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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s_2038

字數：25089

故事二、超越榨精的永恒之死

「……豐富描寫時的維度，是在寫作中非常有效，而且非常容易被人忽略的

小細節，」講臺上，一名身穿白襯衣的青年男子輕輕揮舞著右手，正在向階梯教

室里滿滿當當的學生們侃侃而談。「所謂寫作中的維度的豐富，不只是讓空間上

不同尺度、方向上的景物相交錯，更是詞語間感情的漲落遠近相互交織協調，共

同構建行文中的場景。」

男子摁了一下遙控器，將投影屏上的幻燈片切到了下一頁。「這首大家非常

熟悉的，就極其自然地運用了這一技巧。舉頭望明月，望是

一個向上的、向外的動作，明月則是一個外在的、遠而縹緲的事物。而下句

低頭思故鄉正相反，是一個向下而且將視野拉近的鏡頭，思和望也

相反，是一個向內心探求的動作。而故鄉卻和明月兩詞相近卻又相左，

相近是指兩者離視角所在的地方都是遙不可及的，相左則是說明月雖然能看

到，卻陌生而虛無，而故鄉雖然不在眼前，卻是熟悉而溫馨。因此短短十個

字，卻包含了數個相互對照卻又暗自相關的意象，構成一個高低有致、遠近分明

卻又渾然一體的意境，用詞又是如此樸素簡潔，可稱得上大師之作。」

「那么，」男子微微停頓了一下，眼神望向了教室的前排，「小莫同學，你

能不能再舉個例子呢&10084;」

「啊！」教室排中間，一名黑發少女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長長的劉海

蓋住了她的額頭，而一副夸張的厚邊眼鏡則幾乎遮住了臉龐的上半部分。「那個

……讓我想一想，」少女略顯羞澀地低下了頭，思索了片刻后忽然抬頭說道：

「那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是不是呢&10084;」

「嗯！這個例子很好，請坐。」男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向上推了一下自己的

眼鏡，走下講臺。「前半句是一個垂直方向的展開，遙遠的明月將月光從松樹間

照下，這也是一個靜態的景致，而后半句則是將視角縮到近處，月色如泉水般在

石上流淌，則是一個水平方向上的動態的展開。而兩句間無論是明月還是

清泉，都非常適合這幽靜而微涼的初秋的夜色，相對之外又有相同之處，因

此這句詩同樣構成了空間上頗為豐富的意境，同樣是名家之手。」

「那么，」男子走回了講臺上，而代表下課的音樂聲恰當好處地響起。「我

們課上舉了兩個來自中文古詩的例子，我希望回去之后大家可以試著找幾個西方

詩歌或者中的例子，然后下節課上大家可以適當交流一下。那這周的寫作課

就先到這里，大家上周提交的作品我會盡快批閱完，并且會挑幾個有意思的

一起鑒賞。那么下課！」

隨著男子宣布下課，階梯教室開始變得擁擠和喧嘩起來。男子在講臺前低下

頭，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正在他把物品一件件進電腦包中時，耳邊傳來有女生

呼喊他的聲音。

「那、那個，」小莫雙手把一大本記事本抱在胸前，聲音略略顫抖，低著頭

對男子說道，「老師覺得我，我今天回答的如何呢&10084;」

「很不錯啊，沒想到你還讀過不少唐詩，我以為你只喜歡西方的詩歌呢，」

男子笑著看向小莫，「那要是讓你舉一個西方詩歌的例子，你現在能想出來嗎&10084;」

「啊！我，讓我想想……」小莫似乎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兩只手不停揉搓著

自己毛線衫的下擺。雖然她的頭埋得更低了，男子還是可以感覺到，女孩散發出

的緊張的神色。「啊有了！」女孩突然想到了什么，興奮地喊了起來，抬頭看向

男子，「里爾克的，如何呢&10084;」

「你指的是節嗎&10084;主啊是時候了，夏日曾經很盛大……」

「把你的陰影落在日晷上，讓秋風刮過田野。」小莫接道，微紅的臉上

掛著大大的笑容，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小女孩一樣，「怎么樣，怎么樣&10084;」

