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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樣的綢莊,我這位朋友一點也沒看在眼里。他推說富貴浮云,不如求仙,把綢莊讓給了他五個姑侄兄弟。他自己仗劍江湖,清風明月,不時同名妓歌姬鬧些香艷趣聞,好不愜意。我與他相識時,他正在冀州第一樓頂上與城里最美的姑娘喝酒。他才跟人打了一架,白袍上染了一大塊血跡,說話也沒力氣了??伤€是笑著說:“馬小蛇,我聽說你最愛喝酒。我請你喝酒,你喝不喝?”
有酒喝,我當然不會推辭。我說:“當然喝!”跳下去一看,兩壇酒倒是滿滿當當,可旁邊空空如也,甚么下酒菜也沒有,我皺著眉頭問:“沒菜怎么下酒?”
結果他指著人家大姑娘說:“這位美人姿容絕媚,冠于全城。她桃花一般的面容,值不值得下酒?”我哈哈大笑,果真與他看著那姑娘的臉蛋兒,干了兩大壇酒。
我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樣痛快的人。我與他意氣相投,脾性相合,從此并肩闖蕩天涯,親如兄弟。此后山南海北,餐風宿露,那是再也不寂寞的了。一轉眼,就過了十年。
我二人都無娶妻之念,雖常年浪跡江湖,難免同女人有些糾葛,但從來一沾即走,并無銘心刻骨之處。兩個人無牽無掛,日夜與山川河流、名花美酒為伍,日子過得好不快活。我原以為這一世便可如此,誰知就在第十個年頭上,他遇到了此生最大的冤孽。從此我跟他的命運,就完全變了模樣。
那是大中……多少年來著?我也記不清了。那一年我三十三,他小我一歲,三十二。兩個老大不小的人,聽說綏江下游江陵鎮上打翻了一船貢酒,居然童心大發,想去嘗嘗那喝了貢酒的白背魚兒。唉!怪不得人人都說禍從口出。要是一早告訴我后來的事情,我寧可剁掉舌頭,也不去貪這么一嘴。
那一天秋光甚好,我們進了一家臨江的酒樓,便招呼老板將白背做來,可巧后面一位客人也要了白背。只是無巧不巧,這樓里只剩一條了。那客人是個少年,只十一二歲年紀,見被我們搶先,極不樂意,一疊聲只是要白背。店老板作揖打恭,說盡好話,他就是不肯改口。
片刻,我們的魚上來了。那少年見了,一雙眼骨碌碌地打了個轉,忽然道:“這條魚讓給我罷。”他雖然說了個讓字,口氣卻甚是頤指氣使。一語未畢,就動手去拿盛魚的碟子。
我們一見之下,暗暗皺眉。若他再晚一步發話,這一條魚送給他倒也無妨。但他強行索要,目中無人,這就叫人不痛快了。當下我與我朋友交換了一下眼色,口中道:“區區一條魚兒,甚么稀罕東西了?小相公拿去不妨。”暗地里卻動起了手腳,把他興沖沖端走的碟子換回了自己桌上。
那少年轉眼見到老母雞變鴨,神氣煞是好看。只是小孩子脾氣倔強,雖然受挫,也并不離去,只道:“這魚兒原來珍貴,二位不肯相讓也不稀奇。這樣罷,我以十倍價錢跟你們買了。”說著,便翻出一錠細絲大銀來,足足有七八兩光景,買這條魚兒,漫說十倍,就連二十倍也有多。
只是銀子雖美,在我這位自小金丸擲魚、明珠戴馬的朋友眼中全同泥塵無異。當下他便向我笑道:“小蛇兒,這樓里悶得很。我出一百兩,叫樓下那乞兒唱個曲子,行不行?”我故作沉吟,道:“好是好,不過那啞巴乞兒從不開口,不知他肯不肯?!蔽遗笥研Φ溃骸皢“驮趺吹??有銀子,怕他不開口麼?”兩人一唱一和,把那少年涼涼譏笑一通。小孩兒的臉色,已經非常好看……
(丁貧笑道:“你們兩個大人,卻同小孩子較勁。難道這少年,就是那冤孽不成?”)
唉,那怎么是?小孩兒連身形也沒長成。他奪魚不成,跺足去了。我們一人挑了一筷魚眼珠,大笑吃下,頗為暢快。就在這時,樓梯中走上一個人來。
那是個穿白衣的男人,二十七八歲光景,眉目生得甚是合式。那少年一見他,立刻靠了上去,扁著嘴叫道:“爹!”
這一聲喊出來,倒在我們意料之外。倒不是因為那男人年紀太輕,只是觀他神情氣質,并不似個做父親的人。那少年握著他衣袖,向我們這方指了一指,似在告狀。那男人看了我們一眼,問了兒子幾句,輕輕一笑,拍了拍那少年背上布囊,道:“柳兒,你毛毛躁躁的,必是忘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