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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寧摸出一塊兒碎銀遞過去:
“辛苦車夫大哥了。我等的人,應(yīng)該很快就會到了……”
看蘊寧付錢這般爽快,那車夫也是開心的緊:“不知姑娘要等的是什么樣的人?雨這么大,我?guī)凸媚锴浦秃谩?
“多謝,”蘊寧卻是不肯放下掀開帷幔的手,“我要等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頭發(fā)和胡須全白了,身上背著藥囊,騎著頭灰色的毛驢……”
“咦,我怎么瞧著,那邊來的哪個就是啊?”車夫忽然道。剛要回頭提醒蘊寧,不想車門已然被推開,車上少女一下從車上跳下來,朝著暴雨中那個越來越近的騎毛驢老人沖了過去。
“祖父——”蘊寧跑的太快,踉蹌著一下跪在了滿地的雨水里。祖父,真的是祖父!
“寧姐兒——”程仲愣了一下,慌忙從驢背上跳下來,一把拉起哭倒在面前的蘊寧,“跑這么快做什么?快起來,雨水這么大,仔細傷了身子……真是小孩子,這才多久沒見祖父,就哭成這樣……”語氣中滿是心疼和憐愛。
“祖,祖父,我沒事……”蘊寧啞著嗓子道,貪婪的瞧著面前這幅滄桑的面容,熟悉的草藥香味兒撲鼻而來——
祖父以為和孫女兒分別了也就兩年,可于自己而言,卻已是暌違了數(shù)十年之久。
顧不得擦拭臉上的淚水,蘊寧忙把抱在懷里的雨披幫程仲披上:
“祖父,我雇了車,咱們快些去車上……”
正好車夫已是把車趕了過來,忙幫著把東西送到車上。又牽來毛驢拴在馬車后面。
蘊寧服侍著程仲坐好,把雨披解了,又裹上一件青布直裰,然后拿了毛巾,一點點擦拭程仲頭上的雨水,啞著嗓子埋怨道:
“瞧見天氣變了,祖父就不曉得先找個歇腳的地方?倒好,就這么冒著雨趕了回來。您年紀大了,真是淋著了……”
“傻丫頭,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自打見了寶貝孫女兒,程仲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斷過,一路上著急趕路的疲憊都跟著煙消云散——
孫女兒長大了,知道心疼自己了呢。記得離開的時候,孫女還耍小性子,不肯出來看自己一眼。甚至這兩年里,給孫女兒寫了那么多信,也沒見蘊寧回一封,還想著回來了不定得怎么哄著,孫女兒才肯原諒自己呢……
突然覺得不對,忙回頭,正瞧見蘊寧的頭上罩著的紗帽已經(jīng)緊緊貼在了臉頰上,偏是還有細細的水流順著紗帽蜿蜒向下,忙不迭捉了蘊寧手腕,拉到自己面前坐下:
“乖囡,莫哭,祖父這次回來,再也不走了,一直陪著囡囡可好?”
嗣子打心眼里不親近自己,程仲生性豁達,便也不放在心上,唯有寧姐兒,卻因為生來體弱,一直都是放在身邊照料,偌大程府,能讓程仲放在心上,全心全意疼愛的只有一個人,就是眼前這個孩子了。
探手摘下蘊寧已然濕透的紗帽,待得瞧見蘊寧臉上那片被灼燒過一般的可怖疤痕,一絲怒火在程仲臉上一閃而逝——
蘊寧一直由自己親自教養(yǎng),五歲時,卻被兒媳以要親自教習(xí)女兒為由要了回去,可就在那一年,先是程家長女蘊珠,然后是蘊寧,竟然先后染上天花,虧得自己回來的及時,雖然沒能救下蘊珠,卻是救回了蘊寧。
痛失長女之下,丁氏病倒,蘊寧便又回到了自己身邊,十歲時,丁氏再次執(zhí)意表示了想要親自教養(yǎng)女兒的意思,本想著蘊寧大了,想要相看婆家的話,自然還是母親丁氏陪著四處走走的好,且瞧著平日里蘊寧的樣子,也是對丁氏頗為濡慕,便應(yīng)了下來。
正好和老友有約,如何也沒料到,待得數(shù)月后折返時,蘊寧好好一張小臉竟是被毀了容。
若非寧姐兒確然是丁氏所出,自己簡直要懷疑,是丁氏要害她。不然,一次次的,如何就能這么巧。