「嘛，雖然稍微有點單調，但是勉強合格了，畢竟這么短時間就能想出來，

難為你了。」男子點點頭。「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啊啊，那個，稍等一下……！」小莫看到男子要走，趕忙走上前幾步，伸

手拉住他的衣服。

「嗯&10084;還有什么事情嗎&10084;」

「那個，那個……」小莫低著頭，微微扭動著身體，顯出一副更為不安的樣

子。「上周我……寫的那個，老師您讀過了嗎&10084;」

「啊，我個讀的就是你的哦。」男子回頭說道。

「那、那，您覺得寫得如何呢……」女生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后面幾乎聽不

見了。

「嗯……雖然只是一篇童話故事，但是從寫作技法上來講，對于本科一年級

的學生而言幾乎無可挑剔，甚至顯得過于成熟了。」男子摸了摸小莫的頭，「無

論是行文節奏還是用詞都非常好，劇情展開也很自然，不過……」

「啊，不過什么……&10084;」

「我怎么覺得這個故事，實在是有點……太悲傷、太陰暗了呢&10084;」男子微微

嘆了口氣，「空無一物的人偶，為了所謂的尋找自我和意義，毫無意識地傷害著

素不相識的動物，這真的是你想寫的東西嗎&10084;小莫同學&10084;」

「嗚嗚……」面前的女生低著頭，發出了含混不清的小動物一般的聲音。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嘛，我上這門課主要是為了講授技法和鑒賞作品，故事本身的高低對于這

門課并沒有啥影響。」男子收回了手，轉身準備離開。「我已經把中敘事描

寫方式值得改進的部分標了出來，到時候你自己看看好了。我先走了。」

「嗯好的，老師再見！」小莫抬起頭，向著男子的背影揮了揮手。

「老師……嗯，再見呢。」男子的背影淹沒在下課后的人群中后，小莫把頭

又低了下去，輕輕說道。

男子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回響著。這是一棟老式的十二層公寓，原來

是某個企業的分配房，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住在這里了。

男子一步步走到頂層，把鑰匙插進表面已經生銹的門鎖之中，伴著吱吱呀呀的聲

音打開了門。這個一室一廳的客廳中里并沒有多少家具，顯得空空蕩蕩，只是在

中央擺著一套木制桌椅，上面還放著沒有收拾的殘羹冷碟。男子走進門廳，看都

沒看客廳一眼就快步走進了臥室。推開臥室的門，橘色的夕陽早已涂滿了窗外無

云的天空，使這個秋日的黃昏顯得別樣昏黃而悠長。陽光透過鐵紗窗照射進來，

越過隨意鋪著灰色床單的舊式木床，在水泥地上拖下了長長的影子，而左側靠墻

則擺著木制書桌，各種各樣的紙張筆記本和書本整整齊齊地分門別類擺放著，和

地上把衣服亂七八糟地塞在打開的行李箱中的風景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男子拉開書桌旁的椅子坐下，把電腦包扔在一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伸了一

個懶腰。從上一個住處逃出來，搬到這個臨時居所才剛剛兩天時間，男子還有很

多文件堆在箱子里還沒有收拾。作為掩護的在本地大學文學系的教職也剛剛拿到

不到一年，在系里的事情也還有很多沒有安定的地方。他感到自己肩部和腰部涌

起的酸痛感，心里冒出想要小憩片刻的念頭，不過很快就被他打消掉了。男子直

起身來，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開始處理起郵件。今天晚上七點是魅魔狩獵隊

隊員和作為小隊長的自己定時電話聯絡的日子，在那之前男子決定自己最好保持

一個好的一點的狀態，也好給自己的隊員做一個表率。

封郵件是一份賬目報表的草稿，小隊在上個月的支出已經超過了上面配

給的資金，所以男子自己作為隊長還掏了不少腰包，原因主要是和魅魔戰斗的頻

率超出了正常的預期，醫藥費和裝備彈藥的損耗都要比以往都高。男子揉了揉太

陽穴，決定再定時聯絡之后再好好填寫這個表格，這樣說不定可以多爭取一點配

給。

第二封郵件是關于附近一家知名的零售商促銷采購的廣告，至少看起來是這

樣。男子記下了廣告里雞蛋的價格和商品代碼，這是下次在港口附近集會的集裝

箱號以及時間地點。

在打開第三封郵件之前，男子的手機響了起來，使他微微皺了眉頭。因為離

他預定的聯絡時間還有２分鐘，這種情況下雖然有隊員們失誤的可能，但更大

可能是出現了預定計劃之外的事情。男子趕忙把電話接了起來。

「隊長！我們被突襲了！」手機剛接通，一個因焦急而嘶啞的聲音從另一頭

傳過來。

發佈.

