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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部想開口說話,卻口舌滯澀,努力片刻,才沙啞地道:“……能接住荒神五劍殺招,白鐵珊榮幸之至……我不會謝你的不殺之恩。”
白麓荒神冷淡地撇過頭去,抬手,指上白光一閃。洞外數株梅花碾為細絲碎末,呼地吹落在白水部新生的軀體上,織成了新雪般潔凈燦亮的襕衫。
白水部勉強抬起沉重不堪的手臂,向他拱手為禮。
白麓荒神這銼骨削肌的三萬六千劍,生生不息,化化無窮,讓他經歷了永世難忘的地獄??伤苍谟蒙眢w發膚領教了荒神之劍千萬變化之時,隱約窺見了點滴天道的門徑,終于在最后一刻捉住了頓悟的一閃念,以五行流變反制了白麓荒神的劍招。
白水部從血泊中撐起身來,望向李昀羲。她安然靜臥,蒼白如雪,散放的發絲和殷紅的衣袖已經被他的鮮血浸濕。剛才再凌厲的刀光劍影、再凄慘的呼叫求救,都沒能將她從沉沉的夢境中吵醒。
他慘然一笑,覺得安慰,又覺得凄涼。
“天魔印……荒神,該你履約了。”
白麓荒神頷首,眼神冷漠無波。他踏過白水部的層層鮮血,走出血泊,雙足在干凈的石頭地面上留下新鮮的血印。
李昀羲的面容已經大改,那屬于少都符的鋒利刺入他眼里,直讓他皺眉。
他微微傾身,扶坐起這少女,一手撕去她背后布料,將手掌按在那鮮濃如血的天魔印上,掌下發出耀眼白光——那些纏縛著李昀羲潔白軀體的紅絲瞬間便如鬼魂見了日光,狀似畏懼地收斂起來,卻終于無所遁形。
天魔印猛地發出了鮮血般的紅光,與白麓荒神相抗。
他神情無異,瞳孔卻是微微一縮。
白光大漲,白水部看到,白麓荒神的小臂在那一瞬間變得透明了。
與凌虐他時的隨心所欲不同,他雖不動聲色,但看上去非常辛苦,像是在動用極大的力量,那種幾乎能消蝕自身的力量。白水部望著他平靜無波的面容,隱約明白了他當初那句話:“要破天魔印,相當于對抗少都符全部的神力。我早已不是昔日荒神,幫了你這個忙,會淪落到比現今還不如。”天魔印是少都符通往人世的通道,是這昔日魔頭最后重生的希望,凌厲霸道之至。三山五岳傾全部高手之力都不敢與之相抗,那這早已不復當年的白麓荒神呢?
他緊張萬分地望向李昀羲。少女的容貌正在發生改變,屬于少都符的鋒利氣質一點點從她肌骨五官上拭去,重新現出他深刻在心里那張嬌俏的少女面容來。
“昀羲!”他喜不自勝地喚道。
就在此時,白光一黯,天魔印紅光暴漲,連同白麓荒神的手臂和半側身體都染作鮮紅顏色。李昀羲睜開眼來,卻不是那雙黑白分明的水潤眼眸,是純然的赤紅顏色。烈風乍起,長發飛舞,一根梅枝金簪墜下地來,啪嗒斷折,一朵金梅花裂成兩半。她身上沖出了一道黑煙,緊接著是三五道、十余道、無數道黑煙,煙霧里似有許許多多張骷髏般的面孔在嘶吼咆哮,欲掙扎而出,有的都吼叫著直接向白麓荒神沖去,如萬千條毒蛇欲擇人而噬,場面可怖之極。
她抬手,白水部驚得不及阻止——白麓荒神急遽推掌,迎上她這一記重擊。
風云變色,海底開始劇烈搖晃,海面出現百尺高的水墻,直撲向這個小島,大浪嘩啦啦沖進了石洞。烏云裹挾著強風冰雹,如海嘯一般席卷了天空,在小島上方形成了一個駭人的巨大渦旋。整個天空的云都沒有逃脫這個渦旋的控制,順著它緩緩被卷入中心。白麓荒神和李昀羲手掌相接的這一點仿佛成了漏斗的底,強勁地吸取著這個世界的自然偉力。
白麓荒神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臉也正在變得透明。
不!不!那是少都符嗎?!不,不可能,絕不能!
