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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得越多,明慎就越來越想家。
他想回京城,回到他從小長大的那個小院子,雖然父親母親不在了,但他還有個哥哥,出門向西走三百步就是太廟門外,宮里有他的戀人,還有把他從小帶大的人們。
蘇先生也問過他:“你什么時候回去?年輕人,若是往后在情愛上吃了苦頭,往后也可以回來找我們。你是明師弟的孩子,也如我們的孩子一般,都是心疼的。”
他看出來這孩子其實聰明,易容術(shù)學得七七八八,補金修玉的功夫也出色,這樣干凈漂亮的孩子或許更適合平心靜氣地當一個匠人,平平淡淡地過日子。
明慎則笑著道:“還不急。”
片刻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囁嚅著道:“學費的話,我會交的……”
這話一出來,連蘇夫人都跟著笑罵道:“誰跟你提錢了!你這孩子。”
后來他們也就默契地不再提這個事。
明慎是六月初月來江陵的,等到十月,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他卻開始生起不大不小的病來。
他知道自己身體不好,一直以來身體酸痛,小燒不斷的,也沒當回事,學易容和補金玉兩不誤,到了十月,他開始注意起自己的情況了——他近來日漸嗜睡,經(jīng)常睡得連午飯時間都過了,每每還要小學徒過來房里喊他。
蘇夫人打趣他:“人人都說春困秋乏,這還沒到秋天呢,我們的明小先生已經(jīng)睡上了。”
明慎很不好意思,但隔天照舊控制不住,睡死了起不來。蘇家人體諒他時常趕工,以為他這段時間太過勞累,也不怎么管他,反而蘇夫人會特意在他起床后再做一遍飯。
但是到后來,他開始吃不下飯,已經(jīng)到了聞見飯味就要吐的程度。本來,他的嗓子在蘇夫人的調(diào)理下,已經(jīng)好了不少,除了用力說話時仍舊沙啞,但平常已經(jīng)恢復(fù)得和以前差不多了。這下天天吐,回回吐,連喝個水都不安穩(wěn),胃酸倒灌灼燒食道和嗓子,又開始啞了起來。
好像是病來如山倒,蘇夫人嚇了一跳,找出她外出行醫(yī)時的行當,然明慎好好躺在床上,為他診脈。
明慎那時快要睡著,實在是太困,神志也不太清楚,只記得蘇夫人進來給他診脈,反復(fù)地看了好幾次,什么也沒跟他說,可神色好像突然緊張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又聽見蘇夫人在外頭和丈夫說著什么,沒過多久又進來一個陌生人,在蘇夫人陪同下過來給他診脈。
蘇夫人安慰他:“我的手法不好了,特意請來了老朋友給你確診。”
明慎累得沒什么力氣說話,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自己是不是生了什么治不好的大病呢?
如果是,那么就不能再呆在這里添麻煩了。他要回京城,這下他說什么也不管了,趁著還有時間,他要早點回家。
一覺睡到晚上,他終于有了點力氣,下床起身,把自己拾掇了一下,準備出去給自己切碗面條煮著吃。雖然他知道多半吃不下,但多少得吃一點,否則身體撐不住。
一出門就看見蘇夫人與蘇先生正襟危坐在堂中,沖他招手,神情十分嚴肅:“阿慎,過來。”
明慎便過去了,乖乖地坐下來,片刻后歪頭問他們:“我……是不是生病了?”
