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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句‘行云哥’,楚行云赴湯蹈火粉身碎骨都來不及,更別說收拾幾條魚。
沒有問為什么,楚行云端起紙杯打開辦公室門,大喊了一聲:“三羊!”
把魚交給楊開泰,他關上門回過身一看,心里猛地一抽。
賀丞站在鋪滿水漬的地面上,低著頭茫然的左右環視,像是在焦急的找一條出口,但是卻找不到。似乎把他圍困在原地不是一層漸沒鞋底的積水,而是一片汪洋無邊的大海。
他臉上倉惶,迷茫,慌亂無措的神情竟和小時候如出一撤。
楚行云走過去抓住他的手,把他從地面的積水中帶出來,帶到辦公桌后的皮椅前,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去,然后倚在桌邊問道:“你想跟我聊聊嗎?”
賀丞的臉色稍顯好轉,像是從混沌的夢境中逐漸蘇醒,才認出眼前人是誰似的,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末了閉上眼睛如釋重負般長嘆了一口氣,道:“我想起來了。”
楚行云喉嚨一梗,忽然開始緊張,也是先沉了一口氣,才問:“想起什么了?”
“我在宴會廳聽到的聲音,不是水晶球落到地上的聲音。”
“是什么?”
賀丞緩緩抬起眸子看著他,眼睛里又開始閃動,像被風吹亂的水面,道:“是人掉進水里的聲音。”
噗通——
那是落水的聲音。
楚行云什么時候養的魚?這個魚缸,他上次來的時候還只是個落滿塵土的擺設。
被他鎖在辦公室,賀丞并不焦躁,也不急著出去,因為楚行云說的真切,只要他敢出去,就不跟他領證。為了不讓他找到借口出爾反爾,賀丞賭了氣似的坐在他辦公桌后的皮椅上,把他桌角擺了幾份報紙拿起來挨個看了個遍,幾份報紙看完,忽然感到口渴,于是他拿起楚行云放在桌子上的黑色保溫杯走到飲水機前接水。這才注意到飲水機旁的魚缸不知什么時候開始運作了,幾條魚在里面游來游去,缸底還擺著珊瑚水草,打扮的倒是很漂亮。
雖然他不喜歡水,也討厭一切水生動物,但是和看報紙比起來,他寧愿看魚。
他拿著保溫杯站在魚缸前,看著在水里打轉的幾條魚。其中有一條尤其的漂亮,魚尾更加絢麗,且在水里游行的身姿更加矯健。
他的目光緊隨著那條魚在水中緩緩游動,眼神越來越專注,越來越深沉,不知不覺的,竟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水中的魚身上。漸漸的,他幾乎能感知到那條魚用魚鰓呼吸的節奏,它那雙永遠也不會閉上的眼睛敷滿冷水的冰涼刺痛感……
孔雀魚像是察覺到了自己被人長久的盯著,活躍的身姿忽然停住,向左擺動九十度,和站在浴缸外的賀丞正面相對。
賀丞看著它,忽然覺得遍體生寒,像是被人丟到了水里,變成了水里的一條魚。此時此刻,浴缸里正在看著他的那條魚就是他,他們都被困在水里,望著另外一個自己……
忽然,魚缸發出異響,水面不停的顫動,泛起一層層漣漪,孔雀魚像是受到了驚嚇般來回游動,來回游了兩造后忽然向上游去沖破水面,躍起一個短暫的弧度,隨后‘噗通’一聲,又墜入水底。
“砰!”
魚缸破了,碎玻璃濺到他身上,幾條魚隨著水從破碎的玻璃中泄出,水漫了一地。
賀丞想往后退,想避開那條離了水源在地上掙扎跳躍的魚,卻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他并非失去了意識,辦公室的房門被打開,楊開泰喊他的名字,他都能聽的到,但是他卻做不了反應,像是靈魂離開了身體,不知去哪里游晃了一圈。他清楚的感知到楊開泰試圖把他從地上拖起來,他也有意配合,但是他卻無法支配自己的身體,直到十幾分鐘后,似曾相識的從高處跌落水中的失重感和被水淹沒的窒息感隨著他游蕩已久的靈魂灌入體內,才使他蘇醒。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楚行云伸手扶住椅背,彎腰傾身靠近他,啞著嗓子問:“什么人掉進水里的聲音?”