白水部猛地掙起身,向她撲去,撕心裂肺地高喊:“昀羲!醒來——”
少女正凝神對著白麓荒神,忽然聽見他的叫喊,眼皮顫了一下,目光茫茫然向她看來。
但她的動作更快。見白水部撲來,她忽地推出一掌,正正重擊在他胸口。
似有一座山撞在胸前,五臟六腑全都移位。白水部跌出老遠,深深地嵌入石壁中數丈,鮮血洇濕了這面石墻。他一仰頭,便噴出一口血來。
就在她分神推掌的一剎,白麓荒神猛然發力,白光去勢洶涌,驚濤駭浪般將李昀羲吞沒。
白水部勉強睜開眼,望向李昀羲的方向。
此時白麓荒神已然占了上風,李昀羲眼中的黑色散去,黑白分明的眼里燃燒著奇異的光芒。白光漸漸壓住紅光,包裹了她,屬于少都符的一切都從她身上洗去。天魔印漸漸縮小、褪色,最后在她光潔如雪的背脊,變成了巴掌大一塊古怪篆文,顏色也轉為淺紅。
天空中巨大的風云渦旋變弱消散了。白麓荒神站起身來,在她背上一抹,將撕壞的衣衫恢復原狀。
但李昀羲還是呆呆地站著,最后轉向了白水部,有什么晶亮的東西在她眼里一閃,緩緩掉落下來。
白水部心中一揪:昀羲醒來了。
她移動了腳步,踏上了半干涸的血泊,黏稠的血液粘在了她的足底。
他想開口,斷骨扎進了肺里,一提氣便是要命的劇痛,可他顧不上那么多了:“昀羲,我……”
她邁出了第二步,更多的淚水滑下她清減的臉龐。
他努力想對她露出笑容,可做得并不成功:“沒事的,別怕……”
女孩兒帶著哭腔的喊聲終于響了起來:“白鐵珊!”她握起雙拳,向他飛奔過來。
三萬六千劍已經消磨了他太多精神意志,這一下突受重創,他身上新生的肌骨嫩如幼童,如何抗得住少都符的一半力量?過于疲累的心神和巨大的痛楚都迫著他暈去,但他看到天魔印終于消失,實在歡喜,強自撐著這一刻清醒,好讓她放心。
“白鐵珊!”她來到了他身邊,擔憂痛苦的眼光落在他身上,想要碰他又不敢碰,“你怎么了?!”
他主動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口角帶血微微一笑:“沒事的……昀羲,你有救了,天魔印是有解的!你是不是覺得舒服一些了?”
李昀羲聞言,果然覺得身上再無劇痛傳來,心神激蕩,歡喜不已。她回頭看了白麓荒神一眼,問:“是你?”
在衣裳遮擋下,白麓荒神的雙腿此刻已經變得透明。李昀羲茫然不覺,可白水部那只被雪紅朱吻過的左眼里,卻分明看到了這個。他不禁驚訝于白麓荒神的損耗,疑惑地思量道:救昀羲,荒神當真如此舍得?
白麓荒神冷冷地看著他們:“自然只有我。”
白水部解釋道:“只有荒神能破解天魔印,我就請他來了……”
白麓荒神剛要開口,竟咳嗽了兩聲,才冷然道:“天魔印已化去大半,然我今日,已盡力而為?!?
白水部低眉道:“今日荒神肯出手,我已感激不盡??梢獜氐赘炷в?,還須仰賴荒神。還請荒神記得諾言,待氣力回復,救人救到底?!?
白麓荒神漫應道:“這是自然?!?
李昀羲依然有些茫然,端正行禮道聲“多謝相救”,便回轉身問:“白鐵珊!哪里受傷了?”
白水部喘息著苦笑:“肋骨刺進肺里了,幫我……”
李昀羲急忙伸出一雙小手,探查到地方,手法熟練地幫他將骨頭推移回原位。他配合地控制著身體里的血流,緩緩吸氣,凝神修補肺部的眾多血道,又止住了身上傷口向外滲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