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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項檢查都很正常,護士同他解開量血壓儀器的時候,還笑著說了一聲,“很不錯,好好休息。”
雪朝微張了口,想要說些什么,三少卻開了口,聲音有些虛弱,卻很平穩(wěn),“多謝。”
原來他是有力氣說話的,可雪朝方才問他許多的問題,他卻都愛答不理,這會卻對護士小姐禮貌的很,叫她心里有些小小的生氣。
那護士小姐看了雪朝一眼,又暗自感慨難得這樣兩個人,容貌和氣質,都分外出挑,轉頭沖三少笑道,“謝我做什么?是這位小姐送你來的及時。”
她平日照顧許多病人,很擅長這種寒暄的話題,又看向雪朝,“您照顧了一晚上?真辛苦,”她想了想,似乎覺得她年齡這樣小,又還是天真學生的樣子,便問道,“你們是兄妹嗎?”
雪朝的臉色頓時有一些難堪。
倒也不是第一回被問這樣的問題。
從前三少帶雪朝去戲院,雪朝心情好的時候,也總愛纏著他,蹦蹦跳跳地喊著“徵楠哥哥”,會有年齡大些的長輩,見到了三少,便開他的玩笑,“從哪里多了這么活潑的妹妹?”
三少自然知道對方是在促狹,雪朝那會帶了她喜歡的兔毛帽子,像一團不安分的小毛球,一邊跟著那長輩起哄,“問你呢?你從哪里多了我這么活潑的妹妹?”
他便會把她拉到一旁,一邊帶了笑地輕聲訓斥她,“沒有禮貌,”一面很和煦地同那長輩介紹,“是我的妻子。”
雪朝便會很不以為然地翹一翹鼻子,不拆臺,也不幫他的腔,因她覺得這樣說將她說的老態(tài)龍鐘的,像個早上等人奉茶的官太太。
可如今她卻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比她從前故意回避答案的樣子,還要難堪許多。妻子嗎?算什么妻子,他新婚的消息都已登報月余了,那個女孩子姓顧,并不姓合。
她心里想要求救,下意識地去看顏徵楠,后者在病床上,目光投在她身上,里面的冰冷和嘲諷,叫她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面上的倉皇,讓護士小姐也意識到了不對。
護士小姐有些局促地打圓場,“哦,您可以,可以去準備一些吃的東西,”雪朝感激一般地看她,叫她很不好意思地補充,“門口有一家粥店,做的很不錯,您可以去買一些。”
她說完了,便收拾著量血壓的儀器,轉身向門口走。從病房里出來的時候,護士小姐不自覺加快了腳步,因里面的詭異壓抑,比重癥病房還要讓人受不住,只想快一些離開。
護士小姐隨手帶上了門,雪朝的目光重新落到顏徵楠的身上,果然他又閉上了眼睛,不愿意搭理她的樣子。
雪朝長這么大,還沒有被人甩過這樣的臉色。可這次理虧的是她,更何況她在馬賽的時候,也下定決心,顏徵楠如何生氣,便是動手打她,她也要忍耐下去,好聲好氣地同他道歉。
然而下決心是一回事,這樣的難堪和冷落是另一回事。尤其是當雪朝暗自懷了了許多的雀躍、希冀和小心翼翼,卻被人冷冰冰地忽視,心里便像一團被打翻了的印度咖啡,泡沫和苦澀散的到處都是。
雪朝吸了吸鼻子,怯怯地開口,有一些害怕他帶了刃的沉默,叫她呼吸都帶著澀,“你,你不想同我說話啊。”
她說完這句,便突然不敢再面對他的冷落了,自暴自棄地閉了閉眼睛,“那你不說話,我就同你買粥了!”
幾乎有些惡狠狠地,像要給她自己添一點氣勢,雪朝一面抿了嘴,一面委屈巴巴地提高音量,“就算你不喜歡,不告訴我的話!就只能吃粥了哦!”
清晨熱鬧的粥鋪,雪朝有些頹唐地絞著手指。
她幾乎是逃出來的,比方才的護士小姐,還要狼狽許多,像被刺刀一般刻骨的沉默和拒絕,徹底擊碎了所有的自尊心。
她一邊在心里罵三少,這樣不理他,一句話也不講,活該只能喝白粥,一面又忍不住去詢問店家,“受了傷的人,應該同他煮一些什么呢?”
那店家瞧她小小的年紀,穿著打扮瞧起來生活優(yōu)渥,卻便要這樣體貼勞累了,也很熱心地同她指點,又問她,“是什么傷?”
雪朝含糊地同他道,“哦,就是,普通的外傷。”
店家便以為是摔斷了腿之類,又同她說了一些進補的藥材,雪朝皆耐心地記下了,直到端了粥,還忍不住問他,“九里香要到哪里去買呢?”
