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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露水沉重。
鎮遠侯府內一片死寂,原本亮著燈的院落如今皆黑燈瞎火,鬼影不見,宛如空院。
沈浩初被人帶到豐桂堂,開門的是徐嬤嬤,除了她之外,豐桂堂里沒有其他人。
“讓你見了她,你可要好好考慮我的話。”
帶他進豐桂堂的人獰笑著將他推進豐桂堂里,門再度關上。
沈浩初看到倚臥榻上,喘著粗氣、兩眼混濁的老太太。
“老太太,侯爺回來了!”徐嬤嬤哽咽地趴在老太太耳邊道。
聽到此語,老太太睜大眼,眸中混濁有瞬間的清明。
“祖母,孫兒不孝,回來晚了。”沈浩初上前幾步,單膝落地,卻叫榻上跌跌撞撞沖下的老人抱個滿懷。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太太已是老淚縱橫。
“祖母,如今,可否告知孫兒,當年之事?”沈浩初任老人抱著自己,緩緩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 唉……
第154章 是非
夏日屋中悶熱,燭色下秦婠額前和鼻尖都冒起細密汗珠,但她沒察覺,仍專注地聽李品說話。
李品聲音嘶啞,像喉嚨里含了柄刀,說兩句話就要抿點水,但這并不妨礙他的敘述。
二十五年前的事,回憶起來太遙遠,所以他說得也非常慢,邊想邊說。
“那年是旱年,京城外的幾個莊子幾乎顆粒無收,佃戶們日子不好過,為了應付進行和主家的稅租,好些人都動了歪心思,所以那年京城里外偷盜搶特別猖獗,忙壞了衙里的捕快。我依稀記得,這慶喜莊就是這些莊子里收成最差的一個地方,地貧人窮,事還最多,幾次三番來官府鬧說莊上出了個瘋子,神出鬼沒的逮人就傷。”
說話間他咳嗽兩聲,旁人便又給他點水,敘述中斷,秦婠忽然覺得有些許涼風吹來,她轉頭一看,卻是卓北安不知幾時讓人拿了把蒲葵扇過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一大半的風都扇到她這里來。
“熱。”卓北安面不改色地解釋。
秦婠收回眼——真是和沈浩初一模一樣啊,偶爾的口是心非里有他不予外人知的驕傲和溫柔。
她想沈浩初了,那人回了沈家,眼下也不知如何。
“慶喜莊的人報案說那瘋子生得樣貌丑陋,沒有人樣,他們管那瘋子叫夜叉。夜叉藏在草叢里,專挑落單的人下手,打完就跑,又狠又快,鬧得莊上人心惶惶。衙里的捕快在慶喜莊見到被打傷的農人,果然都頭破血流地躺在家里,幾位師兄弟們就在慶喜莊附近的山野樹林里搜捕起來,可搜來搜去,并沒找到他們說的夜叉,打算回去復命,可慶喜莊的人不讓,說師兄弟們無心辦案,敷衍了事,放任瘋子傷人,就將他們堵在村口,鬧了好大一場。我還記得,他們村里那領頭鬧事的人姓喬。”
喬……
“喬義?”秦婠試探道。
“不記得了,大概是這個名吧,那村里也沒幾家姓喬的。反正那人最愛煽動人心,挑弄事端,仗著年輕力壯惹事生非,別說是應天府的兄弟們,就是他們主家……好像是鎮遠侯府……也曾吃過虧。這慶喜莊地貧,收成年年不好,收租子時就年年鬧,都是這人帶的頭,不是聚眾鬧事就是打人,學著京中那起地痞無賴拉幫結派,著實叫人頭疼。”
“那后來呢,那瘋子抓到沒有?”秦婠問他。
“沒有。師兄弟們在慶喜莊呆了三天,前前后后都搜過,就是沒找到他們說的夜叉,反而驚動了侯府的人。侯府派人過來解決此事,將幾位師兄弟好聲送走,后來也不知怎樣就將那事壓下,約是許了銀錢吧。倒是師兄弟們回來后說,那莊里的農人太張狂,尤其是那刺頭兒,誰知道那些人怎么受得傷的,也許是想趁著大旱裝可憐從主家手里騙點財物,才說了個子虛烏有的夜叉出來。”
所以,沒人相信有個叫夜叉的瘋子。而自從那場風波之后,慶喜莊安生了一段時間,可不料還沒一個月,應天府的冤鼓又被敲響。
“這回報案的是那刺頭兒,衙里好些人都認得他。他滿面兇狠地沖進衙門,一身蠻力誰都攔不住,劉大人看到他也是頭疼,就讓師爺問話,我做筆錄。不想這回,他報的竟是……他那未過門的媳婦遭人淫辱之案。堂上的人都傻了,女人被奸/污那是奇恥大辱,律例雖有對犯案者的刑罰,可到底事涉女人清譽,很少有人來報案,何況還是未婚夫。”
秦婠頭略垂,卓北安代她問出:“你可知此案過程?是哪家女子被害?又是如何被害的?”
