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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亦把搜集到的一份檔案遞給他,他接過去粗略的翻了翻,然后卷在手心里,推門走進審訊室。
門開了,透進來一絲光亮,隨之而來的是密室外的風雨聲。
吳曉霜抬起頭,看著腳步沉緩,略有所思,朝她走來的楚行云,她的臉上浮現身處執法機關中應有的緊張和凝重,潔白清秀的面龐看起來是那么的單純,無辜,又善良。
楚行云徐徐站定在她面前,深不見底的目光波瀾不驚看著她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后輕聲問道:“你父親殺了你的未婚夫?”
吳曉霜似乎和他獨處有些不安,看了看緊閉的門口,見沒人進來了,才不得不答:“是。”
楚行云神態愈加柔和,甚至露出一點笑,又問:“他還強迫你和他發生性關系?”
吳曉霜的神色依舊一絲不亂,清澈的雙眼毫不躲避的和他對視,話音中多了幾分羞恥,說:“當時我年紀很小,不懂,沒有反抗,父親和我的關系就一直維持了下去。”
楚行云從審訊桌后提了一張椅子出來,擺在她面前,很近的距離,他坐在椅子上疊著雙腿,右手撐著下顎,面色平和的看著她微微笑道:“你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或許是他的態度太溫和,吳曉霜逐漸放下戒心,扭在一起的雙手不知不覺的松開,依舊習慣性的撫摸著小腹,眼神中浮現一層追憶,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其實——我在孤兒院長大,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對夫妻經常去看我,他們說很快就會領養我,讓我不要跟別人走,但是我等到十二歲,他們卻再也沒有出現過,后來我的養父就到孤兒院找我,他好像認識我,但是我不認識他,我沒有等到那對夫妻,他們好像把我忘了,我就只能跟他走,后來養父就帶我來到銀江。”
楚行云累了似的捏了捏眉心,依舊輕聲慢語道:“所以你還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他們和你的養父之間有什么關系是嗎?”
吳曉霜詫異道:“我的親生父母?和我的養父?他們之間有關系嗎?”
楚行云垂下眸子,目光落在她細瘦的手腕上:“那個手鐲,誰給你的?”
吳曉霜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佩戴了十幾年的銀環,神色很平淡,道:“不值錢的銀鐲子,院長說是在孤兒院門口撿到我的時候,在我身上發現的,或許是我父母留給我的東西吧,他讓我一直戴著,我就戴著,萬一日后他們來找我,也有個憑證。”
楚行云輕輕點頭,抿著唇角微微一笑,問她:“你現在還在等他們回來找你嗎?”
題外話聊的太多,并且楚行云的態度太過反常,所以吳曉霜一時被迷惑的警惕很快復蘇,慎重的看他一眼,眼神里的溫情已經褪去了,道:“不會了。”
楚行云卻看著她的眼睛,不容她回避:“你的確不應該再等了,因為他們已經去世了。”
對于兩位素昧謀面的生父生母,別說感情了,吳曉霜對他們絲毫印象都沒有,所以楚行云說出他們的死訊時她并沒有豐富充沛的情感,只是怔了一會兒,然后把眸子低低一垂說:“哦。”
楚行云盯著她溫柔的眉目看了一會兒,然后把卷在手里的檔案打開,挑出一張照片遞給她:“看看,熟悉嗎?”
吳曉霜看他一眼,略顯孤疑的把照片接過去,看到照片里依偎而笑的一雙男女,目光驟然一亮,抿著唇角似乎是想笑,說:“他們是,以前經常看我的那對夫妻。”
楚行云點點頭,道:“往下看,看這個女人的手。”
吳曉霜順從他的指令往下看,唇角那似微弱的笑意瞬間凝固,像是春色熹微的大地忽然迎來倒春寒,把那些脆弱而鮮活的生命全部凍結,抹殺。
楚行云道:“看到她手上的銀鐲了嗎?如果我沒猜錯,她就是你的母親,你想知道他們是怎么死的嗎?”
這一切對吳曉霜來說太突然,而楚行云溫和柔善的假面就此撕破,像是沒看到她眼中閃現的淚光般,他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深呼一口氣為接下來的長篇大論做準備,迎著她驚詫探尋的目光,斜著唇角訕訕一笑,不含任何情感色彩的冷聲道:“出車禍,很慘烈的車禍,你的父母和你兩歲半的弟弟都在車禍中喪生,替他們打這場命案官司的就是吳耀文,你現在的養父。”
不知道吳曉霜是以怎樣的心情聽完這個故事,楚行云向她講述的時候,只感到心里一片荒涼。
“總之,吳耀文敗訴了,被剝奪律師執照,被刑辯行業排擠,被地頭蛇打壓報復,最后不得已遠走他鄉,或許是為了償罪,領養了已故當事人拋棄在孤兒院的女兒,帶她來到銀江定局,還給她找了一個母親,幾年后卻被妻子意外發現他是同性戀,導致妻子和他離婚。”說著,話音一頓,語調更深沉:“你知道你的養父是同性戀嗎?”