“我已經(jīng)覓齊了藥物,忙過了這幾天,我就給你除疤……”程仲憐愛的道,“祖父這兩年走遍天下,見到好多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兒,她們生的可都沒有我的孫女兒好看呢……”
蘊寧眼淚又流了出來——自己這張臉,也就祖父會說好看,至于程府中人,則是人人避之如鬼魅,便是親生的爹娘,也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祖父離開的這兩年,說是讓自己靜養(yǎng),卻根本就是囚禁——那兩個丫鬟還可以時不時的離開院子,唯有自己,卻是只能呆在那里,若說偶爾還有些意外的驚喜,就是顧德忠不時跑過來送的粗劣點心和一些精巧的小玩意了。即便那些玩意兒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可于一個生活于絕望中的孩子而言,卻已是天下間最好的禮物了……
現(xiàn)在想來,顧德忠瞧見自己時,哪次不是垂著眼,何嘗愿意正眼瞧自己?可就是這樣虛假的顧德忠,卻是前世這會兒的自己,唯一的溫暖了!沒了祖父的音訊,甚至巧蘭巧云兩人一直在耳旁說,祖父何嘗不是因為不愿意見自己,才選擇離家遠游,甚至再不愿回返?
若非如此,上一世,又怎么會聽信了顧德忠的話,義無反顧的跟他離開……
當(dāng)下再也忍不住,把頭埋在程仲懷里:
“祖父再要去哪里,都得帶上我,再要這般一聲吭就離開這么久,寧姐兒就再也不理祖父了……”
當(dāng)時因為用了藥,就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一睜眼,卻聽說了祖父離開府里再也不會回來的消息……
“好好好。”程仲滿口應(yīng)下,卻是滿臉無奈,這小沒良心的,當(dāng)初自己離開時,再三讓丫鬟去叫她,想著囑咐她些話,卻是一趟趟無功而返,甚至自己親自趕過去,寧姐兒都拴著門不肯打開。這會兒倒是怪上自己了。算了,只要孫女兒開心就好。
☆、公主府
“咦,這好像不是回家的路?”程仲忽然覺得不對,探頭往外看了一眼,車子怎么正往長安街而去?
“祖父不是要去長公主那里看看嗎?”蘊寧小聲道。
“瞧我這腦子,我給你的信可不應(yīng)該早就送到了。”程仲了然,也對,若非看了信,怎么知道自己這幾日回返?只自己還要去長公主府問診的事兒,也就對兒子提了提,本來還擔(dān)心父女倆處得不好,現(xiàn)在瞧著,倒還相得,不然,孫女兒如何會曉得這事?
祖父還給自己寫了信?蘊寧一怔——
從祖父離開到現(xiàn)在,整整三年時間,何嘗有關(guān)于祖父的只言片語?
想了想道:
“祖父這幾年去了很多地方吧?那些地方一定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每一地都有每一地的風(fēng)情吧,”程仲笑著道,那些風(fēng)景固然極美,只老爺子心里惦記著孫女兒,何嘗有心思游玩?“對了,祖父讓人給你捎的那些小玩意,你可還喜歡?”
“小玩意?”蘊寧身子略略僵了一下,想了想試探著道,“比如說,怎么都飛不起來的,竹蜻蜓?”
“怎么會?”程仲失笑,“我不是在信里告訴你怎么玩了?要先把兩翅上的繩子纏緊,尾巴也不能折著……”
是這樣玩的嗎?只是顧德忠遞到自己手里的竹蜻蜓,尾巴卻是斷了的……
“祖父給我的信嗎……”
“是啊,我給你寫了那么多信,你這沒良心的丫頭都不曉得給祖父回一封……祖父想著再不趕緊回來,我們家寧姐兒怕是都要不記得祖父了……”
蘊寧把頭倚在程仲胸前,手卻是不自覺的用力交握——
所以說顧德忠拿來的那些精巧的玩意兒都是祖父派人送回來的嗎?還有那么多信件,自己卻分明一封也沒見著,反而所有人都在自己耳邊說,祖父不喜歡自己了,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