她回到病房,還在念叨那些拗口的中藥名,連三少的冷淡,都沒有心思去想,放了粥,去扶著他一點點坐起來,嘴里還在念叨著“城南藥鋪,九里香。”
顏徵楠想要推開她,可他這會半分力氣都使不上來,一時失了神,險些跌回床上,被雪朝及時扶住了。
他面上一瞬間的懊惱,被雪朝察覺,思緒終于從城南藥鋪里回來,低聲說了句“小心”,一面專心握了他的手臂,幫他坐好。
三少如今逞強的樣子,倒很像她小時候常常欺負的小男孩。雪朝一面扶著他,幫他將軟軟的枕頭放好了,又幸災樂禍地開口,“你不想我?guī)湍悖靠墒悄悻F在只有我在身邊呀!”
到三少終于可以忍著痛,靠在枕頭上,額頭也有了一些,因為痛和艱難,沁出來的薄汗。雪朝拿帕子幫他去擦,他下意識地要躲,卻被她一只手攬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的頭強行掰過來。
她手心的溫度幾乎燒灼掉他心里所有的決心,顏徵楠有些無力地合眼。
她離他這樣近,三少抬了眼,便能看到她專注的眸子,還是這樣亮,好像里面只有熱烈的,燃燒的東西,不屬于信州,也不屬于他。
雪朝似乎也察覺到他的注視,低了眼撞上他的目光,三少一瞬間的落荒而逃讓她有些得意地微笑,“你這是怎么了?變得這樣扭捏?”她歪了歪頭,“是因為你受了傷的緣故嗎?”
她想到自己發(fā)燒時候無理取鬧的樣子,便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我曉得,我生病的時候,也會脾氣不好,也不愛搭理人。”
她的目光落到三少皺起的眉頭,聲音帶了一些柔軟,“所以喝一些粥吧,胃暖洋洋的,心情也會變好哦?”
顏徵楠的冷漠終于裂了一道縫,叫雪朝也輕快了一些,一面吹著碗里的粥,一面抬了眼問他,“你干嘛不同我說話?”
她想了想,設身處地地為他著想,“你可以罵我呀?我一走了之,一定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三少看著眼前的,被她吹涼的一勺粥,有些放棄地張開了唇,被她喂進去。
他倒不知道合雪朝也會照顧人,不曉得是否再另一個人身上演練過許多次,顏徵楠在心里冷呵了一聲。傷口的痛和身體的虛弱無力讓他整個人的情緒變得不穩(wěn)而焦躁,雪朝又遞來了一勺粥,一面自言自語的樣子,“說起來,你這次中槍,也是我闖的禍呢。”
顏徵楠看向她,瞧起來有些困惑,雪朝抿了抿嘴,決定同他坦白,“開槍的那個人,是從前和我吵架的樂團團長。”
她同他又喂了一勺粥,聲音低落下來,“就是我假裝因為氣她,才投湖的那個。”
三少從前并并沒有見過樂團團長,才會以為她是沖著他來的革命黨。雪朝的聲音有些抖,但還是強裝著笑臉,同他吹著粥,小心翼翼地同他道,“你看,你是不是又有一個理由可以罵我啦?”
她這樣強撐著開口,其實心里那個小小的女孩子,已經縮成一團了,既希望他開開口,不要這樣一句話不說,又怕他的指責,超過了她承受的范圍。
顏徵楠的目光落在她握著勺子,有些顫抖的手指,心里像有一個小小的水晶片,破裂的聲音。
他終于開了口,帶著病痛的虛弱和沙啞,“怎么,”雪朝猛地看他,不知道他想說什么,三少心里的許多情緒,似乎被她目光里的膽怯和愧疚重新激怒了,帶了她沒有見過的刻薄,“你是來報恩來了?”
她的眼淚猛地涌上來,終于那些她鼓足勇氣的坦白和認錯,在他的冷漠和厭棄面前,可笑又蒼白。雪朝努力地握著手里的小瓷碗,憋著不哭出來,“你,你不要這樣說話!”
她吸了吸鼻子,把從前準備的道歉,說的亂七八糟,“我,我知道我做了錯事情,我也很愧疚,我知道你一定很難過,一定很生我的氣,所以我,”她頓了頓,帶了十二萬分的誠意,“我不想這樣自責下去了,你想我做什么,可以讓你開心一點,就告訴我,好不好?”
她不想這樣自責下去了。
她也很愧疚。
顏徵楠有些荒謬地笑出來。
她大抵是覺得很痛苦,因傷害了人,過不去心里的那一關,想來給他一點補償。可他要什么補償呢?曾經他覺得陪伴就足夠了,只要每天看著她,撒嬌或者發(fā)脾氣,便這樣就足夠了。
然后他的自尊和驕傲,被人嗤之以鼻,他家族的尊嚴,被她父親一腳踩到污泥里去。
那個初夏,合鐘明在電話里說,“你給她的最好的,又是什么呢?不過是我女兒人生的選項里,最不盡人意的那一個。”
他不過是合家在時局下的一枚小小棋子,卻連做棋子的一丁點自尊心,最后都交出去了。
顏徵楠看向她,他笑容里的嘲諷,不知道是同她的,還是同他自己的,
“我很想告訴你,也想幫你不這么自責,”他垂了眉眼,嘆息一般的,“可我要你的愧疚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