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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片如是道:轉(zhuǎn)身。
轉(zhuǎn)身,另一只手環(huán)住了她的腰,直截了當?shù)匕阉袄ァU麄€人的重心頓時偏移,像哈雷彗星急不可待地撞向地球,事發(fā)突然又明明在情理之中。下一秒她已經(jīng)置身于一個緊實的懷抱,只是這姿勢著實有點兒尷尬。毫無準備的顧悠悠趴在宗介的懷里。毫不夸張是趴在懷里,因為她剛才失去平衡被拽過去,現(xiàn)在手肘子就直挺挺撐在他胸膛上,手里還握住《中國近代史綱》的底部。他們的肢體相觸,衣料的摩擦毛毛躁躁,搞得心思也蠢蠢欲動。
那本冰涼涼的厚書,成了兩人之間唯一的屏障。
顧悠悠的鼻頭觸在光滑的書本表面,嘴里噴出的氣在硬殼上凝結(jié)成圓形水霧,表面上穩(wěn)得一批,小心臟咚咚直跳堪比老狗。而書本另一邊的宗介始終保持著微笑,目光的線路似乎能穿透書本直達另一端。“聶家華……劉洪十二年……山東人民出版社?” 他的目光從黑色小字上一排一排掃過,覺得這書確鑿和礙眼,就騰出一只手,捻住書的最上端,一寸一寸把書從兩個人面前抽開。
宗介半調(diào)侃地問:“這個接駕還可以吧?”而懷里的人愣愣地看著他,心跳得像要破胸而出然后擠到他心房里去。
對視良久,顧悠悠不自然地清咳一聲,臉頰殷紅,她假裝去拍肩膀上的灰塵:“可以可以,借了書直接去吃火鍋吧,遲到了不太好。”接著不由分說就拖著他往借書登記處狂奔,生怕腳步慢了一點兒就會被后面的洪水猛獸生吞活剝。宗介不解地低頭打量自己一眼,正兒八經(jīng)的夏天打扮,短袖短褲加板鞋,貌似沒什么問題啊?
登記完后,兩人拉拉扯扯地出了圖書館,站在路口等滴滴打車。路燈的影子細長,把兩個人的投影串成一串,放在夕陽里的炙烤。顧悠悠想方設(shè)法地盤問宗介怎么想到剛才那出的,宗介搖搖頭表示天機不可泄露。她不依,死皮賴臉地掛在他身上,硬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你怎么知道我不會發(fā)現(xiàn)你就在我后面?我要是在你溜過來的時候轉(zhuǎn)身你豈不是就計劃敗露了?”
“有什么好敗露的,你要是提前轉(zhuǎn)過來我就提前抱啊。”宗介不以為然,拉開車門示意她上車。
在太陽已經(jīng)化作地平線上的一條杠時,他們到達了約定的火鍋店:小龍坎,據(jù)說這家火鍋連鎖風靡全國好一段時間了,地道的成都滋味,從門口一路上走過去看到的全是辣椒在紅油上飄飄蕩蕩,沸騰的氣泡則唱著愉快的歌謠。
服務員把他們領(lǐng)到了訂好的包間面前。糊著油紙的折疊門漸漸拉開,把笑鬧聲完全暴露在外,原來包間里并不只有403宿舍的住客,還有李學長平日里交好的一大波兄弟伙,零零星星還有幾個女生。
眾人只見一黑衣男子推開門,他有一雙很亮的眼睛,長相斯文,皮膚還很白,任誰都會以為他是個十足的三好學生。但那雙眼里的光并非溫順,十雙含情脈脈的瞳,卻只在轉(zhuǎn)過身去的剎那能驚鴻一瞥。他在幫后面怯生生的女孩子撐門,站定在門口一手牽著她,一手隨性地插在褲兜里。
許久不見的部長率先站起身來歡迎,目光落在顧悠悠和宗介相握的手上,一陣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從顧悠悠的腳底噼里啪啦爬到腦袋頂端。
第42章 chapter 39(2)
“快入座快入座!”李學長張羅道。大家雖然是校友,平日里的交流卻僅限學生會等工作部分, 此番見面又免不了一頓冗長的介紹。等菜單輪流轉(zhuǎn)一圈兒, 每樣菜旁邊幾乎都有個勾。
李學長自然而然承擔起了主持的義務,坐在最靠門的位置統(tǒng)計油碟。“悠悠, 你要什么油碟?”他扯著嗓子問。回答的卻是宗介, 他一臉的理所應當, 提高音量讓學長聽清楚:“香油碟不要蒜不要香菜多加耗油和醋。”而顧悠悠本人,卻側(cè)著頭在熱火朝天地和莫婉然討論淘寶耳環(huán)哪家好, 嘈雜中完全沒聽見。
環(huán)顧四周,整個房間的座位分布完美體現(xiàn)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生活哲理, 最靠邊是李學長和他分貝堪比維塔斯的朋友們, 然后依次是部長和少數(shù)幾位并不認識的女生。至于403的一群人, 劉悅和李學長一起,蕭薔缺席,剩下顧悠悠和莫婉然被宗介和霍夜辰包裹得嚴嚴實實, 坐在中間。兩個手長腳長的男生包攬了所有他們的夾菜業(yè)務。
“你都好久沒直播了。”顧悠悠看著太陽直播的空無一物的通知欄,突然悵然若失來了這么一句。宗介失笑, 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會兒回去就播, 誒姓霍的, 晚上有空上播沒?”
