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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athtolove

28/1/20

字數：31027

第三卷【雨落，聽風】（中）

……………………

吾名，洛聽風。

二十七年前，時逢晚春時節，我就是在那時于雙親的期待中降生。

而自我落地初啼，父母便欣喜的在家中擺起流水宴席，據說那場面很是宏大，

三天三夜都不曾窮盡。

而家父，名喚洛淵。

父親乃是蘇州城一富戶。早年一窮二白之時與娘親結緣，后二人經多年苦心

打拼，才換得良田千畝，家境也才變得富足。

而我娘親，她自身孕之時，便希望我以后不要像他們早年那般受苦、那般阿

諛人下。所以雙親合計一番后，便給我取了「洛聽風」這個灑脫的名字。

此意為隨心所欲，自在隨風。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我年少時在雙親精心的呵護下，活的很是瀟灑自在。這

使得我行事樂觀又不拘小節，雖身為富家公子，卻有著不同于生意人的爽朗性格。

當然，后來父親還是怕我太過放縱，因而將我送去了私塾，修身養性。

我自是聽從他的安排，最終倒也不負所望，在城鄉之中都小有才名……

然而……即便是如此讓人艷羨的人生，也終是有其苦惱難言之處。

……………………

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若說我人生有憾，知心難遇當屬。有些情愫，是與手足親朋無法體會言