“是慶喜莊上一林姓農戶家的幺女,年十七,打算挨過這旱年就與刺頭兒成親,說是兩人打算南下另謀生路,可惜出了這樣的事,也怪可憐的。說起這案子,也玄乎。那林姑娘是在去棲源庵拜菩薩回來的路上遇的事兒,棲源庵是附近唯一的尼姑庵,也由鎮遠侯家供養,平時不對外人開放,不過庵外有個月老石頗為靈驗,慶喜莊的姑娘都愛去那里求個姻緣。林姑娘是與兩個同村姑娘一起去的,結果在回來的路上齊齊被人敲暈。另兩個姑娘醒轉后發現她不見了,便跑回村里叫來村民一起找人,結果卻在山林里發現昏迷不醒的她已經被人……”
“好了。”卓北安及時打住他接下去的言詞,又問起,“后來呢?”
“后來,喬家見出了這事,打算退親,林家人覺得此事有辱家門,就想逼那失節的姑娘自我了斷,她上過一回吊,被那刺頭兒給救下。刺頭兒倒是想娶,不過父母不讓,他又一心想給那姑娘討個公道,就來了衙門。”
寥寥數句,卻是血淚過往。
秦婠怔怔的,想,若那人真是三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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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暗得深沉,去很厚,一點月光也未透出。
豐桂堂上有股腐朽的氣息,檀香繚繞也燒不開這股陳年的味道,像沉淀著歲月的陰暗,都在這里發酵。
老太太的聲音和她的面容一樣蒼老,緩慢:“從山不發瘋的時候,很乖,像個大孩子。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會給我背詩誦文。他不笨,也讀書識字,和你們一樣。教過的字他一次就能記下,讀過一遍的文馬上就能背下。我常想,如果他不是生而殘疾,那沈家的門楣也許就該由他撐起。”
徐嬤嬤給沈浩初倒了杯茶過來,輕輕放在桌上,然后用衣袖按了按眼。
沈浩初一言不發地聽。
“那時候佛骨塔還沒有上鎖,也沒有那根粗長的鐵鏈,他還能在庵里走走看看,我知道那孩子很想出去,可是我這做娘的,只能給她方寸自由。大旱那年,莊上傳來消息,說是慶喜莊有瘋子傷人,我隱隱覺得不安,就與侯爺趕去棲源庵,看到從山蜷縮在角落里,身上沾滿血。侯爺大怒,將庵里看管他的人一通責罵,方知是從山偷偷逃出庵去鬧的事。”
老太太口里的侯爺,自然說的只有她的丈夫,第一位鎮遠侯。
“侯爺自去料理此事,我便留在塔里和從山說話。”
她記得,她問從山可有受傷,從山抬頭說的第一句話卻是——
“娘,那姑娘真美。”
他的口齒不清,可她卻聽懂了他的話。
她永遠都記得沈從山那時的眼神,像是絕望里生出的花,有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