霍夜辰嘴里的紅油順著皮膚褶子流下來,莫婉然趕緊扯餐巾紙往他下巴上塞。他嫌棄地皺了皺眉鼻子道:“和你一個大老爺們兒直播有什么意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又要將進酒, 賣隊友?嘖嘖嘖, gay里gay氣的……”然而顧悠悠倒是真的想念兩人每天晚上在峽谷出生入死的場景, 那時候她還是個默默無聞的小觀眾,沒事送點花花草草,仰望著高高在上的大主播。而現(xiàn)在星光加冕的r正在旁邊一臉苦悶地盯著衣服上的油漬,兩條英氣的眉毛撞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
生活還真是,不可思議。
于是她眨眨眼,靈機一動:“你們不想gay里gay氣的多簡單,可以帶我直播嘛,我順便還能蹭車上上分。”她以為宗介會面露為難,畢竟帶個小姐姐直播,聲稱不是女朋友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難想象晚上又有無數(shù)的妹子要把顧悠悠id布偶背后瘋狂扎了。
“行啊。”宗介聚精會神地看著鍋說。熱氣滾滾的湯鍋里,無數(shù)雙筷子在攪拌翻卷,而其中一雙特別執(zhí)著,不屈不撓地嘗試著把快煮爛的魚滑夾起來。然而鼓鼓囊囊的魚滑本就光溜溜的,還裹了油,任憑筷子如何使勁,就是夾不起來,然而明明旁邊就有漏勺。他觀察了一陣,最后還是無奈地伸出筷子,簡單利落地往魚滑一戳,然后往她油碟里夾去。
顧悠悠無言以對地望著天花板,希望能有黑洞把她吸進去,為什么只要宗介在她十步之內(nèi),她就會無可避免地秒變智障……
高年級的學長們在社交場合明顯更放得開,正兒八經(jīng)吃飯沒半小時,就嚷嚷著喊了幾瓶啤酒助興,把博大精深的勸酒文化發(fā)揚光大。女生倒是能用不勝酒力的理由蒙混過關(guān),男生就不一定了。
李學長旁邊的幾位你一言我一語,趁人不注意就把酒杯傳了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盛酒,而年長的學姐也很配合,包括部長在內(nèi),嘴上說著不能喝,手上卻順勢接過了玻璃杯,敬酒的動作毫不含糊。
當然顧悠悠很理解在當今社會,酒水文化也是社交文化很重要的一部分,并且會在許多時候起到不容小覷的作用。她出身商人家庭,父母時常都在應酬,對這些自然略有耳聞,但個人來說,出門在外絕不喝酒,這是她的底線。
可是面前的人們,大抵并不是以傳統(tǒng)的“你朦朧,我朦朧,大家正好簽合同”為宗旨的,純粹是心智不成熟,以為像大人一樣寒暄三句加酒一杯,能夠開懷暢飲來者不拒,就是融入社會的成熟表現(xiàn)。
他們挨個按照順時針發(fā)現(xiàn)敬酒過來,在每個人的面前都能笑得四仰八叉,使得顧悠悠心中反感油然而生。說著一路人已經(jīng)到了自己跟前,顧悠悠的面色并不怎么好看,卡白卡白的。而旁邊的宗介也沒有像旁人那樣早早起身準備迎接祝詞,兀自把玩著一枚亮閃閃的硬幣,表情倒是挺輕松。
但阿夜在偷偷投來關(guān)切的目光,他知道宗介這人吧,雖然面上隨和,但實際固執(zhí)得要死不活。只要是他不情愿的事情,天皇老兒也無能為力,而喝酒就是這其中之一。
前不久的戰(zhàn)隊聚餐,來了幾個剛從青年組升上來的小隊員,佳肴當前,就開了瓶茅臺,其他隊員喝得不亦樂乎。宗介自始至終置身事外地坐在旁邊,冷靜到不行,目不轉(zhuǎn)睛地研究比賽回放,似乎與世隔絕。剛來的幾個小伙子的想著給前輩吹吹耳邊風,尤其是舉足輕重的r,以后在戰(zhàn)隊的日子好過些。茅臺后勁不小,初出茅廬的孩子們難免大舌頭。
他們勾肩搭背往r那里去了,阿夜還沒來得及出言阻止,r已經(jīng)涼颼颼地笑起來:“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們很驕傲?”他唇角微微勾著,皮笑肉不笑,而眼里的冰封萬里,仿佛老虎巡山遇見hellokitty。后來團體吃飯的時候,含酒精飲料再也沒有出現(xiàn)在桌面上。
后來才知道他除開酒精過敏之外,也許由于胃的脆弱,只要喝酒一定會吐,而且是無論喝多少都會吐得搜腸刮肚。
