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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說完,張太太就返身進了餐廳:“可以可以,稍等一下,小南叫人啊。”
小南坐在餐桌后縮著脖子有些怯怯的看著他,白貓被她抱得太緊,不滿的喵嗚了一聲。
張教授直直的看著小女孩兒,目光依舊像剛才一向含蓄又溫柔,甚至多了幾分憐愛。
“張教授,做什么菜啊?”
陳太太隨口寒暄著,拿著一瓶醬油回到門前,把醬油遞給他。
張教授雙手接過,先道了謝,才說:“家常菜而已,做一道羊排。”
張教授拿著醬油就要離開,轉過身時又忽然停住了,回過頭,那縷若有似無的目光風一樣再次從小南身上飄過去,對準了陳太太,十分謙和的笑道:“陳太太,您知道羊排怎么做才好吃嗎?”
陳太太沒料到這位寡言少語的大學教授忽然跟自己聊起菜譜,還沒來得及把私房菜慷慨分享,又被對方截了話。
“我覺得,做法不重要,重要的食材,只要食材新鮮了,無論煎炒烹炸,味道都不會差。”
張教授說話的時候,目光再次移到小南身上。不過這次他的目光很明顯,筆直的投在小南身上,和平常男人相比唇色很重的嘴唇向上牽引起一個規范的弧度,既不熱絡也不冷淡,像是寒暄。
他微笑著說:“這次我托朋友弄來的羊排就很嫩,剛出生幾個月的小羊,骨骼還沒有發育完全,肉質沒有老羊的膻腥味,連骨髓都很鮮嫩,嫩的像豆腐腦。三個月的羊排最好,再老些就不能吃了。所以說,只要食材選對了,這道菜怎么做都好吃,有時間邀您到我家嘗嘗。”
陳太太謝過他,目送他轉過大門,把房門關上,神情有些古怪的看著門板呆了一會兒,不知怎么回事,剛才那位紳士的話讓她有些不舒服。
小南忽然開始抽泣,把陳太太嚇了一跳,連忙問:“怎么了?哭什么呀?”
小南抹著眼淚抽噎道:“我不喜歡剛才那個叔叔,我不喜歡他看著我!”
“告訴媽媽,為什么不喜歡他看著你?”
小南咬著嘴唇刮腸搜肚一番也無法準確表達自己的感受,忽然指著桌子上的紅燒肉:“他看著我,就像我看著這盤紅燒肉!”
陳太太一愣,再去看這盤紅燒肉,忽然覺得它渾身趟滿紅汁,像是未干的濃稠的血液,混著肉感的葷腥竄入鼻孔,竟然她覺得反胃,惡心。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快點洗澡睡覺了。”
小南對那個紳士產生了恐懼,但孩子的天性使她對紳士的好奇更為強烈。
第二天,白天的街道上變得稀疏,小南征求母親的同意,到家對面的小公園里玩秋千。陪同她的還有她的白貓,小南坐在秋千上看著他們家隔壁那棟黑沉沉的房子發呆。白貓在沙地上走來走去,走了兩圈,看了一眼只顧著發呆的小主人,瞄了一聲像是跟她打了個招呼。貓輕巧的穿過小路走到了路對面,然后一躍而起跳上了紳士院子的圍墻,尾巴來回掃了兩圈,隨后踩著圍墻一路登上紳士家的屋頂,像是炫耀般看著小南晃著尾巴。
小南連忙從秋千上跳起來,還沒來得及出聲阻止,就見白貓往下跳到了右邊的一個窗臺上。往常嚴絲合縫的窗戶今天竟然沒有關緊,窗戶掀了一條細縫。此時恰好一陣風吹過去,把窗戶吹開,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窗簾,白貓蹲在窗臺上靜了片刻,然后一躍而下,跳進了那棟黑房子。
小南的心吊了起來,連忙跑回家,從兩院之隔的柵欄間的空隙里鉆進了隔壁的院子,像是做賊般走到房門前叫了兩聲白貓的名字。不見白貓跑出來,她猶豫了一會兒,壯著膽子來到開著窗戶的窗臺下吃力的爬了上去,學做白貓一樣將瘦小的身子穿過窗口跳了下去。
房子里黑黢黢的,像入了夜一樣黑,腳下的地板隨著她的走動發出輕輕的響聲,像是隨時會陷落。她是從廚房進來的,趁著方才窗戶掀開的那條縫,一道陽光滲進屋內,讓她可以看到室內模糊的棱角全貌。廚房間里擺著一張餐桌,廚房門口對著小小的客廳,而對著客廳的是一間臥室,臥室虛掩著門,從門縫里漏出一條暗黃色的光線。
小南朝著那扇門走過去,低聲問:“有人嗎?我來找我的貓。”
沒人應答她,但是那間臥室里忽然發出一聲輕響,好像有人碰翻了什么東西,緊接著傳出一聲貓的叫聲。
就是她的貓!
小南像是忽然找到了方向,快走幾步來到臥室門前,先是透過門縫向里張望,只看到一張鋪著潔白被褥的單人床的床尾,她按捺住心中的忐忑,抬手輕輕的推開門:“對不起,我的貓……”
她忽然呆住了,站在門口怔怔的看著房間里的那個人。
那是個男孩兒,比她年紀大些的男孩兒,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他穿著雪白的睡衣坐在床上靠在床頭,懷里抱著那只擅自闖入的白貓。他渾身的膚色也是雪白,那種病態的,常年曬不到太陽的白。小南覺得,如果現在把他房間那層厚重的窗簾打開,他將被太陽融化,像是見不得光的吸血鬼。
小南感到一股涼意順著她的腳跟往脊背上爬,恐懼織了一張大網慢慢的把她緊緊包裹。因為從沒有一個少年的的眼神可以像眼前這個男孩兒一樣,那么陰郁,那么冰冷,又充滿敵意。
“你是誰?”
少年忽然說話了,聲音細弱而冰冷,像是一股融化的冰。兩只琥珀色的眼睛像是黑夜中搖曳的燈籠一樣閃爍著幽暗的光芒。
小南忽然認出了他的眼睛,昨天她在窗簾后看到的,就是這雙眼睛。
前所未有的寒冷和驚懼讓這個小女孩兒忘記了說話,忽然,少年懷里的白貓從他懷里跳到了床上。小南隨著白貓的動作微微一顫,然后目光追隨著白貓往下看去,霎時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一只腳鐐,黑色的繡著暗斑的鐵腳鐐,就扣在少年纖細雪白的腳腕上。那塊黑鐵一定異常沉重,床鋪被它砸出一個凹坑,腳鐐上伸出一條粗重的鐵鏈,一直延伸到床腳。
“我,我,我來找我的,我的……”
少年冷冷的看著她,滿眼的戒備和不信任,讓他看起來像一只被拋棄被欺凌的小動物。忽然,他眼神一顫,說:“他回來了”
然后,小南聽到房門處傳來一聲輕響,是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
三天后——
“那個女孩兒呢?”
心理醫生又問:“那個女孩兒在哪兒?”
少年抱著自己的膝蓋,就像抱著那只白貓,低著頭沉默了許久,說:“我不知道。”
醫生:“她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