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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玉旻不干了：“他們都來了朕就別想安生了，阿慎，你不準(zhǔn)說話，此事朕來安排。”

他湊過去吻了吻明慎的嘴唇，而后閉上眼。

明慎也安靜不說話了。他其實不困，所以一直都沒睡著，就看著落日輝光照進來，將碎金灑在床尾，在玉旻的眼睫下涂抹上溫和的顏色，他從金光籠罩看到黑幕降臨，等到能聽見隱約蟲鳴，看見外邊的星子閃閃發(fā)亮?xí)r，他就叫了玉旻起身，給他整理衣衫，和他一并漱口，而后和玉旻共乘，準(zhǔn)備回到帝王的營帳。

他沒騎過馬，也不會，玉旻拉他上馬時，他全身僵硬不敢動。玉旻從身后攬著他的腰，單手握著韁繩，帶他先去白日玉玟去過的山頭晃了一圈兒，夜幕漆黑，唯獨月色明亮，明慎生怕馬蹄踏空，一路大呼小叫的，玉旻卻很沉靜，只是將他抱得很緊，輕聲安撫道：“沒關(guān)系，還有點時間，朕先帶你來轉(zhuǎn)轉(zhuǎn)。”

他們到了白日玉玟來的那個長滿花的山谷。

只是與白日不同，明慎當(dāng)時擔(dān)心著小公主的安危，和神官一起拉著沒讓小姑娘往深里走，這回玉旻卻直接將他帶去了這片山谷的盡頭，走到深處，道路疊成峰巒，一路曲折攀升，最后彎成一枚鉤子，勾住了天邊的一輪懸月。

玉旻下了馬，立在花海中回頭看他：“下來，阿慎。”

那馬太高，明慎不敢下來，猶豫了很久。玉旻道：“別怕。”沖他伸出手，明慎咬咬牙撲下來，正好撲進了他懷中。

明慎有點好奇：“您帶我來這里干什么？”

玉旻道：“給馬找飼料，聽說這兒的苜蓿草長得好。”

明慎瞅了瞅那匹馬——男人愛車馬，他是知道的，霍冰曾經(jīng)最大的愿望就是買一匹照夜白回來顯擺，可惜至今未能如愿。

玉旻的寶馬則正是烏云氏養(yǎng)出的那匹青宮，的確神采不俗，俊美飛馳，是明慎見過的最漂亮英挺的一匹馬了，它此時正在悠閑地低頭吃草。

明慎道：“哦。”

玉旻看著他，最終還是沒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也是來為你采花的。”

明慎沒反應(yīng)過來：“啊？”

“玟玟今日跑來告訴朕，說嫂嫂至今都沒有被皇兄送過花，簡直是太慘了——她最近怎么看你怎么慘，朕自然只有將自己檢討一番。”玉旻這么說著，倒當(dāng)真彎下腰去，開始替他摘花。

他知道明慎喜歡什么樣的花——喜歡花瓣小巧玲瓏，滿滿地綻開的，不愛石竹米粒般大小細(xì)碎的模樣，也不愛雍容華貴的春菊，姹紫嫣紅的，奪目亮眼的，一切生動的顏色他的阿慎都喜歡。他給他找到了含笑與萱草，又撿了一些木蘭和其他不知名的花朵，兜了滿滿一大捧，不由分說地都裝進了明慎的袖子里。

明慎怕壓壞了，于是攥著袖子，兩只手也不敢放下來。等到回了帳篷里，他趕緊脫了外袍，開始把花拿出來，仔仔細(xì)細(xì)地鋪開放好，又找玉旻要書：“旻哥哥，我想把花起來，等干了以后還好看的，你有沒有可以借給我的書？”

玉旻找了一會兒沒找到什么合適的書本，于是把自己批完的折子選了幾本丟給他：“這幾本是官風(fēng)聞奏事之折，繳回留在宮中的，你拿去用罷，若是覺著壓得不夠緊，可以外出找?guī)讉€石頭堆著。”

明慎接過來看了看，道：“不用了，這樣剛剛好。”

他把這些花都灑了點水洗凈晾干，而后密密麻麻地用奏本夾起來，最后拿紅封條捆了個嚴(yán)實。玉旻邊批改奏折邊看他忙活，中途還興致大發(fā)地跑過來和他一起做，夾著書本放在炭火邊慢慢地烘。

有一年玉旻給他的生日禮物便是一朵壓干的木蘭花。最初的一年，玉旻很嫌棄他，這個小弟弟在他看來嬌氣又矯情，看起來像個女娃娃。說話輕聲細(xì)語的，長得也十分秀氣，后來他和明慎吵架，這個小娃娃哭著說過：“我不是故意要長成這個樣子的，沒有人規(guī)定男孩子應(yīng)該是什么樣子，我娘親沒有教我，她和我爹親都沒有來得及教我就不在了。”

