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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勉強笑笑,往半掩的門里看去,目光仍是擔心,他便側(cè)身,請她入內(nèi)探望卓北安,她收回目光,搖頭淡道:“既然他已脫險,秦婠也不便再留,侯府事忙,就此告辭。”
語畢她欠欠身,轉(zhuǎn)身走出幾步又回頭朝卓北安的兄長道:“若北安叔叔醒來,煩請代為轉(zhuǎn)告他,泰巖之行不必放在心上,是秦婠魯莽了。侯府之事我自會解決,只望他能好生保重身體,來日再敘。”
“好,夫人也多保重。”
秦婠便不再回頭,一路直出大理寺。何寄單手按在劍上,沉默地跟在她身邊,及至馬車前,見她面色發(fā)沉,不由問道:“接下去你打算如何?”
她脫口回答:“自己去。”聲音未落,人已鉆進馬車,厚簾甩落,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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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抵至鎮(zhèn)遠侯府門外,兩盞白燈籠仍舊是高高掛起,黑漆的“奠”叫那白光襯著,悲涼滄桑。“秦婠,冷靜些。”何寄見她跳下馬車后就呆呆地看著燈籠,生怕她又似白日那般暴躁瘋狂,不由勸道。
秦婠只道:“我沒事,你回去吧。今日之事,多謝了。”
何寄覺得她似乎和從前不一樣了,可哪里不同卻又說不出來,便只這恍神的功夫,秦婠已大步進了侯府。
出去的時候,她沒帶丫鬟,回來時也只身一人,秦婠去了豐桂堂。夜色已沉,豐桂堂里燈火明亮,有啜泣聲響起,沈從海、宋氏與沈浩文正在廳間坐著商議沈浩初的后事,老太太倒在榻上,緊閉著眼,呼吸粗重,痰音渾濁,對他們的話置之不理。
“這秦婠也太不懂事,浩初都已經(jīng)……她身為妻子,身為鎮(zhèn)遠候夫人,卻在這個時候任性發(fā)瘋,還私自出府,攪得這后事也辦不安寧,我們浩初可憐哪。大嫂,她是你的兒媳婦,你怎不管管?”宋氏抹著淚哭道。
“她行事自有分寸,今日這般行徑,肯定有她的主意,老太太,還是待她回來聽聽她的解釋吧。”小陶氏正在老太太身邊替她揉背。
宋氏帕子一甩,用腫得核桃大的眼睛看她:“大嫂這是在替她開脫?當著外人的面在咱家大門口把奠物砸個稀爛,又拆了靈棚,這就是她的分寸?可憐我們浩初,人都走了還不得安生。大嫂,就算你不是浩初的親娘,那也是你姐姐的兒子,是你從小看到大的,你怎不心疼心疼,反倒縱容她的行徑。”
“大嫂也說她是我兒媳,我如何管教她,不需要大嫂在這里指手劃腳。你又怎知我不心疼浩初,莫非只有像大嫂這般哭天搶地方是心疼?”小陶氏停下動作,轉(zhuǎn)眼冷瞪宋氏。縱她是個怯弱的人,這時候也被激出幾分怒氣來。
“老太太,我不過一片好心,你看……”宋氏哭得更大聲了。
“母親,別說這些了。”沈浩文見老太太蹙起眉頭,便打斷宋氏的話,“我們過來是商量如何給二弟辦身后事的,不是來吵架和告狀的,弟妹也是心里悲痛難抑才會如此,又何忍責怪于她。”
“后事,如何料理?”老太太這時方開了口,聲音虛弱不堪。
“明日恐怕就有人上門吊唁,靈棚我讓人今晚連夜搭起,白綾也已經(jīng)扯了幾匹趕制喪服,壽棺我找我朋友先勻了副上好的楠木棺,已經(jīng)將浩初衣冠放入,其余香燭紙馬這些,明日再說,還有超渡的和尚,對了,最好還要請幾個招魂的道士,畢竟浩初他客死異鄉(xiāng)……”這回卻是沈從海開口。
聽到“客死異鄉(xiāng)”這四字,老太太情不自禁又老淚縱橫。
“不必了。”清冷聲音傳來,秦婠在簾后聽到一切,踏進堂間。
“秦婠!”小陶氏見到她,忙從榻上下來,“你回來了?怎么一個丫鬟也不帶在身邊?”
