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劍啊啊啊啊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場戰役中,一個叫霍冰的年輕人大放異彩,圣上一道圣旨將他連提三級, 加封爵位, 并封賞不計其數的金銀珠寶、珠玉翡翠。即便他已經是閣臣,且在戰場上立下了汗馬功勞, 但這也要算難得的恩寵。即便是朝中頭號紅人卜瑜,算來似乎都不及此人得圣上青睞。
世人傳言,這位霍小將軍正是代代出名將的那個霍家的人,似乎很有幾分霍琰當年的風采。更多的人則說, 此人恐怕到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這位年輕的將軍很顯然更加鋒利,勢頭強勁。
卻也有一個奇怪的說法傳了出來——在封賞圣旨送到的那一刻, 這位輪椅上的將軍不禁沒有面露喜色, 他反而問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封賞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什么人么?”
在得到傳旨太監肯定回答的那一刻,這位霍大人反而變了臉色,接著竟然只身拋下還沒收拾干凈的戰場爛攤子,火速上京。還沒到京城,他突然又調轉方向,直接去了江南宛陵。
與此同時,紫禁城也封閉了起來, 城門關了將近半個月,玉林尉滿城搜查了許久, 弄的人心惶惶,可到底也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若是找人,又不張貼畫像,實在是奇怪得緊。
對于八卦,老百姓總是很感興趣。問來問去,消息的源頭也沒個準確的說法,最后據知情人透露,說是宮里丟了一樣十分珍貴的寶貝,但究竟丟了什么東西,卻是沒有人知道了。
*
六個月后,云瀧。
在新將軍上任以來,這個地方以姓云為尊,云家依靠權勢壟斷了財路,官商勾結,等到云家漸漸消隱之后,剩下的家族,尤其是那些財大勢大的鄉紳、海商逐漸能夠伸展開來。
而歐陽氏正是其中以可怕的速度積攢資本的一家,一舉踴躍為云瀧足以呼風喚雨的權貴。據說歐陽少主在半年前也是想跑路的,不過得了高人指點,主動向朝廷提出了代掌鹽鐵事宜,開倉放糧,一舉贏得了民心。
“仗是打完了,可現在呢?一石米賣到五十兩,錢不當錢,銀票能拿來燒火,前幾天聽瘟疫又有復發的跡象,所幸太醫院的人來得快……我媳婦也鬧著要搬家,你說怎么辦,霍公子?”
大宅的高樓內,被他稱為“霍公子”的人還很年輕。他被奉在上座,神色卻相當的謙和溫雅,聲音也干凈和氣,眉目明亮,像是淡色的君子蘭。如若這不是歐陽氏秘密會談的宴席,旁人幾乎要以為他還是個學書的學生。
然而歐陽夕照的確是這么猜測的:他請來的這位小先生年歲不大,頂多二十出頭。
就是這個人在戰事剛平,動蕩不安的時候找到自己,以重振歐陽氏為代價,句句真誠,讓他打消了卷著家產去別處避難的想法,轉而開倉放糧,賑災扶貧,并安慰撫恤云瀧一帶負傷的士兵和饑餓的老百姓。
那時這個自稱霍逸的年輕人跑遍了整個云瀧周邊一帶,找遍了本地世家,挨個上門拜訪。一個漂亮得跟姑娘似的后生輩,遭了不少白眼,也吃過不少閉門羹,但就這樣十天半個月地一家一家找下來,居然說動了一批愿意留下來的財閥鄉紳,讓他們拿出家底開倉放糧,齊整鹽鐵軍務,維持秩序。
對于一個外地來的、手寸寸鐵、一窮二白的年輕人,這簡直是以一舉之力完成了不可能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特別困難,往后會怎么樣還未可知,誰又愿意用最后的家底去賭一個義字呢?
卻還真是有的。
明慎起初也沒有想到這個結果,他原本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眼下人人自危,面對著剛剛熄滅的戰火和即將爆發的瘟疫,人人都想往北方逃。距離太遠,朝廷調度不過來,接連的好幾個省市因為今年大旱的緣故,已經自顧不暇,更別說接濟這里,而從京城直派的救濟也是杯水車薪。
故而云瀧雖然打贏了仗,卻一直是玉旻的心頭大患。
在許多人看來,這個問題已經無法可解,所以只有早早做好打算。然而明慎在玉旻身邊呆了兩年,近一年來更是在旁聽政事,他知道如今最大的問題只有一個字:錢。
國庫空虛,因為邊境戰亂,海盜肆虐,收入大頭的鹽鐵、茶酒被一刀砍斷,另一樣便是稅收大頭,玉旻剛剛減免了稅務,如今百姓過得苦,也沒有再加重稅的道理。朝中只能盡量減少錢幣的發行,周轉各地的存糧,然而太上皇在位時留下的爛攤子實在是太爛,許多地方的糧倉中堆積的糧食都是早幾年的了,腐壞發爛,早就不能吃。
相比朝廷的難以為繼,商人和那些底蘊深厚的德望鄉紳卻沒有這么勉強。
朝廷壟斷了鹽鐵、茶酒,抑商多年,多年來已經引發了許多富商的不滿,大筆錢糧都被這些人握在手中,真到了風雨飄搖的時候,這些身在本地的人反而才是最有用處的,只看他們想不想。
明慎還在宮里時,曾和玉旻討論過這個問題。玉旻告訴他:“官營與私商是古來就有的禍患了,鹽鐵論中講得十分清楚明白,然而難便難在如何說動這些人,商人逐利,關系到國庫與官造,朕也斷然不能退步。”
明慎問他:“可如果一個一個地去找他們呢?或許總有那么幾個可以被說動罷?”
