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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趕緊進宮一趟,把陸公的情況稟報皇上。”
想要抬腳時,又踟躕片刻,注目蘊寧:
“爹不否認,以陸瑄的才華,必非池中之物,只一點,陸家眼下亂象已現(xiàn),真是入了陸家,定然會吃苦頭,寧姐兒真是后悔的話,現(xiàn)在還不晚。”
母親心疼自己,蘊寧自來清楚,卻是沒想到父親這個時候也會有此一問,一時心頭火辣辣的——
袁家最是重諾,父親更是一言九鼎的漢子,眼下卻顧及自己將來的幸福,不惜讓袁家美名染上污點……
好一會兒才眨去眼中的熱淚:
“女兒不后悔,爹爹放心,女兒一定會過好自己的日子,不讓祖母和爹娘掛心……”
“不錯,日子都是自己過的,好或者壞,都得自己用心經(jīng)營。”第一次瞧見從小硬氣的兒子做起事來這么優(yōu)柔寡斷、拖泥帶水的一幕,聶老夫人又是好笑又有些心酸,卻是并沒有改變初衷的意思——一則難得兩個小輩情投意合,二則,所謂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經(jīng)歷過親人離世的痛苦,聶老夫人最是明白這個道理。孫女兒真是嫁過去,單憑這一點,即便將來陸瑄功成名就、大權(quán)在握,也定不會也不敢辜負了寧姐兒才是。
探手把蘊寧摟入懷里:
“這幾日得空了多陪陪祖母,怕是留不了你多久了。”
丁芳華也瞬時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陸家亂象叢生,崔老夫人年邁體衰,這般危機四伏的情況下,本就需要一個女主人。更別說,陸明熙的病必須蘊寧日日守在身邊……
一片擾攘中,春闈終于結(jié)束了。
☆、193
前后左右如蠶吃桑葉般的寫字聲依舊不絕于耳, 陸瑄卻已落下最后一筆。把手中的試卷從頭到尾認真閱讀一遍,確信并無任何疏漏之處, 待得卷子上面的墨汁徹底干掉, 便開始收拾桌上的筆墨紙硯等用具。
二月十八日,大正永和十三年的春闈在各方期待中緩緩落下了帷幕。
和入場時的意氣風發(fā)不同, 走出科場的舉子們一個個卻是和斗敗的公雞一般, 縮頭縮腦,神情茫然, 身上更有著讓人熏然欲嘔的恐怖氣味。
如果說還有意外的話,那就是陸瑄了。
和旁人衣服皺巴巴卷在一起猶如爛菜葉子一般的狼狽不同, 陸瑄衣服倒還齊整, 即便下巴上多了些青密的胡碴, 一雙眼睛依舊清冷明亮如星子。
柵欄外這會兒和數(shù)日前一般,又是人潮洶涌,有喚張三的, 有喊李四的,一個個神情中擔憂有之, 更多的卻是期盼和希冀。畢竟十年寒窗苦讀,哪個不巴望著自家子弟能一舉高中、出人頭地?
陸瑄正自緩步而行,忽然站住腳, 倏地轉(zhuǎn)過頭來,視線所及處,正好瞧見臉色慘白,扶著柵欄一步一步艱難往外挪的崔浩, 看他憔悴的模樣,情況分明有些不太好,竟是一副搖搖欲墜,隨時都會昏倒的模樣。
崔浩左方不遠處,則是一臉不可置信的王梓云。
王梓云頭發(fā)蓬亂,和往日里見到的難民相比,也強不了多少。
不得不說,崔浩的下場,對王梓云影響極大。即便不知道楊修云口中一直推崇的兩人姓甚名誰,王梓云卻深知,一眾舉子中,有一人卻定然是自己比不過的,那就是延陵崔家的崔浩。
之前,散布流言蜚語,并推波助瀾,最大的依仗就是崔浩的身體——
以王梓云的了解,崔浩的身體狀況也就只能茍延殘喘、存活于世罷了。想要下場,卻是萬萬不能。
而之所以敢大膽放出有關(guān)崔家受詛咒的言論,可也就基于此。
只要崔浩不下場,之前的謠言,就會成為所有人切切實實的認知。畢竟一個連科舉都不敢參加的人能有什么真才實學?
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崔浩竟然敢拿性命做賭,下場參加大比。
也因此,考場上王梓云便有些心神不寧。好在聽動靜,這漫長的九天里,不是沒有身體撐不住倒下去被拖走的舉子。王梓云篤定,崔浩必是其中之一。這才能穩(wěn)下心神,專心試卷。
如何也沒有料到,一出考場,就瞧見了崔浩。盡管崔浩的模樣瞧著不太好,卻無疑撐下了三場考試。
王梓云臉色越來越難看,忽然加快步伐,朝著明顯搖搖欲墜的崔浩撞了過去。
聽到身后急促的腳步聲,崔浩勉力往旁邊閃了一下。
只他動作本就艱難,這會兒又是大量士子出場的時候,四周全是擁擠熙攘的人,崔浩頓時被撞了個正著,身形不受控制的朝著地面就栽了下去——
須知這會兒人群摩肩接踵,不是一般的擁擠,真是倒下去,別說崔浩這樣的病人,就是健康人短時間之內(nèi)也別想站起來。踩踏之下,極有可能有性命之憂。
崔浩無疑也想到了這一點,可惜渾身上下已是沒有一點力氣。正自絕望,斜刺里卻是伸過來一只胳膊,好巧不巧,正好托住崔浩的身體,連帶的王梓云一聲慘叫,竟是越過人群,飛了出去。
叫聲太過瘆人,嚇得周圍的士子不住揉眼睛——方才明明瞧見,是后面這位走的太快,撞到了前面的兄弟,怎么反倒是后面那位“哧溜”一下就出去了。
“沒事吧?”陸瑄卻是看都沒看飛出去的王梓云一眼。
“我……”崔浩剛想說無事,卻是一陣頭暈目眩,終是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陸瑄俯身抱起崔浩,加快腳步,往人群外而去。
堪堪走出人群,極目四顧,卻是沒有瞧見府里的馬車。
陸瑄不覺有些疑惑。正想扶著崔浩再往外走些,卻被人呼啦啦攔住去路。
定睛瞧過去,正是靖國公世子方簡,他的身旁,臉色鐵青的王梓云被人扶著站在那里。
“陸公子好大的威風。”方簡瞧著陸瑄,神情陰郁之外更有毫不掩飾的輕蔑,“身為舉子,卻如此好勇斗狠,真真是有辱斯文,似你這般跋扈之人,有何資格位列杏榜之上?”
口中說著,忽然抬腳朝著陸瑄右腿踹了過去——
當初尚書府內(nèi),陸瑄可不是一腳踹斷了方簡的右腿?
再沒想到方簡竟敢公然動手,出手還如斯狠辣,陸瑄半扶半抱著崔浩,身形往右方一晃,堪堪躲過方簡雷霆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