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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乎是任何一個新聞人都知道的一句話,對于戰地記者來說,體會更深。但是對于任何一個普通人來說,大概都無法理解,明知山有虎卻向虎山行的行為,不是自負,就是不負責任。任何人面對戰爭□□還有沖突的第一反應是逃離,但對于戰地記者來說,卻是想方設法地靠近,作為一場戰爭的旁觀者,作為本可以避免戰爭的人,卻要親臨現場,迎著槍和炮,大概是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的一件事。
而沒有他們,沒有人會知道,那里發生了什么,戰爭究竟是怎樣的殘酷,死亡對于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城市意味著什么。
今天網上吵得很兇。
盛夏覺得很難受,非常的不舒服。
沈紀年倒是還記得李亞楠,盛夏為數不多的朋友。他拍了拍她的腦袋以示安慰。
盛夏說完有些難過,“我想回一趟家,去看看李亞楠?!苯裉炖顏嗛蛄怂碾娫?,問她要一位教授的聯系方式,說是李亞暉留了點照片,不知道該不該發出去,想找人商量一下。
盛夏幫她找了,然后又聊了幾句,她今天才知道,其實李亞楠的父母對兒子做駐外記者一直頗有微詞,吵過鬧過,但李亞暉很堅持,兩方幾乎是各自不理解,李亞暉很少回家,一回家就吵架,關系一直不好,李亞楠很崇拜哥哥,但從來不敢表現出來,報志愿的時候,李亞楠說想報新聞,李媽媽直接打了她一巴掌,說:你怎么和你哥一樣野!
沈紀年點了點頭,“要我陪你嗎?”
“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就是不能陪你實習了?!?
“這倒無所謂?!?
“如果有一天……”盛夏噤了聲,“算了?!?
*
吃完飯沈紀年去洗碗,廚房很小,狹窄逼仄的空間里,盛夏也擠進去,顯得更窄小了。
但其實盛夏很喜歡這種感覺,她喜歡很小的空間,一轉身就能碰到的距離。
大概是因為她從小匱乏的安全感。雖然她從來不承認。
盛夏繞到他身后,從后面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背上。
沈紀年動作緩了緩,聲音也變得輕了,“很難過?”
“嗯?!笔⑾穆曇粲行┻煅剩f了些不相關的話,“我其實很害怕失去,我媽媽走的時候……那天下著很大的雨,我就蹲在雨里,看她頭也不回地上了那個男人的車,我知道誰也沒必要為誰回頭,但我很希望自己是被在乎的那一個?!笨蘖藭腥诵奶?,傷心了有人哄,會有人為她駐足停留,在她不舍的時候回身獻上擁抱。
但是那場雨真的很冷。讓她明白,很多事,都是事與愿違的。
她后來一直很極端,是個典型的隨機主義者,有什么要什么,能要什么要什么。她從來不會主動去追求任何東西。
從這一點來看,其實她比不上林悅,也沒有程薇安灑脫,她像一只小小的烏龜,背著厚重的殼,看似堅硬,其實稍微被觸碰就會縮起來。
很慶幸的是,這一輩子,雖然被傷害過,但還是足夠幸運,后來遇上的,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其實很幸運了。
“我一直覺得,我是個渴望安定的人,我希望自己有穩定的生活,有一個固定的伴侶,朝九晚五地去工作。不過今天我忽然發現,我其實是個無法安定下來的人。”骨子里有些冒險因子,好戰是天性,隨時準備拿起武器去對抗。如果有一天她去做記者,她一定是個理想化到有些天真的人。
隨時隨地,等著逆流而上。
如果她是李亞暉,她也會扛著鏡頭去努力靠近戰場。
無所謂值不值得,因為在那里,就是職責。
她害怕失去,但不會因為害怕而什么都不做。
沈紀年甩干手,扭頭抱住她,低頭親吻她額頭,“我知道?!?
這世上,再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她。
*
盛夏訂了第二天的票回去了。
至于蘇燦,她倒從沒放在心上過。
不過有些時候,一個不經意的念頭能改變一個人的生活軌跡,一個不起眼的人,往往能帶來不小的“驚喜”。
第55章
下雨了。
墓園的黑色大理石被水洗得發亮。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很嚴肅,眼神深邃,仿似藏了一個世界。戴一副黑框眼鏡,左臉頰上有一道近五公分的疤痕。像是刀疤。
李亞楠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了,眼睛一眨不眨,撐一柄黑膠雨傘,雨順著傘面從邊沿落下來,一道一道像是珠簾。她就透過這些珠簾看自己的哥哥,覺得那面目熟悉又陌生。
她對盛夏說,“我上一次見他,還是我高考結束那天,他在考場外等我,那時候他趕著去黎巴嫩,看見我出來,問我緊張不緊張,我說我唯一拿手的英語好像也考砸了。他若有所思了片刻,跟我說沒關系,盡力了就好,未來有很多路可以選,一次考試考砸了,天不會塌下來,哪怕這個考試是高考。我從小就特別崇拜他,他是個很有想法的人,幾乎他說什么我都信。我本來很沮喪,他安慰我之后,我就覺得舒服多了。我問他這次在家待多久,他很抱歉地說,晚上七點的飛機,馬上就要走了,我覺得好失望。他總是這樣,說走就走,有時候一走大半年甚至一年多都回不來,我說那你下次回來是什么時候?。克f不知道,然后抱了抱我就匆匆忙忙走了?!?
后來他從黎巴嫩輾轉到津巴布韋,又從津巴布韋到埃及,最后去了中東,那邊戰爭打了兩個月了。他就在那邊工作,有時候李亞楠會在新聞上看到他,背后是漫天煙塵,他穿著媒體防爆服,一邊挎著防毒面具,一邊背著大大小小的相機,一張臉被塵土刮得發黃發干,對這里鏡頭冷靜地不摻絲毫私人情感的進行報道。
其實也不是無動于衷,面對死亡和戰爭,誰又能無動于衷,只是這份工作就是這樣,你必須要站在上帝的角度,不含悲憫和憤怒地用鏡頭去記錄,去報道,去挖掘。
越冷靜越客觀。
他最后一次打電話到家里是一個傍晚,家里來了客人,媽媽匆匆問了他一句,“什么時候回來?”
李亞暉說這次要久一點,媽媽很生氣地說:你別回來算了,末了又軟了語氣,說:你早點兒回來。李亞楠忙著跟表姐去試新買的裙子,在電話里敷衍地問了聲好就回了房間。
再過一個月,就聯系不到他了,以前也經常這樣,他出任務的時候,就像是人間蒸發了,除了偶爾能在新聞上看見他的臉,確認他還活著,其他時間壓根兒聯系不上。
再后來,報社打來電話,說人沒了,節哀。
那天a市是個陰天,云層低垂,黑壓壓地迫人神經,李亞楠抱怨了幾句這要下雨又不下的天氣太煩人,媽媽叫了幾個人在家里打麻將,一會兒“碰”一會兒“自摸”一會兒“杠上開花”一會兒又“胡了”,聲音清晰地從偏廳里傳出來,爸爸加了一夜的班,就著客廳的涼氣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打呼嚕的聲音很有節奏感地敲擊著耳膜,她就在兩方夾擊的噪音攻擊里看一本西語書,那是個悶熱的下午,空調無力地轉著,汗順著背脊和額頭往下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