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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卷 山河不屈(04)
清晨, 山間靜謐, 蒼翠的山頭攏著一層薄紗般的霧氣, 淡淡環繞, 天邊云寒似水。
夜里下過一場春雨,去鎮上的路泥濘不堪,車子行在路上微有些顛簸。
于好上車時,陸懷征還在路邊跟那小土狗道別。
她坐在車內, 微微探下頭,順著車窗的縫隙往外頭望去,男人彎腰在那狗身邊不知說了句什么,小土狗又是嗷嗚一聲, 淚眼漣漣地看著他。
陸懷征又俯下身去, 拿額頭與它頂了頂, 似乎在告別。
司機似乎也認得這狗,回頭跟于好解釋:“這狗是前年陸隊來這邊集訓時給救下的,我記得當時兩條腿都是斷的, 陸隊給送到隔壁鎮上的一家寵物店治了兩個月。結果這狗腿還不怎么利索呢, 就天天往軍區跑。”司機揚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青松樹下, “就蹲在那兒, 天天等。說來也真神了,陸隊不在的時候,它一天都不來,陸隊一來,它跑比誰都快。戰士們都笑, 說這是陸隊的‘女朋友’。”
于好也笑了。
陸懷征打開車門,躬身坐進來,見她揚著嘴角笑,一愣,隨后關上車門,吩咐司機開車。
到鎮上四十分鐘路。
于好昨晚躲在被子里千思萬想,這四十分鐘應該說些什么,到鎮上他就要走了,滿打滿算這待在一起的時間也就這車上的幾十分鐘。
一堂講座四十分鐘,她覺得漫長;與他待在一起的四十分鐘,她卻覺短暫,“嗖嗖”過完了。
如今這車里有多了一個人,她更不善于在人前說些不著三不著兩的話題,司機也是個熱枕的話癆,一路都在跟陸懷征搭話,天南地北得聊,從時事政治聊到國家建設,她不習慣打斷別人的話題,也沒有插話的空間。如此,便沉默了二十多分鐘,低頭一看表,已經七點二十四了。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眼于好,問:“小于醫生你要買啥?”
買啥?
她啥也不買,她是來送心上人的啊!
“老李,你早飯吃過了么?”一旁的陸懷征忽然沒頭沒腦冒出一句。
老李啊了聲,看過去,答:“吃過啦。”
陸懷征點頭,看著窗外,望著這山間急匆匆的盛綠,漫不經意地說:“我帶于醫生去吃點東西,你要不下了車在鎮上轉轉?”
老李答應得爽快,“沒事兒,你們去吃,我就橋頭那看看人下棋,小于醫生買好東西給我打個電話就行。”
于好忽而轉頭問他,“你幾點的飛機?”
“下午兩點。”
“來得及么?”
“沒事。提前一小時過去就行。”
這里到機場四小時,乘九點過去的車都來得及,加上陸懷征的身份,有綠色通道,提前半小時過去都來得及。這么算算,還能在一起待一個多小時。
心臟又開始砰砰砰充滿活力,那種感覺就像是,眼看著電池即將耗盡,可轉眼又是滿格,有種偷來的不真實感。
鎮上有條歷史淵遠的古運河,河水潺潺,橋跨兩岸,承脈相連。
車子在七點四十準時抵達橋頭,老李將車停在路邊,自己便去一旁瞧人下棋去了,鎮不大,聚一起的總是那撥人,有人一眼便認出老李,與他攀談起來。
清晨的曦光透過云層輕輕鋪層下來,在狹窄的青石板路上留下繾綣稀疏的光影。靜謐的古巷逶迤綺麗,穿梭在古老破舊的居民樓中,兩旁墻面斑駁泛著青黑,爬滿了綠茸茸的苔蘚,仿佛能看見年輪的歲月。
清透的幽風陣陣,風里夾著青蘚的氣味。
鎮上人起的早,八點未到,古道兩旁就塞滿了攤販,人群東一簇西一簇,街上更是,幾尺窄道上,人流比肩疊踵,陸懷征手虛虛貼著于好的后背,穿過擁擠人潮,帶她去附近的早餐店。
“我以為這鎮上沒什么人的。”于好嘀咕。
“今天廟會,本來可以帶你去看看的。”陸懷征手虛虛扶在她肩上,低頭看她,眼神微動,說,“我的工作,很多時候讓我身不由己。”
于好低頭,“我理解。”
兩人靜靜穿行在人流中,集市上吆喝聲、叫賣聲、爭執聲、嬉鬧聲……不絕于耳,就連淙淙流水聲,于好似乎屏息就能聽見,在她耳邊纏繞,風似乎立在她耳旁,像羽毛,輕輕剮蹭著。
在于好說出我理解的那個剎那。
陸懷征虛虛搭在她肩上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緊。
“我只要你平安。”于好忽然仰頭看他,說。
陸懷征那眼就再也挪不開了,低著頭,深深地看著她,似流星墜落,眼里燒著星火。
他想起若干年前在南京開會時,午休跟孫凱還有幾個領導站在酒店門口抽支煙的功夫,進來個女孩子,背影特別像她,手里還牽著一個半大的孩子,那小孩軟軟趴趴地叫著媽媽,他當時整個人都怔住了。
有那么一瞬間,真的以為是她。
領導喊了他幾聲,也沒反應過來,煙夾在手里積了老長一截煙灰都沒斷,他就怔怔地看著那姑娘的背影,那畫面就跟靜止了似的,孫凱說當時幾個領導都被他眼神嚇住了。
這么多年,這里個個都了解他。
明白他是那種,就算知道下一秒要死,眼底也不會漏一分怯,可他當時眼底的難過和絕望是他們從未見過的。
他不是沒想過,這么多年,她也許已經結婚,也許已經有了孩子。
可真當見到那面時,他還是高估了自己。
男人之間話不多,但所有的情緒似乎都能懂,他那會兒還沒跟孫凱提過關于于好的事兒,但孫凱明白他心里有人。后來見他整個下午開會心神不寧的,孫凱說要不讓人去把她帶過來給你看看?要真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也好讓你死了這條心,再等下去,我怕你真的黃花菜都涼了。
開完會,孫凱真找了個借口把人帶過來了。
陸懷征當時坐在大會堂的前排座椅上,靠著椅背,低著頭,人進來時,他抬頭掃了一眼便確認不是,站起來跟人禮貌解釋了原委,姑娘表示挺理解,跟著孫凱離開。
然后他又埋著頭,手搭著額頭撐在膝蓋上,沉默地在大會堂坐了一晚上,那時便在心里做了個決定:再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