說的。

古往今來，那繞指的柔情，無論是英雄豪杰還是風流才子都宿寐求之。個中

滋味，縱是曠古詩圣也難述詳盡。

而男女之情，便是這般奇妙美好之物！

夏夜綴螢火，孤身映繁星。

成年后的我，雖仍每日過得自在逍遙。但深夜時，也不免覺得心中孤寂難忍、

輾轉難眠。尤其是看多了書中才子佳人的美談，我心中便更是……向往非常！

說實話，以父親在蘇州的勢力人望，給我找個妻子自然不是難事?？僧斘易x

了梁祝，念過卓文君的白頭吟后，發覺那種真摯的感情才是我畢生所追尋。

我憧憬著如故事中一般堅毅賢淑的女子，所以對憑著家世地位聯姻的大家閨

秀沒什么興趣。

而這樣的心思久了，不知何時我竟慢慢覺得，那命中之人，她正在某刻等待

著我，正在某處……找尋著我……

所以后來，當我讀盡家中詩書，才學在蘇州再無人可比肩之時，我便主動向

父母請命離家，游歷天下！

此舉其一是為了增長見聞、陶冶胸懷，其二……便是為了尋求心中那……知

己佳人！

……………………

要說這世上，雖不是每個愿望都能實現。但你若不斷追尋，也終歸會有些回

報。

還記得，那是在我弱冠之年時，當時離家兩年的我，正巧行至巴蜀之地游玩。

而初到蜀地之時，我只覺得那里氣候濕熱，霧氣也很重，山路頗多亦也陡峭

兇險。雖山林繁茂，可終不是什么宜居之地。

不過，或許也正因如此，才讓那里如桃園之世一般美好，民俗風情也與江南

很是不同。

所以當我捱過難走的山路行至城鎮后，便馬上被那蜀地人的熱情開朗所感染。

在城里，我看著街上悠閑自在的行人，嗅著街邊雜食小吃的香味兒，不時還

能聽見幾對夫妻拌嘴的吵鬧聲，只覺到處都那么新奇有趣。

要說這蜀地的女子也著實不凡，她們與江南女子相比更潑辣直爽些，可溫柔

之時卻也濃情似水、毫不遜色。這種直爽的性格，倒是與我十分相似相投。

這般想著，我就這么東瞧西看的來到了一家酒樓，然后點了幾個小菜，欲小

憩一會兒。

而就在等菜的時候，我抬頭環顧四周，注意到這酒樓的大廳中，竟掛著一副

醒目的對聯，可它只有上聯，下聯卻是一幅無字的紅綢。

這乍一看雖然奇怪，不過仔細想來倒也不算稀奇。雖說此地文風不比江南，

但店家弄些對聯絕句什么的吸引顧客，也并非什么罕見之事。

「一火燒盡，火盡燼生灰?！购?，這店家真是膽大，聯中這么多「火」，也

不怕這酒樓失了火，不過看這賓客絡繹不絕的樣子，這把火，怕是火在了生意上。

我一邊念著那對子，一邊如是想著。

「呦，客官，看您像是外鄉人，又是一副讀書人的打扮，可是有破解這絕對

之意？嘿嘿，不瞞您說，我們酒樓這對子，本地已經很久沒人對上來了。我們掌

柜說了，誰要能對上這對子，便餐宿全免，再附贈紋銀十兩！」小二端上酒菜時，

看我念著對聯若有所思。于是便得意洋洋的向我介紹那對聯的精妙，以彰顯他們

酒樓的檔次。

呵呵，這對子雖寫的不錯，但若說是絕對怕是有點言過其實了。好歹我也是

聞名城鄉的書生，只要看明白這是個合字聯，那么下聯……便能脫口而出了。

「小二！你且過來……你這話我可真不愛聽！怎么？外地書生就比本地學子

強？我本地學子不對這下聯，那是為了照顧你們生意，怕你們賠本罷了！」我還

沒開口，卻聽得鄰桌一位眉目清秀的公子不滿的說著，他還把那小二說得連聲陪

著不是，很是傲氣。

「是是是，客官您說的對，您瞧我這張嘴，本地學子自然是不比別人差，我

該打，該打?！剐《贿吪阒Y，一邊假意打著自己的臉?？吹贸?，這小二是個

善于息事寧人的伙計，做事也確實老道。

不過可惜，此時周遭的食客已然被這小糾紛吸引了注意，他們因為有熱鬧看

都紛紛安靜了下來，大廳里也頓時變得不再那么吵鬧。

「行了行了，本公子也不是有意為難你，只是方才聽你那般奉承外鄉學子，

心中稍有不滿。你要知道，倘若你捧的是個草包……那我們本地學子不是太沒面

子？」那公子說著，隨即還瞥了我一眼，真是讓我……有些哭笑不得……

呵，這人還真是好勝，我倆本沒有什么過節，不過那公子卻因為小二的一番

話，而對我莫名較上了勁，我只覺又無奈又好笑。不過，他這為本地學子強出頭

的做法，卻讓我頗為欣賞。因為如今這世道，已經沒有多少人，愿為名節之事而

如此熱血較真了，這人……倒是有幾分性情！

「哼！未免他人說我有意滋事，而我也為給本地學子正名。今日，本公子倒