.

「對面有多少名&10084;傷亡呢&10084;」男子吃了一驚，雖然小隊遭到魅魔襲擊并不是

罕見的事情，但是發生在自己的頭上還是稍微有點慌張。

「目前只看到兩名，除我之外全隊覆沒，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

——」

隨后聽到的是手機刺啦刺啦的噪聲，然后電話就被掛斷了。

男子感到自己的太陽穴下的血管突突地跳著，嗓子發干。他抹了一把額頭的

汗水，才發現自己的手心也早已全是汗。

兩個魅魔就全滅了自己的小隊&10084;男子非常懷疑自己剛才聽到的東西。他對自

己小隊的實力很清楚，即使是被偷襲，兩名魅魔也不至于把整個小隊逼到差點連

被襲擊的情報都傳不出來的地步。

「逃吧。」這是男子個涌現出的想法，不過很快就被他否決了。因為他

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個在另一個小隊里的，短發女子的身影。

「……希望林音他們那邊沒有事情。」男子低聲說道，掏出手機撥打了一個

號碼，不過沒有接通。

「如果這樣的話，起碼要把這個情報報告給上級。」男子想到。出于保密的

原因，上級和自己在定期集會以外都是單向聯絡，所幸今天就是和上級定期聯絡

的日子。男子看了看表，大概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或許先離開這里，逃到某

個地方耗過這段時間，是個不錯的策略&10084;」男子這么想著，可是又不敢確定這時

候在外面亂跑是不是個好主意，就這么坐立不安地猶豫著。

正在這時，「鐺鐺」兩聲敲門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男子一下子從椅子上直起了上身，立刻警覺了起來。因為平時就沒有什么人

和自己來往，又是在這個緊要關頭，男子不由得提高警惕。他趕忙摸了一下腰間

藏著的一把小手槍，稍微心安了一些。這是從某次對魅魔的狩獵中繳獲的，因為

使用了魔力石填充彈藥，使用起來相當輕便，男子一直隨身攜帶它作為防身武器。

「鐺鐺。」門又響了兩聲。男子悄悄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一名梳著披肩發的少女正低著頭，抱著一本大大的筆記本，正在外面緊張地

