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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筑起的矮矮土墻,一步一步且雀躍且謹慎地走向那個人。在離那人一步之遙處停了下來,他頓上一頓,伸出手去撫摸那人蒼白的面頰,柔聲問:“顏顏,你怎么來了?”
他一語落下,低著頭的顧折顏抬起了臉,深黑的眼瞳瞬間擴散吞沒了整個眼白,兩個黑洞洞的恐怖眼眶直勾勾對著易衡之,有一行深紅的血液從顧折顏的左眼處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心愛之人在面前忽然變成這副模樣,易衡之驚得剎那間縮回了手。那個已經變得形如骷髏的人突然在他退卻的一瞬間“嘻嘻嘻”地笑了起來,不等易衡之再度開口,骷髏已用顧折顏的聲音說出了易衡之這輩子都不愿再聽到的一句話。
“易衡之。”那黑洞洞的眼眶對著他,里面一片虛無,虛無中還有一絲熟悉的溫柔,“你走吧。”
易衡之連忙撲上前去,然而在他放手的一瞬,便注定他不可能再次擁住這具骷髏,顧折顏在他面前化作一股煙塵,叫沙場上烈烈的夜風一吹,便悠悠然消失了。
易衡之驀然從夢中驚醒,眼見長夜烽火,耳聽羌笛號角,前方是再過幾日跋涉,便能抵達的西盈邊陲。
自從他離開皇宮,整軍出發,每夜都會做形形色色的夢,大多是關于那一夜,在進入顧折顏的宮殿以后,他是如何擁住了心上人,在那人的耳邊訴盡了自己的痛苦與懺悔,說盡了一腔深情和愛意,甚至當即便向顧折顏明志,棄置軍銜與虎符,只愿能與心上人廝守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夢境總在顧折顏點頭原諒他之前便結束了,但也算是好夢,至少他沒有被拒之門外,如夢境中般將一切延續下去,他們二人之間終會有些轉機。
今夜這樣的夢還是第一次,他醒過來,滿頭虛汗,心悸難當。
醒來以后,易衡之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掛念遠在大歷皇城的顧折顏。
他想要撥轉馬頭,直行回都城,闖入禁宮,去吻一吻飽受苦難的情人。然而既有軍令在身,更有十數年仇恨不能湮滅,那是怎樣的兒女私情也不能取代抵消的。他欲見顧折顏,無論如何也要在長驅直入、直搗西盈,收其境全土,接受西盈皇室的降書之后。
但是真到了那時候,顧折顏還會見他么?
易衡之愴然一笑,三十一年來,從未如此進退兩難。
遠在他所思念的大歷皇城,赫連蘭聲正陪著難得出宮的沉璧徜徉市集之中。沉璧穿著寬衣緩袖,看來就與普通男子無異,小腹處微微隆起,也不過被人當做輕微發福,并無人多看一眼。他落在赫連蘭聲三步之后處謹慎前行,前面赫連蘭聲含笑道:“看吧,我便說了無人會注意,你跟著我,只管放心出門,看上了什么,便買下什么。”赫連蘭聲素來沉穩,這一句話里透著些微的少年得意,倒是十分罕見。沉璧不知他心情為何這樣好,只能猜是他回轉草原的數月里,草原形勢大好,也不由為他高興,順著赫連蘭聲的話頭道:“是。汗王喜歡什么,也只管告訴我,奴才便是雇個十輛八輛車來,也定將您喜歡的東西全數載回行館去。”
赫連蘭聲挑了挑眉,回頭看見沉璧臉上幾分輕快的笑意,心里半是同樣的喜悅,半是約略的惋惜。他心想,可惜我真正喜歡的,你既不懂,也不肯如此輕易地便讓我帶走。
他難得將沉璧帶出來一回,這人都要綴在他身后不遠不近的地方,遵守著一個奴仆的本分,半步不肯逾越。兩人靜默地一前一后在集市里走,只是偶爾交換只言片語,不覺寂寞冷清,赫連蘭聲心中覺得沉璧溫柔,與己契合,但也不是半點不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