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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出門了嗎?”
賀丞打開房內的吊燈,坐在窗前的一張單人沙發上,朝對面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坐下。
楚行云環視室內一周,沒有坐到他指定的位置,而是徑直走到內室鋪著銀灰色被褥的床前在床尾坐下,和賀丞遙遙對答:“不去了,我現在沒名沒分的,出去也幫不上什么忙?!?
賀丞沒有跟過來,而是坐在外間單人沙發上,保持著楚行云在他們之間拉開的距離,沉默了片刻,又問:“你想跟我說什么?”
“說說在海洋館,你說的那些話?!?
他留神看著賀丞的臉,但是距離有點遠,只看到賀丞低垂著的眼睫微微一顫,然后抬起眸子目光懶倦又柔軟的迎上他的眼睛,淡淡道:“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楚行云覺得賀丞的態度太平淡了,相比之下他自己踏入這間臥室的糾結和掙扎就顯得多余且可笑,他幾乎以為賀丞跟他開了一場玩笑,但是賀丞不會跟他開玩笑,更不會開這種玩笑,他是認真的。
幸好,楚行云足夠了解他,很快察覺到賀丞的態度并不是平淡,而是消極,類似于被法官一錘定音判罪的犯人,無力申辯進言,傾頹而無力,只能接受噩耗來臨。
或者說,賀丞已經預感到這場會話的結果注定是判處一個人的終身流放。
“你先說?!?
然后,他看到賀丞提起唇角極輕的笑了一下,胳膊支在沙發扶手上撐著額角,懶倦的笑道:“我還以為你會當做沒發生過,或者盡可能的拖延時間,直到被我點破,才會跟我聊幾句?!?
他說的沒錯,楚行云本來是這么打算的,但是他還是小瞧了賀丞能夠對他施加的影響,既然這場會晤遲早要來,那就不如速戰速決,這樣對彼此雙方都仁慈。
楚行云意味不明的潦草點頭,問道;“還有嗎?”
賀丞好像很累,牽動的唇角很快歸于平靜,臉上靜的一絲表情都沒了:“你還想聽什么?”
楚行云先是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肖樹對我說過,你一直在看心理醫生?!?
賀丞大方的承認:“是。”
“所以,你確定嗎?”
賀丞眼神一散,露出些許迷茫:“確定什么?”
楚行云揪緊了床鋪上光滑的被單,埋著頭避開他的眼睛:“確定你對我的感情不是過度依賴,或者是因為當年我——”
“或者是因為當年你拋下我,我一直對你懷恨在心嗎?”
賀丞的瞳孔完全散了,似乎陷入了某一場回憶當中,好像在說夢話。
很快,他的夢醒了,隨之蘇醒的還有他的羞臊和憤怒,他看著楚行云,眼眶迅速涌出一層血紅的熱度,聲音顫抖,說:“你別作踐我,楚行云。”
楚行云渾身一顫,像被丟進極寒的冰天雪地之中,全身上下,從里到外,都僵住了。
他不敢抬頭,即使沒有抬頭,他也聽的出來,賀丞在流淚,賀丞哭了,在他的記憶里賀丞從小就堅強,幾乎從沒哭過,因為體弱而被同齡人欺負取笑,被他爹用冷酷的手段訓練體魄,被隔絕在家無法正常上學交朋友,他都沒有哭過,即使是那次毀滅性的綁架,賀丞目睹他和賀瀛出逃也沒有哭,只是眼淚兜在眼眶,沒有流出來,反而是被救出來后,他聽到賀丞哭了一整夜。
其次,就是現在了。
楚行云在內疚,在羞愧,沉重的負罪感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
“我喜歡你,你覺得很荒唐嗎?那你覺得我應該對你抱有什么樣的感情才不荒唐?還是你覺得我說出口的沒有一句真話,統統不值得信賴?那我今天清清楚楚的告訴你,楚行云,我對你的感情,不是依賴,也不是記恨,我很清楚我喜歡你,從很多年以前,我就喜歡你,久到我都記不得時間了,很荒唐嗎?更荒唐的在后面,你還記得當年我第一次見到你,你和蘇老師在樓下,我在樓上彈琴,然后我問你,你是不是來陪我的?你說是,可能就是從那個時候我就把你牢牢揣在心里了,當時我真的認為我和你,我們能在這棟房子里生活一輩子,我從來沒有想象過你離開我以后,我會過什么樣的生活,你知道我九歲那年干了一件什么傻事嗎楚行云?我問蘇老師我們能不能結婚,我能不能娶你進門,這樣你就能永遠留下——蘇老師說如果你同意就可以,但是我沒有問你,因為我知道我當時年紀小,你不會當真,我就一直等,結果等我長大了,你卻走了……你走了,楚行云,我真的以為你永遠,再也不會回來。你走了以后這棟房子我不敢再住,所以我也走了,但是我沒走遠,我還守在這座城市,守著這棟房子,等你回來。我都想好了,如果你一直不回來,我就搬回來住,把所有人都趕出去,把門封起來,只剩我一個人,百年以后我在院子里挖兩座墳,他們要緊緊挨著,一個碑上寫你的名字,一個碑上寫我的名字——老天對我很好,你真的回來了,但是你回來以后并沒有回到這里看一眼,你似乎把這里忘了,也把我忘了,不過沒關系啊,只要我沒把你忘了,你就是活的,我也是活的,直到我死的那天,你才能從我心里解脫,但是現在我比你先解脫,我把對你的感情向你坦白,既然所有人都在逼我,那我還不如主動向你坦白,起碼不那么狼狽,但是現在——”
賀丞的聲音平和,溫柔,絲毫聽不出怒氣,但是他的臉上淌滿滾燙的淚水,直到喉嚨被扎進千萬根針一樣刺痛的說不出話,才垂下眼睛緩了一口氣,再度抬起眼睛看向楚行云,問:“你在懲罰我嗎?懲罰我對你荒唐的感情,荒唐的想法,你在懲罰我嗎?”
