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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抱著書,打算去她臥室那扇小窗去曬,縱然那里背陰,沒有什么陽光,也終歸是安全的。她一個人在那里忙活了許久,只感嘆某一篇小說只看了一頁。書粘了水,便會粘在一起,大約便是干了,就看不了了。
吳媽那時同她說,不如幫她講書放到冰窖里,再拿出來,從前她給別的人家做工,試過這個法子,是管用的。
只要是法子,試一試總不會吃虧,靳筱便點了頭。家里自然沒有冰窖,要走幾個街口,到商民冰窖。她沒有錢,其實心里是忐忑的,可還是默不作聲地跟去了,為了一點點指望。
所幸吳媽似乎認識看冰窖的管事,便真的將她那幾本書塞了進去,她倆又同管事的謝過了,出了冰窖,又走了一個街口,靳筱才突然開口,“真的管用嗎?”
“管不管用都放進去了,”吳媽那天的口吻,倒不大像個傭人,她又指著另一個街口,不是回家的方向,“今兒有集市呢,小姐一起去看看嗎?”
她那日古怪的殷勤,叫靳筱生了疑,以為她是伙同了外頭的人販子,要將她綁到山里去。可如果真的伙同了人販子,也不該繞了老遠的路,同她去一趟冰窖。靳筱從幼時被送到信州城,并沒有真的去過集市,聽著那邊熙熙攘攘的,應該是真的熱鬧。于是她也點點頭,雖未說什么,也跟著吳媽去了。
她們那日便逛到了傍晚,靳筱不多話,吳媽也不說話,兩個人便靜悄悄的,在喧囂的鬧市里走著看著,偶爾看一看,翻撿翻撿,也不買,也不問對方買不買,不大像主仆,更不像親人,古古怪怪的。
晚上到了家,吳媽塞給她一樣東西,是個小的紅色的中國結,掛著一顆玻璃珠子,是方才吳媽說要買給小兒子的。靳筱僵著手,沒有去拿,就像每年過年的時候,親戚塞給她壓歲錢,都讓她不自在。吳媽卻給她別在了裙擺上,又同她說,“要過年了,小姐手頭帶點紅色,圖個吉利?!?
她倆自那天以后便沒有說什么話,也沒有因這件事變得親近。后來吳媽有一天偷偷給她將書本帶回來,嶄新一樣的,書頁沒有粘在一起。
那時已經(jīng)臨近新春了,吳媽也要回家過年,靳筱捧著那幾本書,只輕輕點了頭,原本她也該掛上點笑的,縱然是假的,也該讓彼此心里歡喜。
可那天她沒有。
一個仆人如果真的莫名其妙對你關懷,大抵也覺得你十分可憐??山銓幵概匀舜缈諝?,也不愿意去承傭人的憐憫。她這樣的想法其實畸形又不高尚,她也從不會去坦白這樣的心聲。
民國不過幾年,哪怕是學校里的幾個窮學生,聚在一起打牌,三缺一,也會走幾里路再找另一個窮學生 ,而不會邀請某一個學生隨行的小廝?!叭巳似降取笔且粋€口號,“人人不平等”是讓人牢牢抓住自己階級的恐懼,還拼命向上爬的勇氣。
當然吳媽也仍舊本本分分做事,實在靳筱一個在家中卑微如斯的人,也無法同她親厚。同仆人親厚,也要看自己的本錢,不然教仆人發(fā)現(xiàn)你日子也過得好不到哪里去,兩個人其實也尷尬。
再往后,吳媽隨她來了顏家,她倆面上是親近的的,吳媽待她許多事,想的比她自己還周到,話也同從前比多了起來。可靳筱心里卻慢慢遠了,吳媽也在同四少做事,她看的出來。興許吳媽將靳筱從前在家里打破了幾個茶杯,被掌摑了幾個巴掌,都賣出去了。靳筱雖然不問,但想的很多,如此她心里又生出一點背叛感。
縱然當年那個中國結很小,可她私心底,確然是曾將吳媽看做自己人的。
于是她的抵觸,便帶了少女的執(zhí)拗和倔強,平日里偶爾怠慢吳媽,來出自己的氣。她不過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女孩子,恐怕心里的別扭,自己都搞不清楚。吳媽也未說什么,可她面上不做聲,靳筱更覺得她是有了新的依仗,有恃無恐。
如今吳媽又來約她出去看集市,也許是示好,也許又是看她可憐,到了這北地,還在被娘家糾纏著。靳筱的指尖輕輕滑過她手里的小花壺,她摸了摸耳垂,縱然開口,也帶了一點別扭,像是兩個人冷戰(zhàn)了許久,另一個人同她拋了橄欖枝,她有些想接,又不大好意思。
“我下午要回來的,”她又揉了揉鼻子,“不要逛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