那次吵架的緣由明慎不知道，玉旻卻還記得清楚，是有別宮的小太監(jiān)在背地里說，廢太子給自己找了個童養(yǎng)媳，藏起來每天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果然不正經(jīng)，難怪不是做儲君的料子。那時明慎才八歲不到，玉旻被那套說法惡心得兩天沒吃下飯，連帶著也遷怒了小小的明慎。

他覺得哪里看這個小家伙哪里都不順眼：男孩子的眼睛怎么能這么大這么亮？更重要的是，還時刻水潤潤的，像一只無辜的小奶貓，說話也奶聲奶氣的，睡一條小破毯子，都還要娘不唧唧地把褶皺一一抻平，睡醒后再折起來。

后來再想——還會給他縫補襪子，會軟軟地叫哥哥，拱在他懷里抓著他不放時，夏日雖然悶熱，冬天卻很溫暖。

他便在明慎八歲生日那年送了一朵花給他，覺著這嬌氣的小家伙會喜歡花，送給他算作和解，明慎果然很喜歡，也忘了記仇，改天又巴巴地過來，扯著他的衣袖喊哥哥。

玉旻想到這里，突然低聲問：“阿慎，你的十八歲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明慎想了想：“好像是。”

玉旻又問：“想怎么過？”

明慎又想了想：“和，旻哥哥一起過罷。”

就這么簡簡單單地決定了。

明慎陪著玉旻一夜未眠，中間玉旻小睡過一次，明慎也守著，給他換湯婆子、添炭盆。到天明時，他其實已經(jīng)很困了，也因以顯得越發(fā)乖巧，簡直想讓人抱進懷里揉一揉。

玉旻道：“快些回去睡罷。”

明慎乖乖答道：“好，旻哥哥，我下午就回去啦，我三天不在家，現(xiàn)在要去看看哥哥，可以嗎？我會認(rèn)真上朝，去御史臺工作的。”

玉旻吻了吻他的額頭：“好，去罷。”

兩個人在帳篷門口前告了別，今日春獵后恰逢兩天不上朝的日子，便是三天的別離。兩個人誰也沒提，一個走了還一步三回頭，一個立在原地，始終注視著他，等到明慎第三次回頭瞅他時，便沖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放心離去。

程一多過來替他牽馬，看見玉旻仍然站在那里，道：“三日后阿慎便回來了，陛下，您不必?fù)?dān)心。禁軍統(tǒng)領(lǐng)已經(jīng)布置了暗衛(wèi)保護他與霍冰大人。”

“朕不是在想這個。”玉旻看著明慎的背影，輕聲道，“朕是在想，阿慎什么時候變得這樣乖的？他剛來朕這里的前幾年，也是常與朕吵架的一個小霸王。現(xiàn)在倒好，回個家都要跟朕這樣小心報備。”

程一多只是微微笑著：“陛下，循序漸進的好。”

玉旻看了一會兒，不再說什么。

他看著地面上細(xì)碎飄落的花瓣，想起當(dāng)年的自己是怎樣找到一朵完整好看的木蘭，小心翼翼地壓在書里，給平日里沒少受他冷眼地小伴讀送過去的時候，那一瞬間，他看著明慎亮起來的眼睛，什么話也沒說，因為緊張而微微捏緊的手指也終于舒緩。

明慎在他面前乖巧的理由，是否或許和他在他面前寡言的理由是一樣的呢？

他清楚地知道那天因何默然無語，并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其他，久居黑暗的人陡然瞥見光亮，也是不敢出聲的。

第34章

明慎當(dāng)天晚上趕回了家中。

他本以為三天時間過去了, 霍冰應(yīng)當(dāng)看好了病回家，沒有想到府邸中依然空空蕩蕩，只剩他一個人。霍冰沒有回來過的跡象, 只有他出發(fā)當(dāng)天去看病時托人捎來的一句話：“郎中說我的情況不算難辦, 只是針灸過程漫長，需要多針灸幾日, 我在這里養(yǎng)一段時間，阿慎乖，勿念。”

明慎有點愁，他擔(dān)心霍冰的身體, 想動身去看看，然而醫(yī)館遠(yuǎn)在京城郊外往晉山的偏遠(yuǎn)地方，單單是來去一趟便要兩日不止。他又不好向御史臺再請假了——再請下去他就真的要算做消極怠工, 就算是玉旻, 連著兩次罷朝，那也是會被言官的唾沫淹沒的。

他正在考慮怎么辦的時候，突然聽見了另一個消息：卜瑜已經(jīng)回京了。

當(dāng)天晚上，明慎又收到了卜瑜的信件，說是霍冰一切安好，令明慎不必?fù)?dān)憂，明日照常去御史臺上班即可，其余情況如果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便可以親自去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