賀丞垂下眼睛,涂了蠟似的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說:“一個孩子。”
他說出了他最不愿意聽到的答案,盡管已經有所預料,但是楚行云還是怔了片刻,然后強迫自己保持溫柔和平靜,抹去賀丞額頭滲出的一層冷膩的薄汗,又問:“誰?是你嗎?”
一個孩子落水的聲音,會是誰?‘他’又為什么會落水?是賀丞嗎?所以賀丞才會討厭水,甚至恐懼水嗎?
賀丞搖頭,累極了似的閉上眼,道:“我不知道。”
說著,他頓了一瞬,悄然睜開眼睛看著楚行云說:“但是我知道應該去哪里找答案。”
“哪里?”
“和平大道一號館。”
江媽回鄉省親了,一號館里里外外空空蕩蕩,院子里早已種上了應季的花樹,所以院里依舊馥郁芳菲,風華不減。
楚行云用常備在手中的門卡打開鐵藝大門,和賀丞走進這方他們居住多年的院落。
今天回到這里,楚行云的心情很沉重,很復雜。他曾認為自己很熟悉的房子或許隱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這個秘密伴隨著往事被遺忘在時光深處的角落里。現在他們回到這里所尋找真相,真相的見證者或許就是這棟房子。
但是‘它’卻什么都不能告訴他們,‘它’像是一個龍鐘老人,如海般包容,也如海般深沉。它親眼目睹了這所房子發生了一切,所有的好與不好的,它全都知道,也消化了所有人的悲傷與歡樂。
他跟隨阿姨初到這里的忐忑與惶恐,賀丞被解救后回到這里的憤怒與彷徨,他收拾行囊帶著錄取通知書離開這里時的傷感和不舍,賀丞接管天鵝城搬離這里時的無奈和留戀。
這所房子送走的最后一個人是賀丞,賀丞走后,房子就空了。
忽然之間,楚行云似乎明白了,當時賀丞向他坦白的時候,為什么說如果等不到他,他就搬回這里,把所有人都趕出去,守著房子過一輩子。
初聞只當是他孩子氣的瘋話,楚行云從未往深處認真想過,現在再次回到這里,他才明白。他帶給賀丞那些痛苦和快樂,和賀丞帶給他的那些痛苦和快樂,都發生在這棟房子里,并且隨著地基扎入地心。這棟房子對賀丞來說早已不是一個住處這么簡單了,‘它’更像一個見證者,見證了他們相聚,分離,分離后又相聚,最終不再分離的過程。
賀丞就像這棟房子,以前歡迎他的到來,其后目送他離去,后來接納他的返回,現在伴他永駐。
賀丞的雙臂一直以來都在向他打開,從來沒有關閉過。
許久不曾這么‘多愁善感’了,陡然之間生出許多感慨。楚行云看著面前的紅墻白瓦一時出神,等一陣秋風裹挾了濃郁的花香吹在他臉上,鉆進他鼻腔,讓他感到不適打了個噴嚏,這才回神。
他回頭去找賀丞,看到賀丞站在院子左邊的花圃邊,雙手揣在風衣口袋里,他的頭發和風衣的下擺在居無定向的秋風中飄動。背景是一片燦灼妍麗的月季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放輕了步子走到賀丞身邊,怕驚擾了他似的輕聲問道:“在看什么?”
賀丞沉靜的目光落在月季花中最繁茂的那幾株上,說:“那里,以前有一架黃色的秋千,我見過。”
他說的應該是他小時候的記憶,而且發生在他到來之前,那段時間他沒有參與賀丞的記憶,所以他沒有發言權,只是問道:“什么時候?”
“很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