搓著手。

「小莫同學&10084;」男子心中充滿了疑惑。在這接近兩個學期的教師生涯中，小

莫無論是在上個學期的文學鑒賞還是這個學期的寫作課上，都是和自己交流相當

積極的一名學生，雖然說話的時候男子能夠感到她非常怕生，但同時他也能夠很

明顯的感覺出來，她對文學的熱愛，這也是男子一直從未懷疑她是潛伏在自己身

邊的魅魔的原因————他相信，小莫是真的為了對文學的熱愛而上這門課，而

接近自己的。

不過在這個時候男子突然有些猶豫，小隊遭襲的情況應該盡快傳達出去，也

許偽裝成自己不在家才是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但在男子從貓眼里看到，小莫抬起

頭時、厚厚的眼鏡下面那少女懇求般的眼神時，感到心中突然一顫。

「隨便把她打發回去把。」就這么想著，男子拉開了房門。

「那個……小莫同學，你有什么事情嗎&10084;」

「啊，老師！」小莫看見男子，似乎眼神也恢復了光彩。「啊終于見到你了！」

「有事的話可以簡短說明嗎&10084;我現在比較忙。」男子半掩著門靠在門口，盡

可能擺出一副自然的表情。

「那個，我有一些個人的事情想和老師說……」像是難為情似的，小莫低下

了頭，雙手緊緊抱住胸前的筆記本。

「如果可以的話下節課再說可以嗎&10084;或者明天約個時間也可以，我現在確實

有要緊的事情。」男子雖然聽說過所謂的師生戀情，但絲毫沒有這樣的想法，而

且眼下確實有要事在身。

「不！不行！」小莫突然抬起頭，眼中閃著焦急的目光，「如果今天不說的

話，以后就沒有機會了！」

「今天不說那是什么事情……」男子嘀咕道，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

下子警覺了起來。

「小莫同學，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這里的&10084;」

空氣似乎瞬間沉默了下來，男子盯著眼前的女生，看見她的表情逐漸凝固住，

自己心中的不安開始逐漸擴大了。沒錯，能夠找到這個自己才搬來沒兩天的臨時

住所的小莫，絕對沒有她的外表看起來的那么無辜，更何況——————

「啪嗒。」

少女突然張開雙臂，向男子撲過來，懷中的筆記本重重地掉落在水泥地上。

男子吃了一驚，不過心中早有防范，趕緊向后退去，豈料小莫的身手遠比他想象

中敏捷，少女柔軟的嬌軀就這樣撲進了男子的懷里。少女頭發間散出淡淡的不知

名的清香，毛線衣下凹凸有致的身軀在男子懷中輕輕扭動著。小莫輕仰著頭，雙

唇就勢向男子的臉上吻來，那張雙眸微閉的秀美的臉龐不禁讓男子竟微微有些失

神，不過這只是一瞬間而已。

「不妙！」男子暗呼一聲，立馬用力伸手把小莫從身上拉開。而少女的抵抗

在面對經受過訓練的男子時并沒有那么大，男子輕而易舉地得以從中脫身，卻發

現似乎自己在慌亂之中用力過頭，趕忙后踏一步，試圖穩住身形，然而后腿卻被

什么東西緊緊拉住，完全邁不開步子，只得仰面重重摔倒了地上。

當男子的頭部摔在水泥地上之前，最后一個念頭是：「完了。」

少女這完全是有備而來，撲進自己的懷里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通過吻技和唾

液制服自己，因為對抗這一手幾乎是每個經過訓練的魅魔狩獵隊員都熟練掌握的

技巧，所以這肯定只是虛晃一招，自己在心慌意亂下的用力掙脫也在她的計劃之

內，而自己之所以被絆倒的原因嘛————男子躺在地上微微轉了一下頭，在少

女被黑絲緊緊裹著的兩條修長小腿之間，一根黑色的長長尾巴正在輕輕拍打著—

———毫無疑問，就是那個。

「咔噠。」男子聽到了鎖門的聲音，心中更是一凜。

至于小莫這么做的原因嘛，讓自己仰面摔倒只是其次。因為即使她趁這個機

會撲上來，自己也至少有七成把握可以掙脫開。男子這么想著，右手向腰間一探，

原來放著手槍的地方已經空空如也，心立刻沉到了谷底。

「嗒，嗒。」男子聽到少女的鞋子輕輕扣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身體掙扎著向

后退，靠著墻直起上身，向小莫看去。

雖然容貌沒有區別，可是面前的少女和自己原來印象中的那個羞澀而好問的

女學生在男子的眼里，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人了。小莫左手輕輕地摘下眼鏡，隨手

扔到了地上，深藍的眼瞳帶著微微的嘲虐看著男子。橙色的夕陽從客廳射入，灑

在她輕笑著的白凈側臉上，像是鋪了一層淡淡的金沙。棕色的毛線衣長長的下擺

蓋住了少女的臀部，但掩飾不住少女上身的飽滿。而從毛線衣下擺伸出的一對筆

挺的雙腿被黑色的長筒襪裹住，只在豐滿的大腿根部露出了一抹雪白。少女右手

旋轉著剛剛從男子腰間奪來的手槍，輕笑著看向在地上滿臉驚慌的男子。

「啊呀，沒想到老師還能繳獲這么有用的武器呢。」少女，或者說是魅魔小

莫，掛著讓人琢磨不透的神情看向男子。「畢竟是擅長制作道具的拉里族的手藝

呢，相當輕便，用魔力填充子彈也解決了應急時刻彈藥不足的問題，而且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