非要對上這對子不可！」那公子看出了我意味深長的笑意，也許是覺得我在嘲笑

他多管閑事，所以他更加生氣，還撂下了狠話。

不過他這話一出，倒是讓圍觀之人鴉雀無聲，因為這事，真的越來越有趣了。

……………………

雖說此對聯算不得絕對，但要在短時間內對出，豐富的才學自是必不可少的。

若是胸中沒點墨水，只怕會反過來自取其辱。雖然他是與我較勁，可同為讀書人，

我也不想真的看他丟丑于人前，所以……倒是替他有幾分擔心……

時間緩慢流動，其實并沒有過太久，然而這大廳中的靜默，卻讓等待顯得格

外漫長。

「有了！」突然，那公子一拍桌子，再次成為了眾人的焦點！

「這上聯是」一火燒盡，火盡燼生灰?！付覍Φ南侣撌?，」三水迎松，水

松淞萬里?！浮顾吲d的說著，隨即搖著手中折扇得意的看著我。那意氣風發的

樣子，讓人不禁矚目，同時也為他開心。

「妙！妙??！這上聯不單是合字聯，難就難在合字還能串聯成句。而這公子

對得也甚是工整，真是妙極，妙極！」人群中似有讀書之人稱贊，他也為同鄉學

子能對出此聯而語帶自豪。

「嘿呀！這位公子真是才高八斗！這般才智，我看就算江南才子也不及他萬

分之一，往后誰說咱們蜀地之人無才，我定是個不饒他！」人群中又有人得

意的吹捧著，甚至還有些自大，有些目中無人。

唉……這小二可真是害我不淺。我就吃個飯，可莫名其妙便成了黑臉，還被

說的連人萬分之一都不及，真是無辜啊……

不過要說那公子確實才學不錯，我本也無意與他爭個高下。可是看著他們因

為區區一個對聯便有些忘形的樣子，我最終還是覺得有必要出言矯正一番！正所

謂一山還有一山高，希望那公子也不要因此而太過自負才好！

「嗯……咳咳……實在抱歉打擾大家，在下乃一介窮苦書生，也著實需要這

免除的餐宿費用，所以在下也有一對……不知諸位可想聽聽？」我故作窮酸的說

道，免得又讓人說是盛氣凌人……

「呃……這位客官……」小二為難的看看我，不知在這眾人皆喜的時候，該

不該讓我這盆冷水澆出去……

「大伙請聽在下一句！這位公子也要對下聯，還請諸位靜靜。咱們，也看看

外鄉才子的本領！」這時，那面容清秀的公子倒是先幫我鎮了場子，不過他雖是

幫我，言語中卻滿是挑釁之意。唉……果然如我所料，這場較量的短暫勝利，讓

他似乎有些過于飄然了。

「呵，在下只是區區一位無名的書生，只因囊中羞澀才在此與兄臺切磋，絕

無半點針對之意……」我說著客套話，給對方留足了面子，心想這樣，就不會讓

他過于難堪了吧。

然而這回那公子卻沒有答話，他只是默默的看著我催促，就連圍觀之人也同

樣表現的很是不耐煩?？磥?，我確實犯了眾怒，此時怕是只能用實力來說話了…

…

「如此……在下便獻丑了……在下對的下聯與這位兄臺有幾分相似。那便是，」

三水環木，水木沐春風！「」我泰然自若的說著，然后便也搖起扇子坐到那公子

的身邊，還自顧自的倒了杯茶水喝。

而霎時間，酒樓的大廳竟一片沉寂，也許有人聽不懂，也許是有人已被震驚。

我看著身旁公子疑惑的神情，心知已經達成了目的！

「這……這甚是對仗??！想不到這外來的書生，竟也如此高才！這場比試…

…咱們……怕是輸了呀！」人群中的那個讀書人又驚嘆了起來，而且言語中，帶

著無比敬佩之意。

「等等！你說清楚，雖然這外鄉人的下聯確實工整，但為何就認定是我輸了？」

此時，我身邊的那位公子很是不憤，他好像不能接受就這么輕易被擊敗。

「哈哈哈，公子學識淵博，又怎會品不出這下聯的深意？」那人群中的讀書

人邊說邊走了出來，對我們二人微微拱手。又接著說道：「呵呵，二位莫怪，在

下就是這酒樓的老板，因早年讀過幾本書，便留了幅對聯招攬生意。今日得見二

位以文會友，真是讓人大開眼界，痛快，痛快啊！小二，快取二十兩紋銀給這兩

位公子做盤纏?！鼓钦乒窈吞@的說著，看得出，他甚是欣賞我與那公子。

而我正欲抱拳言謝，此時卻聽得身邊公子驚呼出聲！

「哦！我懂了！雖然你我二人都對的很是工整，但上聯是大火燒盡，一片荒

蕪。所以我對得霜淞萬里就更顯荒涼。而你就不同了，你的下聯沐浴春風，暗藏

萬物復蘇之象，與上聯的荒蕪之景更為對照。我輸，便是輸在了意境這一層上，

對是不對？」他驚喜的問著，雙眼中滿是想被認可的期待。

而我微笑著點點頭，也對此人不恥求問、不計勝敗的言行更為欣賞了！

「兄臺才思敏捷，若懇用功，將來必成大器。說了這么久，在下還未請教公

