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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白知縣笑瞇瞇地進來,“哎呀,阿文,你睡得好沉。我帶著你又坐馬車又坐船,好不容易才到興化縣城,真是累壞啦。”
阿文一下瞪大了眼睛。
“我們現在就在興化官署里啊。”白知縣帶著一絲壞笑說。
阿文嚇得差點沒從床上掉下去。“主人!你怎么沒叫醒我?”
我都干了些什么呀!帶著一個睡不醒的人跋山涉水簡直想象不能好嗎!
白知縣委屈地說:“小孩子正在長身體的時候,怎么能隨意叫醒呢!何況小師叔的藥,在睡著的時候最起作用。你不多睡覺,怎能早日長好骨頭,為我效勞?”
阿文哭喪著臉:“讓主人勞累了,我真該死。我能為主人做些什么?”
白知縣把早已準備好的一摞書放在他面前。“你不是識得幾個字嗎?”他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旋即繃住,“我看什么書,你就看什么書。在腿好之前,務必,全部,背下來。”
阿文看著這一疊醫書藥書,驚呆了。“都是……給我看的?”
白知縣點頭。
“全部,背下來?”
白知縣又點頭。
阿文眼神呆滯了:“背不下來該怎么辦?”
白知縣指指門口,神色冷酷地說:“那就滾吧。”
小少年捂著嘴,不敢作聲了。
白知縣從袖子里拿出一板新買的飴糖,放在碟子里推給他,哼著一首新詞出去了。
灑掃的小婢羨慕道:“阿文,知縣待你可真好。”
是嗎?小少年低下頭,掰了一小塊飴糖放進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來。
好甜。十三年了,從來沒有這樣甜過呢。
甜得眼睛酸脹,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抹了下眼角,看了眼那些厚厚的書,轉頭看著飴糖,又吃吃地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_(:3」∠)_ 所有的事都堆在一起,這幾天快忙瘋了。
第60章 圓光
小婢阿秀覺得,新來的白知縣簡直太好伺候了。以前的佟知縣拖家帶口一大堆人,從老到小都愛使喚人,老的讓扶,小的讓背,讓變大馬騎,佟知縣的一妻三妾和屋里的大丫鬟們還一天到晚挑剔她的活兒。可這白知縣是個光身人兒,只帶了一個書童,人口簡單不說,還特別不需要她伺候,她每天只要安安生生把屋子院子里外收拾干凈就好了。
白知縣清早起來,自己穿衣疊被洗臉刷牙,不要人近身服侍,連煮茶磨墨洗衣沐浴也無須幫忙,連日常采買都親自提籃上街,連砍價都十分在行。像洗濯衣被這樣費工夫的事兒,也沒見他為難,眼錯不見一忽兒就干完了,一件件攤在院中晾衣繩上沐浴陽光。那個書童兒腿還斷著,什么忙也幫不上,白知縣一句怨言都沒有,還找了張木椅,親手安上兩個木輪子供他代步。連茅廁里他都想到了,在墻上釘了個把手供他抓握。
這樣的人才品貌,怎么榜下捉婿的時候沒被捉去呢?阿秀不知不覺停下了手里的笤帚,呆呆地望著正在飛快批閱公文的白知縣。公堂幽暗,他的一雙眼卻寶光流轉,襯得他長眉更黑,面色更潔,唇色更艷,整個人仿佛隱隱含光。
怎的生得這樣好!我從沒見過比白知縣更俊的男子呢。阿秀紅著臉偷偷地想。
這么想的其實不止阿秀一個。見白知縣是個光身人兒,沒幾天就有豪紳富商旁敲側擊來打聽白知縣可訂親、娶親了不曾,家中可有妾婢兒女?聽說都沒有,官舍的門檻差點被各處來的官媒、私媒踏破,都想為他說一房當地的妻室。白知縣推拒說不用,這些人又牽線搭橋,要給他弄幾個美妾來,卻怎么都送不進去。送到眼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看一眼心都化的,可這白知縣真是妍皮癡骨,心腸是鐵汁子澆的,坐到懷里都要推開,還客客氣氣地說,小娘子眼神不好,坐錯地方了罷?哈哈哈哈,別人還罷了,那一向自矜容貌的官妓阮三娘,什么時候碰見過這樣的冷臉?