秦婠木然走到廳中,二話不說便先跪下,只朝老太太道:“孫媳婦求老太太一件事,求老太太讓我去泰巖。僅憑他人三言兩語,若不能親眼見到他的尸骨,我不相信他死了。若生,我與他同歸,若死,我也將他尸骨帶回,親手安葬。”
縱是黃土十丈,她也要將他刨出帶回。
“你又發(fā)什么瘋,這事打發(fā)下人去做不就成了,你一個婦道人家跑那么遠去到底要做什么?”宋氏歇了淚道。
沈浩文卻道:“是要親自去看看才好,我……”這事本應(yīng)他去才對,可他那自顧不暇,兩個孩子仍舊沒有消息,邱清露已擔心到要崩潰,他根本走不開。
“浩文,你陪她發(fā)什么瘋?”宋氏拍案,她自不會讓兒子去泰巖,那地方山洪爆發(fā)成災(zāi),死傷無數(shù),流民紛雜,必不安定。
“若不叫我親自跑這一趟,我絕不承認他走了,便是鬧到皇上面上,我也還是這樣說。我是他的妻子,朝廷封的鎮(zhèn)遠侯夫人,我不承認,誰敢說他死了?!”秦婠抬頭,盯著宋氏。
二房心思她如何不知,沈浩初若死了,她又沒有子嗣,爵位空出來,即便奪情降等襲爵,也是落在二房身上,他們自然盼著沈浩初死。
宋氏被她惡狠狠的眼神嚇得言語一滯。
秦婠又朝老太太拜倒:“求老太太成全!”
沈老太太已經(jīng)睜開雙眼,按著小陶氏的手坐起身來,踉蹌走到秦婠面前,道:“你真的能把浩初給我?guī)Щ貋恚俊?
秦婠只看到老太太趿的鞋:“孫媳婦一定把人帶回來。”
不論生死。
“好!”蒼老的聲音長嘆一聲,“把靈棚撤了,告訴外邊的人,我孫子沒死!我等你回來!”
這話說到后來,只剩嘶啞。
“謝老太太成全。”秦婠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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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了把寧神的四霧香,淡霧繚繞而起,氤氳滿屋,屋中燭色明亮,所有燭臺上的蠟燭都被點起,將夜晚照得如同白晝。秦婠坐在書案后,像沈浩初從前那樣,端端正正坐著,手執(zhí)狼毫沾墨,字斟句酌地落筆,在紙上寫下娟秀字跡。
這信,一寫就是三封,從天黑寫到天明。
“收拾得如何了?”罷筆之時,秦婠問秋璃。
秋璃帶著兩個丫鬟收拾了一宿的行囊,正在犯愁,總覺得帶得再多也還是缺這少那,她沒有出過這么遠的門。秦婠掃了兩眼,淡道:“咱們不是去玩,那地方如今洪災(zāi)肆虐,必引得流民四亂,不安寧,這些東西都別帶了,挑最樸素的衣裳,要最普通的馬車,水和干糧多備些,輕車簡從吧。”
她揀去了一大半東西后,方又叫來奉哥奉嫂。
“這里有三封信,分別是給我父母、哥哥及北安叔叔的。你們待我走后一天,先把我父母的信送過去吧。”秦婠將三封已封了火漆的信放在桌上,給卓北安的信是最厚的。
沈家出了這樣大事,她父親母親怕是憂急不已,她卻又在此時離京,累得二老擔驚受怕,真是不孝,幸而兄長已回,縱她不在,家中也有人可依。
“這封,是給我兄長的,不過他現(xiàn)下不在京中,待他回京,你們就送過去吧。”
她既要離京,自要交托一番,故在信中將江南王的心思與秦家大房的心思并秦舒的親事都提了提,以秦望的聰敏,自然知道該如何做。
“最后這封,是給北安叔叔的,不過你們務(wù)必要等到他身體好轉(zhuǎn),已無大礙再送過去。”秦婠推出最厚的那封信。
給卓北安的信里,她已將沈家的秘辛與她查到的所有事,并王新、陳三一案及瑞來堂的疑點等自重生到現(xiàn)在所遇一切都寫盡。這封信花了她最長時間,希望能助他勘破黃氏之案,也希望能救回沈嘉敏與沈澤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