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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念鐘’?好寶貝,可惜了!”大笑聲中,謝子文沖天飛起,張手將鐵簪子收回,借著風沙掩護朝追兵胡亂踢打幾下,便潛回地下,拖著白水部疾奔。
玉如意驚喊:“地下,他們在地下!”
謝子忌叫道:“是土遁,快截住!”
謝子文拿著鐵簪子自下往上一扎,金光掠過土地,在地上立起了一個巨大的金色柵籠,將三山五岳之人扣在里面。
謝子文拖著他跑得越發快了:“只能阻得片刻,快跑!百花令呢?”見他木木地還沒回神,謝子文伸手進白水部衣服里亂摸。白水部這才醒過神來,從靈墟中掏出百花令遞去,謝子文將玉牌一頭接在手里。百花令釋出柔光,將兩人包裹其中。土遁猛然加速,兩邊影影綽綽的黃土紅壤怪石幽河急速退去,他們如一粒彗星穿過黑暗地底飛向汴京。
到南薰門時,謝子文總算松了口氣,推靠在他肩上的人:“總算還不笨,知道先到京城來。我是東京城的土地,在這地面上我才好護住你……喂,喂喂!”
白水部從他肩上滑下,原來早已昏迷。謝子文這才發覺自己手上沾到的血跡,看到他失去的左臂,怔得一時失語。他俯下身,顫顫伸出手去,摸到他斷骨新折處,不由出了一身冷汗,這才真的信了眼前的荒唐畫面。
“你啊!”他一時不知是該罵好,還是該把這人搖醒再揍一頓的好。
第101章 舊宅
白水部醒來的時候,覺得身邊的擺設都依稀眼熟。
他勉強撐起身來,看到謝子文將一勺藥舀到他嘴邊,趕緊一口喝了,問:“我在哪?”
謝子文嘲道:“你不是夢見過?這是翰林醫學李昀羲小娘子的私宅。”
白水部舉目四顧,果然還是當日的床鋪桌椅,帳內懸的瓷瓶上插著一枝枯萎的桂花,李昀羲的書讀到一半還攤在梳妝臺上,案上有一只盛了半碗熱水的碧琉璃碗。李昀羲闔著眼睛,雙手交疊在身前,正靜靜地躺在鋪了被褥的交椅上。
看到她安好,他才松了口氣。
謝子文吹了吹勺里的藥,道:“我用簪子把你扎醒,進了靈墟,看見昀羲昏了過去,就把她帶出來了。苗苗留了些補血止痛的藥。”
“苗苗來過了?”
謝子文道:“是啊,她用筆陣圖來過,也不敢多留,我讓她回去了。”
“怎么是你來救我?”
謝子文把藥碗一頓:“不是我能是誰?你一出事,我就請假躲了起來。胭脂他們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啊,一來找你就會暴露你的行蹤,有事兒只能先通知苗苗,再讓喵神農帶消息去如瞻那里,如瞻再打發大相國寺的小沙彌來任店給我送東西。我也不是特意去救你的,本來只想接應你回京,誰成想撞上你丟了條胳膊!”他的目光落到白水部染血的半截袖管上,又十萬分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拿起整碗藥湊到他唇邊灌下去。
謝子文轉頭給李昀羲加了床薄被,衣袖滑動間露出一個猙獰咬痕,忙拉下袖子掩了。
剛才在靈墟中找到這少女,他發現她失魂落魄地在水晶龍宮中四處游走,唇角帶血,神情很不對勁。甫一接近,未及招呼,她便盯著他,眼中竟然現出發現獵物的光亮。那一刻他真心覺得害怕了,猝不及防被她狠狠咬了一口。之后,這小姑娘就一下子昏倒了。
謝子文轉身接過白水部喝空的藥碗,蹙眉片刻,說道:“水貨,我覺得,昀羲……不大對勁了。”
白水部驚得忙問:“怎么了?”
謝子文避開他的眼睛說:“她好像情緒不穩,你小心照看。這里白麓荒神曾布下重重禁制,暫時還算安全,但若從昀羲那頭查起,只怕很快會發現這里。安生歇著吧,我在院子里守著。”他起身離去。
白水部在他背后嘆了一聲:“此生有知己如你,是我的幸事。”
李昀羲夢見了茫茫荒野。偌大一個荒原上,只有她腳下的高臺。
天很低很低,云霧奔流如海。太陽在天地邊界出現,光芒赤紅如血,不知是日出還是日落。
高臺上都是紅,不知是嫣紅如血的花,還是真正的血液,蜿蜒流到荒野上,流到天邊去。
她覺得身體很輕很輕,像一片毛羽,能夠一躍就飛到天上,腳下卻被花汁或人血黏住。
她的手里握著劍,鮮艷美麗的血從劍刃上流淌下來,還微微冒著熱氣。
面前站著一個男人。
他年輕而憂郁,面孔白凈,下頜帶三綹清須,給人一種甘露新雪般的潔凈感。可他的雙手是刺目的紅,滿手鮮血。不,連他的衣服也滿是淋漓的鮮血,在赤紅霞光的照耀下紅得仿佛在燃燒。隨著他走過來的腳步,鮮血不斷從他衣裾上滴下,讓高臺上的花朵吸飽了鮮血,開得更加刺目。
他說:“還記得嗎?你我相約,當攜手踏平天下——拆天柱,絕地維,神擋殺神,令眾生俯首。”
“我認識你嗎?”她的聲音飄忽渺遠。
在滿身血污映襯下,他的笑容干凈到殘忍。“當然,你我是最好的朋友。”
“你是誰?”
他說了一個名字,她卻什么都沒有聽見。
她茫然地望著他,在他深邃的眼睛看見了自己。
那是一個飛揚跋扈的少年,他是無鞘的狂劍,鋒利得像能清脆地劈碎一切。
他口唇開合:“你終于來了,少都符。”
“不。”她驚慌地搖頭,“我不是少都符……”
“你不是少都符,你是誰?”
“我是……”她要想起些什么,可那記憶的一角卻悄然消失在腦海中,怎么都抓不住,“誰……”
男人消失了。
血色的花朵開得熱烈而凄涼。忽然,這滿地的紅都化成了沖天烈焰,燒得她刺骨劇痛,燒得寸寸成灰,她覺得干渴而燥熱,仿佛這世上沒有一滴可以解渴的水。
“我是誰?我是誰?我到底是誰——”她孤獨的叫聲在荒原上乘風吹入天際。
她從噩夢中驚醒,渾身似猶在烈焰中。
白水部不及披衣便撲到交椅邊上,撥開她汗濕的發,呼喚著:“昀羲,昀羲,你怎么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