子名諱……」我坦然問道，很想結交這個朋友。

「公子你才是太客氣了……在下姓柳名……名英！方才對你態度那般狂傲，

是我太過失禮了……我應對你賠不是……誒？……你這扇骨……這是南海的黃花

梨木！窮酸書生怎會有這樣的物件！」柳英公子本對我道著歉，卻忽然發現我手

中折扇的名貴，神色也變得異樣了起來！

「喔……我懂了！你是故意讓我難堪！說什么囊中羞澀，什么無奈切磋，都

是騙人的！你這人……你這人……哼！」他甩下一聲冷哼便要拂袖離去，根本不

給我解釋的機會……

而我怕失去這個知己好友，欲解釋詳盡，所以便有些慌張的拉住了他的衣服

……

「柳英兄你聽我解釋……我是怕你太過自傲毀了前程……這才想在不折你顏

面的情況下……打磨你的銳氣……」我趕緊解釋著，可他此刻已聽不進任何勸說。

「你放開我！你我已沒什么好說的，誰知你是不是又在戲耍我！」他有些負

氣，激動的欲掙脫我的糾纏……

然而……

慌亂中的我沒有意識到……先前我拉住的……是他腰間的絲絳……

而那絲絳又偏偏系的不夠結實……

所以……在情急的拉扯中……我……扯下了他的腰帶……

他的外衣……也隨之自然的垂散開來……

直到……他散著衣服旋轉身形……

我才發現……

他那衣衫之下……竟是一件朱紅的肚兜！

我至今都忘不了……她那羞澀的嬌容……那如雪的冰肌……

美的……讓我有些眩目！

「你你你你……你這個浪蕩書生！」她紅著臉嬌嗔著，隨即一手護著胸前，

一手便打了過來……

而這突如其來的春色……讓我反應不及呆在了那里，同時我的臉……也實實

的吃了那一巴掌……只覺有些火辣……

我仍發著呆……可她卻已在羞惱中奔逃離去……

之后在廳中之人的笑聲驚擾到我時……

我這才摸著自己的臉頰……緩過神來……

「女……女的？」我呆呆的念道……

……………………

白日的驚鴻一面，讓我直到午夜時分也未能入睡……

想著不久前發生的一切，我只覺整個人好似身處夢境！

而此時我拿著手中的絲絳，把玩著掛在上面的玉佩……發現玉佩上……還刻

著一個「盈」字。

柳英？……柳……盈？是了，她必是叫柳盈！

哈哈哈，我真的沒想到！

我沒想到在這講究賢淑婦道的世間，竟還會有如此特立獨行的女子！

想著她的才情，想著她為本地書生打抱不平的熱情，本就對那「公子」欣賞

萬分的我，只覺得她更為珍貴難得了！

她就如一朵不甘被埋沒的千日紅，倔強的在群芳之中保持著自己的本色，只

讓人覺得耀眼，不禁駐足觀賞！

我躺在床上不停輾轉，緊握著玉佩就這么思緒紛飛。

我感嘆這相遇，它如流傳千古的佳話一般動人美好！

我感謝這相知，它如我內心所期待的一般靈犀相印！

我感慨這相……相愛？

也許……我注定與她有緣？

不然我為何……能與她萬里相會！

也許……我真的對她一見鐘情？

不然我為何……心中滿是她的樣子！

也許……她就是我苦苦找尋的女子？

不然我為何……不！沒有為何！我可以確信，她就是我所追尋的知心之人！

我就這樣一個人自顧的想著，仿佛她已是我相戀許久的愛人。就算是一廂情

愿也罷，我真的……對與她的相遇激動不已！

而不覺間，天已微白。

一夜未眠的我，便就如此想著她下定了決心！若是能再相遇，我定要對她盡

訴衷腸！不管她如何看我，我都要竭盡所能的讓她喜歡我！愛上我！

都說少女懷春會顯得更為嬌艷動人，而男子思春，其實也不遑多讓。

自此之后，我從未懷疑過與她的緣分，也正是那般的年少自信，才讓我顯得

更加瀟灑自如！我真的衷心期待著……與她再見的那一天！

……………………

然而，話是這樣說，可自酒樓與柳姑娘初見后，已經又過了約莫半月。期間

我四處打探，竟是沒有半點消息。

不過，此時恰逢小城中要舉辦花燈廟會，我便也決定上街走走，看看是否能

有所收獲。

我行至街上，只覺城中還如往日一般熱鬧，小販也更賣力的招攬著客人，就

連酒樓也比平時被多包了幾桌。

如此，我就這么一邊賞著花燈，一邊注意著路過的行人。心中隱隱期待……

希望能再見到那每日相思的人兒……

月明穿云傾滿城，燈語遙掛意隨風。

「爹爹，我們掛在那里吧?！勾藭r，一個頑童的聲音響起，引我駐足看去。

原來，他們是將花燈掛在了城中最大的相思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