玉旻笑他傻。
可他真的就那么去做了。
越是家底深厚,在云瀧生長了數百年的名門望族,越是放下了一切,按他說的話行事。也曾有一個須發盡白的老者直截了當地告訴過他:“若是換了別人來,我會認為是空手套白狼的,趕走完事,但是年輕人,就沖你這個態度,我也是肯試一試的。”
剛到云瀧時他水土不服,落地便發起了高燒,他便頂著搖搖欲墜的病軀一家一家地去找,不厭其煩地為別人分析利害,一直講到嗓子失聲,后來他很難開口了,便耐心地用紙筆寫。
這個地方幾乎快要被人拋棄了——因為雪災,道路阻絕,連本地人都要把這個地方拋棄掉,但是明慎清楚,一步都不能退,這是他的親哥哥勉力守下的疆域,再往南是海,也是朝廷運輸的海上樞紐。現在亂成這樣,以往最吃香的鹽鐵使也沒人敢做,歐陽夕照便將此事攬了下來。
這六個月中,明慎施粥時一天扛過八十個米袋,也跟著歐陽夕照去過海上,他暈船,時常吐的七葷八素,后來便好了。有一回他們遇上海盜,海盜的箭射穿了他房間的艙板,他當時正睡著,那冰冷的箭尖離他的鼻尖只有毫厘之隔。
這還尚且不是最兇險的,有一回明慎救過一對逃難中迷失方向的母子,給他們指了去處,隔天傳來消息說母子二人雙雙染了瘟疫,快要不行了。
那時候明慎剛剛失聲,免不了懷疑自己也染上了瘟疫。如今缺干凈的水,缺藥,若真的生了病,那就是回天乏術。后來發現是沒有,卻仍然心有余悸。
他是個凡人,貪生怕死,更貪戀溫暖。他本是被寵著長大的,最近兩年更是被呵護得不像話,可當他真正從兩位哥哥的庇護下走出來后,發覺自己并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短短六個月,他消瘦了不少,沒睡過一個囫圇覺,還落下了嗓音沙啞的毛病。連歐陽夕照都在惋惜:“可惜了,先生一把好嗓子。”
明慎只是笑:“我沒有狂放歌的歌喉,壞了便壞了罷。”
打仗打了三個月,戰后的休養生息花了六個月不止,雖然還沒有完全解決問題,但已經解了朝中的燃眉之急。
隨后,他又找到了兩季稻的種子,并送交了官府,歐陽家就用這批稻子換了一個爵位。
明慎在云瀧的這段時間里,還開了一個先例,那便是商販向官服報備,暫時代理鹽鐵之權,連帶著包攬了整個沿海的鹽鐵、茶酒運送,順便清掃了近來猖獗的海盜——云家引以為傲的云家軍在云游被困京中后便紛紛失業,明慎則又將這些人找了回來,和歐陽夕照等本地人的家兵聯合在一起,護衛官家船舶。
歐陽夕照還在那里哀嚎:“先生!怎么辦,錢越來越不值錢了!”
明慎笑了笑:“無妨,若是您不放心,現下便將所有的錢去買了金條,但我認為其實不用,再過兩年便能重新值錢的。”
歐陽夕照猶自耿耿于懷,明慎想了想,不確定道:“或者等我……回家之后,雙倍補償給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提起這個,歐陽夕照來了興趣,再一次試圖從他口中逼出些東西,“按照先生談吐氣度,我知道先生家很有權勢,你說你是為了一展抱負來此,依我看,先生的眼界氣度也絕非常人,您姓霍,莫不是京城霍家人?”
明慎愣了愣。
他當初化名霍逸,無非是取了他母親的姓與父親的名。他倉促離開京城之后身無分文,連行李也沒準備,只有去了江南老宅一趟,順便又打包帶走了他父親生前當伶人時的全套裝備,起初是想著用里頭的工具繼續干他秀補珠花的老本行,后來發現里面居然還有讓人易容的工具,雖然老舊,但是十分齊全。
他就靠著蹩腳的易容術一路躲開官兵追查,來了云瀧。
他咳嗽了一聲:“不是……霍家現在只有一個獨子,便是霍冰大人。”
“真的?”歐陽夕照懷疑地看著他,“可先生如此厲害,若非去過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