這一回,為首的乃是東道主李學長,還帶上了劉悅。學長和他的同學們嘻嘻哈哈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宗介,上學期的系第一。女朋友也是厲害的很,年紀輕輕好像已經(jīng)是個作家了?都是鳳毛麟角,不敬你們一杯怎么行?”那語氣說不出來地酸,而他的酒杯已經(jīng)遞到了宗介的眼皮子底下,再不起立回復,未免太過失禮。
學宗介嫉酒如仇的脾性,顧悠悠是知道的,平日里都是他遷就她,區(qū)區(qū)這一次換個位置挺身而出,何足掛齒,她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而宗介似乎打定了主意寧可翻臉也不喝酒,直勾勾地看著面前的酒杯,麥芽黃的液體在其中搖搖晃晃,細小的氣泡順著杯壁,不識好歹地往上爬。
后面的兄弟伙大概是注意到了宗介的冷淡,而李學長并不善罷甘休,時間仿佛凝固在了這一刻,他始終端著杯子面相宗介,而宗介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恍若雕刻,任憑鍋里的油如何沸騰,他修長的手指仍舊把玩著硬幣。
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反倒令人不寒而栗。顧悠悠笑臉相迎,故意調(diào)侃道:“學長,你帶著我們宿舍長過來,意思是要感謝我們平日里對她的不殺之恩嗎?”說著銀鈴般的笑聲飄來,正應了女子開玩笑時那巧笑倩兮的模樣。
這學妹當真有點兒美。
“是啊,不就是為了感謝你們的照拂嗎哈哈哈哈!”李學長愣了片刻,沒想到老在男朋友面前無理取鬧的小丫頭居然挺深明大義,身后突然傳來的部長的聲音:“老李,你也就別為難他們了,宗介不喝酒都不是什么新聞了……”她尾音上揚,到最后還不是自己的幫了宗介的忙,好感度一定暴增。后面不知名的男生趁火打劫:“學弟不喝酒,學妹不一定不喝啊,一對里面出個代表也是行的嘛!一杯又不算多,意思意思就行了,別這么不給面子。”
此話引起了廣泛的附和,倒是非要顧悠悠喝酒不可的意思了。
氣氛頓時有些僵,劉悅左右為難,一邊是她心儀的學長,一邊是她朝夕相處的室友。盡管火鍋店的空調(diào)已經(jīng)是最大功率,豆大的汗珠還是順著她的脖頸咕嚕咕嚕地流。莫婉然看過來的眼神已經(jīng)摻了責怪,更不敢想象悠悠他們的感受。
講真,顧悠悠也挺進退維谷的,宗介說白了和他們非親非戚,沒必要為了劉悅而委屈自己,她對這群人的忍耐也快到上限,然而室長平時對她掏心掏肺,關(guān)鍵時候她不能拂了別人的面子。
得得得,破例一杯吧。
眼看著她的面部神色有所松動,勸酒的人那叫一個滿意。顧悠悠視死如歸地端起了酒,深深感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布滿劃痕的玻璃杯的快要親吻到柔軟的嘴唇,預料中冰涼的觸感卻遲遲沒有到來。
宗介估計是想通了,突然起身,不由分說把杯子從她手里抽走。他半仰起頭,喉結(jié)順著喝酒的動作上下滾動,還伴隨著咕咚咕咚的聲音。片刻之后,杯底碰撞大理石桌面的聲音依舊清脆,只是被子里空空蕩蕩。
阿夜的眼珠子仿佛要奪眶而出,一副活見鬼的表情,而后面部長的杏眸瞪圓,倒吸了口涼氣。
一杯酒下肚,宗介從喉嚨開始到腹部都強烈不適,火辣辣感覺包裹著所有器官,他似乎能感覺到血管中奔流不息地血液在加速,在咆哮,隨時準備沖破毛細血管的束縛。
李學長嗤笑一聲,口口聲聲不喝酒,也不知道在假清高什么,最后還不是老老實實就范。現(xiàn)在的學弟學妹也是,真的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他抬眼的一刻,忽然不敢再張狂。
宗介正毫不避諱地凝視著他,眼神銳利得不像話。明明是普通的對視,李學長卻仿佛萬箭穿心,他從來沒被別人這樣看過,或許應該是,從來沒被別人這樣用眼神剖開過。莫名的壓迫感和恐慌占據(jù)了他的意識,讓他不得不瑟縮得挪開目光。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不喝酒。”學弟還是桀驁不馴地在笑,縱然嘲諷不言自明,“她從前不喝酒,今天不喝酒,以后也不會喝酒。你懂我意思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音色很沉,像青鋒在熔爐中融化成漿,緩慢得碾過人心,所到之處,皆是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