鸰他們離得遠,自然是趕不及的,好在鐵柱也了解她的品行,先就上前一步攔住了,“老人家,俺們掌柜的不興這個,先進去吧,坐下再說。”
這客棧干凈又氣派,一干人穿的也齊整,老頭兒便怯怯的,又看了看展鸰,再看看自家孫女,告了個罪,這才小心翼翼的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