吳曉霜此時呈現一種癡傻的狀態,一時接受的信息太多,她的情緒跟不上反應,心境跟不上變化,只能用迷茫而驚疑的目光看著楚行云。
楚行云代她回答:“你應該不知道,不然你就不會編造自己被養父強奸的謊言。”
吳曉霜此刻的腦海中雖然荒蕪一片,但她聽到‘謊言’二字的時候,臉上血色褪去,目光陡然變的平靜,看著楚行云似乎是想辯解,但因內心情感太激蕩,太復雜,事先聯系好的辯詞反而無法說出口。
楚行云忽然離了椅背,上身向她傾斜,把自己放在和她很近的距離,近的幾乎可以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用比室外湍急的雨水還陰冷的語調絲絲入扣的詢問她的靈魂:“你是怎么騙了你的養父,讓他心甘情愿的拋棄堅守了半輩子的職業操守,挑戰法律偽造真相,讓他站出來承擔殺人的罪名?你是怎么辦到的?哦——我明白了,你利用他對你的愛,利用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愛,即使他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但是他很愛你,你對他謊稱孫世斌已經死了?而且是你殺了他?所以他就自告奮勇義不容辭的站出來替你頂罪?你的養父很可憐啊——直到剛才,他還在堅稱是他殺死了孫世斌,他以為孫世斌真的死了,他完全信任你,不懷疑你說的任何話,就算你告訴他你殺了自己未婚夫,他也會毫不猶豫的想盡一切辦法幫你脫罪,就算用他堅守半輩子的名譽和善良做代價,他也愿意,你說,他是不是很可憐?前半生為了替你父母辯護而被剝奪職業生涯,后半生為了替你辯護而被剝奪晚年清白,如果你知道他和你們家的淵源,是不是就不會騙他了?”
吳曉霜還是不說話,只是呼吸愈加急速,眼中水霧愈加深厚。
楚行云眼中暗沉,冰冷,冷的一絲光和熱都沒有,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又道:“不,你還是會騙他,因為你已經在自己的未婚夫和自己的養父間做出了選擇,我只是不知道,你為了保護自己的未婚夫,究竟還有什么事是做不出來的。”
吳曉霜眼中含著淚,做出最后苦澀又無力的掙扎,顫抖著蒼白的嘴唇說:“世斌,已經死了。”
楚行云靜止不動的看她片刻,從唇角豁隙露出一絲冷然的笑意,猛然站起身走到她正對面的審訊桌后的那一面玻璃墻前,敲了敲墻面,墻壁色光一閃,隔壁審訊室的全貌映照在透明的鏡面中。
于是,吳曉霜看到帶著手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是她口中已經被養父殺死了的孫世斌,而他的養父,被喬師師攙扶著站在墻邊,佝僂著腰背,雙手不自然的僵直的舉在身前,即使手上的鐐銬已經祛除,但他手上似乎還捆著一副無形的枷鎖,沉重的讓他放不下手,直不起腰,他像一頭耗盡命數和氣血的老牲口一樣依靠在喬師師身上一聲聲的喘著粗氣,用那雙僵直又渾濁的眼珠看著孫世斌,他的眼珠就像落滿灰塵的鏡面,已經老舊污濁的倒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看不到任何憤怒抑或是悲傷的情感,他已經被子女的謊言和欺騙折磨的哀朽不堪,像一具從棺材里拉出來的行尸走肉。
這個本來與可以隱于世的老人,賠上一生積累的功德,償還的愧疚,堅守的良善,就這樣在兒女親手設置的一場騙局中,化成泡影,消失的無影無蹤。
吳曉霜看到孫世斌的那一刻,被嚇到似的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起身動作太過迅猛,眼前一片黑天昏地天旋地轉,幾乎昏厥。
她抬起酸軟無力的手臂扶著椅背撐住自己沉重的身軀,眼淚就這樣猝不及防的掉了下來,但她面容依舊茫然,似乎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悲從何來,又為何事落淚。
楚行云深沉的看她一眼,然后走到門口打開審訊室的門,把在門外等待已久的夏星瀚叫進來,夏星瀚的律師想要跟隨,被他制止。
夏星瀚依舊不信任楚行云,把他視為鄭西河同一類的怪物,正欲拒絕單獨和警方談話,就聽楚行云對他說:“你難道不想知道殺害陳萱真正的兇手是誰嗎?”
夏星瀚面帶疑慮的看著他:“不是賀丞嗎?”
楚行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賀丞是兇手,我陪他一起死在你面前。”
他堵的死誓給了夏星瀚踏進審訊室的動力,于是他看到了站在房間中心的女人,這個女人神色恍惚,目光驚疑不安,她雖然在哭,但是在她臉上找不到任何悲傷的情緒,倒像是敬業的演員一時入戲后無法抽離悲傷的情緒,卻已經抽離了角色,忘記了為何悲傷,只是徒然且蒼白的落著淚。
楚行云站在他們兩人中間,三個人的位置形成一個三角形,每一方都不肯向任何一方靠攏,每一方都很堅固。
“現在,復述你殺害周思思的過程。”
他對夏星瀚說。
夏星瀚根本不懼自己犯了命案,甚至他很自豪,很得意,周思思的亡魂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祭奠,如果沒有楚行云橫插一杠,他甚至能順利殺死賀丞。
“你讓我說多少遍都可以。”
夏星瀚那雙和楚行云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眉眼里泛著血紅的光霧,殺戮已經將這名俊俏的少年變成一名食知髓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