該不是真有什么難言之隱,不愛美女愛少年吧?阿秀走進東廂房擦拭案幾,悄悄望向正埋頭苦讀的小書童。可這么多天了,來施針送藥的都是那個十分美貌的“小師叔”,白知縣都沒再管他呢。
阿文可不知道阿秀滿腦袋飛舞的各種怪念頭,坐在窗下的雙輪木椅上,使勁地念書背書:“厥氣客于心,則夢見丘山煙火;客于肺,則夢飛揚,見金鐵之奇物;客于肝,則夢山林樹木;客于脾,則夢見丘陵大澤,壞屋風雨;客于腎,則夢臨淵,沒居水中……”他沒做過書童小廝,沒眼色勁兒。白知縣讓他好好讀書,余事不用管,他也就真的安心當起學生來了。
這頭阿文在讀醫書,在那頭,瘦西湖底的水牢里,鯉魚也拿著嫏嬛指環在讀醫書。嫏嬛發出柔和明亮的光芒,在虛空中變出無數濃墨字跡。她緩緩轉動指環,巨大透明的書頁就在她身周走馬燈一樣變幻。這些字跡一旦出現,就在她腦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喂,白麓荒神!”她忍不住停下喊了一聲,“好奇怪啊,為什么我現在看一遍就能記住了?”
湖水里蕩漾著哈哈的笑聲。“是因為你吃了一塊讓人過目不忘的白芝啊。”白麓荒神回答,“白芝紫泉,令人開竅聰敏。昀羲,你該謝我。”
鯉魚哼了一聲:“你放我出去,我就謝你。”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白麓荒神在波濤中冷笑,“但在做到那三件事之前,不要妄想離我而去。”
鯉魚停止了轉動指環,無數巨大的墨字將她圍在中心。她抬起頭來,隔著甘草、陳皮、金櫻子等種種藥名,望向深水中明滅閃爍的那個光點,默默無語。
半晌,她粲然一笑:“好。”
一團明亮的白光在她小小的掌心出現,越擴越大,最后成了一個光亮的圓。那片圓光里出現了興化衙署的大門,門口直立著兩只石雕的狴犴。大門倏忽拉近了,照壁閃過,之后是正門、儀門、戒石亭。大堂出現,衙役分列兩邊,堂下跪著婦人,放了一具尸首。白知縣一身青色官服,端坐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下,正在斷案。
白麓荒神惱怒道:“你在做什么?!”
鯉魚拿出一包在岸上買的旋炒栗子,甜甜地吃了起來。“我試試剛學會的圓光術好不好使。”說著,圓光就閃了一下。鯉魚叫道:“哎喲,還會晃。我還得練上幾百次,才能收放自如呢……”
白麓荒神:“……”
水波中那片白光里,白知縣一拍驚堂木:“下跪何人?”
婦人衣衫簡素,哀哀泣道:“民婦陳氏,家住縮頭湖邊,家中務農。丈夫早亡,唯有一子,今年十歲。懇請知縣大官人明辨,奴家不曾殺人哪!”
里正道:“知縣,這陳氏昨夜將人打死,鄰近數戶都知道。今日有漁人在她家湖邊撈起了這具尸骸。某所言句句屬實。”
鄰人王家老二亦作證道:“昨夜確實聽見外頭有人行乞,小的在窗邊看見,陳氏與那人打了起來,那人往地上一倒,就沒再起來。陳氏叫著‘打死人了’,便往村口跑,可一會又回來了。想是天色已晚,她想天明再來報官,不想她把尸首丟湖里去了。”
劉縣尉斥道:“這刁婦,打死了人,竟想瞞報!”
陳氏號泣道:“白知縣明察!劉縣尉明察!奴家昨夜確實見一個道士前來化緣,要了炊餅,又要白米,還要一百個錢,好與我消災。奴家不肯,他便指我兒子說,若不與他錢,我兒就要早死。我一時氣惱,便與他廝打起來,不料他突然倒地,裝作死了。奴家嚇得要跑去報官,跑到村口,卻看見這道人站了起來,奴家便回來了。原來這人見奴家要報官,心知詐不成,便謝罪走了。”
里正橫眉怒目道:“狡辯!這尸首不是你打死的那個,還能是哪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