蘇先生輕聲道:“不是。”
蘇夫人溫柔地看著他的眼睛,仔細斟酌了語氣,告訴他:“你懷孕了。”
*
一個月后,明慎在蘇家人的幫助下,平安地回到了宛陵。
他本來就不豐腴,只能說是勻稱,剛剛好。這一年半的時間里更是消瘦了不少,故而也不怎么顯懷,四個月了仍然看不出來什么,只是原先修長白皙的小腿腫起來了,連帶著整個人都因為吃不下飯而顯得有些浮腫,氣色不是很好。
明慎此前沒有懷過孩子,更沒有見別人生產(chǎn)過,不知道要怎么辦。他對孕婦僅有的印象只得還在冷宮中時,他窺見的一位大腹便便的貴妃,揣著一個大得可怕的肚子從他們那兒散步過去。
他是個男子,可肚子里居然孕育了一個小生命,他至今不敢相信,甚至以為是自己肚子里長了瘤子,他們在哄他。蘇夫人連同好幾位其他名醫(yī)都來看過了,給他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他這才慢慢接受。
蘇夫人反復(fù)安慰他,讓他不用擔心:“別怕,阿慎,我行醫(yī)二十年什么沒見過,師娘連陰陽人都見過呢,隔壁村就有一個李嬸嬸,生出來帶把,可后來也嫁人生了孩子,照舊平平安安。有一年,礦山里挖出一個偌大的碎銅片,也不知道是個什么東西,那一年進山的礦人中,后來好多生出的孩子都是這樣的,沒什么不一樣的。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不用怕,對不對?”
明慎渾渾噩噩的,仍然時常生出自我懷疑來。等到四個月多一點的時候,一件事徹底打消了他的疑慮——
他胎動了。
那個小小的動作仿佛是踢到了他的心上,他頭一次感受到自己肚子里真的有個小生命的脈動,他不知所措,那種又驚又怕的感覺讓他差點哭出來。
他會有一個和玉旻的孩子。
這感覺太奇怪了,就如他初次夢遺一樣,那種對于未知和死亡的恐懼一起涌上來,被他拼命壓著,卻還是壓不下來,他夢見自己的母親,生完他后便纏綿病榻,還夢見有一天自己的肚子突然就空了,整個人蜷成蒼白枯瘦的一小團,而他回到了那個飄搖的小船里,冰冷的箭頭對著他。
他躲起來哭了好一陣子,過后才想起來一件事:
……這樣,他是不是可以和玉旻在一起了呢?
等想明白這一點之后,他突然破涕為笑,笑著笑著又哭了起來,哭得打嗝,連隔壁的蘇夫人都驚動了。
跑過來問他時,這小家伙就擦著眼淚哽咽道:“我好想回家。”
“我好想,我好想旻哥哥……”
十月初,大街小巷開始流傳一個消息,說是皇帝將要來江南避暑,而且地點就在宛陵。
此前,玉旻過年也是在宛陵過的。明慎被他抓到后又跑了,自此改成每半個月往宮里寄一封信報平安,但玉旻似乎沒有放棄找他,而且動不動就往江南跑,似乎覺得他會躲在宛陵似的。
眼看著兩年國喪還剩下半年,百姓們八卦的心也漸漸按捺不住。一個傳言脛而走:國喪結(jié)束后,玉旻將即刻立后、封妃。關(guān)于未來皇后的人選,神官在社稷壇卜出一個結(jié)果,說是神命皇后,出在宛陵明氏,不可動搖。
這個傳說引發(fā)了一場大范圍的騷動,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宛陵,所有姓明的人家紛紛興奮了——這個姓本來就少見,顯而易見,如果家里能出一個皇后,那就不啻是舉家飛升的大好事。
但緊接著,宮里又放話說皇后出身必須高貴,父母祖輩中至少需要帶爵位,且官居三品以上。
這一下就把所有人篩干凈了。一干人八卦來八卦去,發(fā)覺不管怎么說,滿足這一個條件的只有和霍家攀了姻親的那個、祖上唱戲的明家。
霍如琢是三品女官,明逸受蔭為三等伯爵,官居二品。明家往上不顯赫,可是霍家是什么樣的家族,人人都知道。
霍冰,從明謹改姓為霍,承襲霍家,正是目前朝中紅極一時的人。
論出身,不會有比明家人更好的了……然而所有人都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