楚行云也在反問自己,在懲罰他嗎?當然不是,那么為什么要這么快的提及這個話題,這么想要速戰速決,你心里有答案嗎?有結果嗎?
剛才貌似是有,但是現在,他心里沒有答案,更沒有結果。因為他體會的到賀丞真情實意的悲傷,所以不忍再傷他。
賀丞從沙發上站起來,慢慢向他走近幾步,停在床尾正對面,被水霧覆蓋,異常深闊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忽然牽動唇角輕輕的叫了聲:“哥?!?
楚行云呼吸一停,所有詞匯又不足形容他的驚愕,他低著頭睜大眼睛盯著地板傻住了,連吐納呼吸都忘記了,心跳的頻率異常鼓噪喧狂,渾身都在戰栗。
賀丞取下染上一層霧氣的眼鏡,垂著眸子微微笑了笑:“你想讓我叫你哥,想讓我把你當成哥是嗎?我可以做到,只要你開口說了,我不會拒絕你,前提是你已經拒絕了我對嗎?”
楚行云想裝作聽不懂他的話,但是賀丞貌似能看透他的思想,淡淡道:“你知道我在說什么,只要你說你拒絕我了,我就像以前一樣,叫你哥?!?
他本以為賀丞會擺出條件,一方是接納,一方是老死不相往來,萬萬沒有想到賀丞會給他一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是在暗示他什么嗎?暗示他們之間可以回到過去?
有一瞬間,楚行云很激動,絕處逢生般的激動,但是很快他絕望的發現,賀丞并不是在暗示他們之間可以回到過去,而是他可以做出一副假象配合他回到過去,什么時候,賀丞竟學會委屈求全了?
賀丞再次的解答他堵在心口的疑問,有些無力笑道:“或許我說‘如果你不接受,那我們就斷絕聯系,再也不要見面’,會比較瀟灑有面子,但是我不能跟你斷了聯系,不能再也不見你,我不能——失去你,那就換個方式相守吧,從今天開始,我叫你哥,就像以前一樣,并且再也不會提今天的事,那些話我也不會再說,這樣可以嗎?你能接受嗎?哥?!?
現在賀丞每叫他一聲哥,就像拿著一把刀往他心臟里捅,把他的心捅的血肉模糊,支離破碎。
他彎下腰托著沉重的額頭,遲緩的搖了搖頭。
賀丞臉上又浮現出夢魘般的迷茫和恍惚,癡囈道:“不能?不能是什么意思?還是你想和我斷絕聯系?你說話行嗎?我猜不到,你說吧,只要你不走,什么條件我都可以接受。”
楚行云終于發出一點聲音,像被刀架在脖子上艱難道:“你放心,我再也不走了?!?
賀丞由衷松了一口氣,唇角溢出一絲笑,又問:“你的條件是什么?”
“條件?”
“是的,條件,如果我剛才提出來的方案你覺得不可行,那你來說,我全都答應?!?
楚行云聽出來了,這是賀丞能做的最大的讓步,也是最壞的打算,他就像一場談判中全盤皆輸的一方,自己判處自己終身流放,那是什么原因導致賀丞對待自己如此殘忍?
這是一道很容易解的題,賀丞心里清楚,他心里同樣也清楚——賀丞有多在乎他,就能對自己多殘忍。
此刻賀丞做出的讓步無疑是在告訴楚行云,他已經對自己殘忍到了極點。
“無論我提什么要求,你都答應嗎?”
楚行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