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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照片上的小伙子劍眉星目,器宇軒昂,趙老憨不禁想了下,這要是給放到師部作戰室,端端正正地往那里一坐,誒呀,以后咱老趙也有門面了!
大手搓一搓。
“這個這個,回頭我和他老父親當面請罪,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是個軍醫,既然是軍人那就能理解,沒媳婦,那正好,我們那的姑娘能歌善舞,個頂個漂亮有把子力氣,回頭成了家,我多批他幾回探親假,什么都有了!”
老宋同志陰郁望著窗外,沒了爭辯的心氣兒,無力嘆息。“他是我老領導的兵,對我有救命之恩,當初他把人送過來,說好了怎么來的怎么回去。我把他留在虬城,已經傷了他的心。”
“我的排長大我十歲,吃了沒上學的虧,到現在都還是個團職主任,一開大會見面他還要給我敬禮,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讓手底下的兵多受教育,用知識武裝頭腦,雁城那地方你也知道,不像你我這邊的條件,眼看著他快退休了,你讓我怎么跟他交代……”
蔡喜站在門外,聽著里面的對話,然后慢慢將敲門的手放下,轉身沉默離開。
公務兵背著包追上去:“首長。”
鷹眼沒了之前的犀利,脊背也不想剛才那樣挺直,有的,只是英雄垂暮的無奈。
“我想去你們學生宿舍看看……看看我的兵。”
“哦,好!好!我帶您去。”
“不用了,你就告訴我怎么走,我自己去。”
“就對面這棟樓,您要找的人在四樓。”
胡唯正立在窗前發呆,身后一只手重拍在他肩膀,他以為又是誰跟他鬧著玩,反應極快地擒住那只手轉身回擊。
蔡喜寶刀不老,向后退了一大步,拳頭直沖胡唯腹部,看清來人是誰。
胡唯沒躲,迅速立正,嚴肅敬禮:“蔡主任。”
蔡喜整了整衣領,眼神贊賞。“好小子,送你來這半年多沒白練,力氣夠大的。”
“您怎么來了。”
眼神落在胡唯肩頭上的三顆星星——
蔡喜示意胡唯邊走邊說,“有人挖我墻角,再不來,我怕你忘了回去的路。”
“忘不了,走到哪兒都忘不了。”
“這我相信。”
兩人沿著學校操場慢慢走,一個穿著迷彩棉襖,一個穿著自己的舊羽絨服。像老師在領著自己的門生飯后散步。
“知道自己留在虬城,高興嗎?”
“高興,也不高興。”
“哦?那讓我猜猜,高興是因為在虬城有更多的鍛煉機會,前途無限,能和自己家里人在一塊;這不高興嗎,就是覺得離開了自己的老部隊,心理上,情感上,都過意不去。”
“是。”
“那要是我強把你要回去,會恨我嗎?或者我們換個說法,如果忽然要把你調到更遠更苦的地方去,你甚至下半輩子都要扎根在那里了,沒有親人,沒有朋友,身邊只是和你同甘共苦的戰友,日復一日的枯燥,你還愿意嗎?”
“還是走的時候那句話。”小胡爺微笑,目光堅定。“我服從命令。”
服從命令,服從命令……
就這四個字,飽含了多少軍人的心酸無奈,又飽含了多少至高無上的光榮!
“是心甘情愿的服從?”
胡唯:“不是。”
蔡喜笑笑:“所以啊,不要跟你的連長,團長,甚至是司令講什么大話、空話,沒人喜歡聽虛情假意的泛泛之言,軍人也是人,也有情感,也有自己的選擇,只不過在這個選擇之間,要看你怎么做。”
“不管到哪里,能被需要,至少說明自己有價值。人一旦有價值,那么就應了那句話:是金子到哪里都會發光。你在這一刻做出的選擇,將來會以各種形式呈現結果給你,以歷史,以時間。”
蔡喜站定,鷹眼注視著胡唯,“你懂我的意思嗎?”
這話說的意味深長。
胡唯認真思考著……
忽然老宋的公務兵小跑著趕來:“胡唯,參謀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知道了,馬上。”
“蔡主任——”
蔡喜擺手,“去吧,現在他是你的領導。”
胡唯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沒有說,轉身裹緊棉衣走了,走兩步,他忽然轉過身。
蔡喜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像看著自己兒子般傷懷。
這一刻,胡唯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個半生奉獻給了部隊的人,身上背負著想要讓官兵進步的決心,卻又不得不在時代中沉浮,認老,他甚至連自己送出來的孩子都不能帶回家。
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他走遠。
步入教工樓,走樓梯,上六層,敲門,動作一氣呵成,毫不拖沓。
一聲‘進來’,胡唯推門,反手將門關上,敬禮報告。
老宋同志始終背對著胡唯,似乎在吸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