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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想著心事,直到蘊寧停下腳步,袁釗鈺才醒過神來,一時有些訥訥。
“大公子對這里應是熟的緊,”蘊寧指了指建在假山上的那秀美花廳,“我還有些事情要忙,就不陪公子了。”
又指了指花廳里的石桌,上面可不是正擺著兩個古拙有趣的的拳頭大小的骨瓷碗:
“石桌下左邊那甕是百草茶,右邊是我釀的果酒,大公子渴了的話,只管自取。”
“你有事盡管去忙,不用管我。”袁釗鈺忙道,有心想問蘊寧要做些什么,卻也意識到兩人的關系還沒有熟悉到那地步。
瞧著蘊寧的身形迤迤邐邐而去,漸漸隱沒在深深淺淺的綠色中,再找不到絲毫蹤跡,袁釗鈺略猶豫了一下,終是沒好意思跟過去,轉身一步步沿著石階登上花廳。
花廳一枝獨秀,立于假山頂部,站在上面,幾乎能把風景秀美至極的山莊盡收眼底。
人站在上面,只覺心胸都為之豁然開朗。
果然是個,敏感的丫頭呢。
這是以為自己心情不好,想讓自己紓解些?
袁釗鈺心情更加復雜,極目四望之余,很快找到蘊寧的身影,卻明顯大吃一驚——
那個在田壟間忙碌不停的瘦弱身影,可不就是蘊寧?
一時簡直不知說什么好——女孩子不是應該嬌生慣養的學些琴棋書畫女紅之類的就好了嗎?如何蘊寧卻要做這等粗活?
本想著或是一時興趣,一會兒就會停了,沒想到都忙碌了小半時辰了,也沒見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袁釗鈺攥著拳頭,只覺越來越多的東西哽在心口。正好張元清正從下邊路過,袁釗鈺忙招了招手。
張元清遲疑了下——
方才已經知曉,外面這位貴公子正是山莊的原來主人,武安侯府的大公子。
依著他的性子,除了老主人外,來訪的客人一律都是不安好心、不受歡迎的。
尤其是那個陸公子……
明明小姐平日里對誰都不愛搭理的,卻不知為何,獨獨對那小子另眼相看。
至于說這位袁公子,張元清忌憚之余,還有些感激——
有了這么大一個莊子,小姐后半輩子便能衣食無憂了呢。
是以,不過略一躊躇,便依著袁釗鈺的吩咐上了花廳。
袁釗鈺也不跟他繞彎子,直接指著忙碌的蘊寧道:
“那里種的是什么?怎么你們閑著,倒是讓你家小姐一個人在地里忙?”
“公子容稟,”張元清被訓的有些莫名其妙,卻還是老老實實道,“那幾畝地里種的都是藥苗,小姐說旁人不懂藥的習性,一個弄不好,就會糟蹋了……”
“糟蹋了又怎么樣?不就是些藥苗嗎!”
再金貴的藥苗比得上人重要?
那么多地呢,全都一棵棵種上,便是尋常農夫也得累壞,何況是個才十二歲的小姑娘。
袁釗鈺臉色愈發不好看,也不知該惱張元清這些下人,還是別的什么……
平白被訓了一頓,更甚者,這位公子明顯并沒有把那些藥苗放在眼里,一想到小姐的一番心血這般受人輕賤,張元清便有些著惱:
“公子金尊玉貴,如何能知道我們這些老百姓的日子?”
“那些藥苗可是一棵也糟蹋不得。小姐說了,老太爺還有我們的吃食,衣服鞋襪,可全在那藥苗里呢。”
“你家小姐的衣物,要自己種東西賣出去,才能有嗎?”袁釗鈺的拳頭攥起又松開,松開又攥緊,胸口一陣陣發緊。
“不然呢?天上又不會掉餡餅。”張元清氣鼓鼓的道——朱門大少爺罷了,如何能懂得稼穡之苦?
反觀自家小姐,卻是太懂事了些。可這么好的小姐,如何偏就被毀了一張臉呢?
“我記得不錯的話,你們家老爺大小也是個六品京官啊……”袁釗鈺強自摁下心頭的郁氣——
內宅的事袁釗鈺自然從未過問過,卻也大致知道,家里姐妹即便是庶女,每一季至少都要添八套新衣,頭面首飾也是一季一換,全是帝都最新推出的樣式,至于說萬千寵愛在一身的珠姐兒,添置的好東西更是數也數不過來……
“你說我們家老爺太太?”張元清明顯有些不以為然,只所謂家丑不可外揚,終究把滿腹的不滿又咽了回去,“公子無事的話繼續坐會兒吧,我得去看看那糞肥漚的怎么樣了。”
張元清說完,不待袁釗鈺說什么,就自管自的下去了。
袁釗鈺可不是那等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绔公子,哪里察覺不出張元清話里未盡的意思?
平常要被漠視到什么程度,才能讓小小年紀的蘊寧就明白,這世上能依仗的只有自己?
如果是之前,也就是會對這個表妹有些憐憫罷了,可從父親口里卻了解到,眼前這個,極有可能是自己嫡親的妹妹。
卻因為被人惡意換走——
到現在,袁釗鈺可不也和袁烈一般,認定當初的事絕非偶然。
畢竟,除非知道真正身份,任何爹娘都不可能對親生孩兒做到這般!
那些窮苦人家,實在養不起孩子,還會想著把孩子送出去,以便保住小命,如何程家這樣的殷食人家,唯一的嫡女卻活的這般無助恓惶!
坐在高臺上,遙遙瞧著時而俯身,時而站起的小小身影,袁釗鈺終于明白父親的暴怒為何。
到得最后,竟是無論如何再也看不下去,一撩袍子就從花廳里跑了下來。
待得蘊寧聽到腳步聲時,袁釗鈺已是奔到了眼前,卻是徑直伸出手鉗住蘊寧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