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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yīng)了聲,把書包拉鏈唰地合上,甩在背上,做了今天一直想做的一件事——揉了揉他同桌蓬蓬的短發(fā),“誒,讓我過去。”
心不在焉收拾東西的盛夏立馬扭頭瞪了他一眼,“繞過去不行?”那雙鹿眼純良又邪惡,唇抿得很緊,臉頰鼓鼓的,眉頭皺皺的,他頓時樂了,彎腰拿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太陽穴上一磕,“明天見,小同桌。”
同桌就同桌,還小同桌,盛夏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哼”,“毛病!”
陸也哈哈大笑著走了。
*
沈紀(jì)年收拾好東西就走了過來,靠在她桌子上看她收拾東西,知道她磨磨蹭蹭是因為什么,也不催她。太陽依舊熾烈地掛在西方的天上,陽光穿透玻璃,在教室里撒下一片方正的赤金。他身體一半沐浴在光下,一半隱在暗影里,仿佛一副明暗對比的畫報,沉靜而鮮明。
人慢慢都走了,教室里忽然安靜下來,盛夏的書包已經(jīng)整理地沒有一絲可整理的余地了,最后只能認(rèn)命地站起了身,悶聲說,“我好了!”
沈紀(jì)年“嗯”了聲,把她書包接過來,挎在自己肩上。
盛夏嘟囔了句“我自己可以”,他側(cè)頭看了她一眼,沒應(yīng),盛夏就隨他去了。
兩手空空地跟在他身后,低著頭出神。
視線里能看見他兩條腿,穿著校服褲子,很長,差不多那條腿的水平線都到她腰上了,他穿一雙板鞋,鞋子很干凈,因為他有一個好媽媽,能把他打理得很好。
想起沈姨,盛夏又覺得有些惆悵,這惆悵情懷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過了。
她記得自己第一天去沈家的時候。
那時候姥姥剛死,她那個改嫁了的媽媽在電話里為難兮兮地說:“夏夏,要不……你搬來h城吧!媽媽先安排地方給你,等過些時候,跟這邊溝通好了,就跟媽媽一起住。”她把媽媽兩個人字咬的很溫柔,可盛夏只覺得心底發(fā)寒。
她對著話筒平靜而冷淡地應(yīng)了聲,“不用你管,死不了。”然后就撂了電話,感覺肺里漲滿了空氣,快要炸掉了。
扭過頭盯著墻上姥姥的遺像,看照片里她依舊慈祥的面容,眼眶頓時紅了起來,但沒有哭。
自從爸爸死了,媽媽改嫁,她跟著姥姥姥爺相依為命之后,就很少哭了,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還會被認(rèn)為軟弱可欺。
但這一刻,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覺得很是悲涼。繼父是頭婚,很忌諱媽媽生過孩子,當(dāng)初嫁過去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把孩子帶過去,她同意了,因為對方條件太好了,她哭著跟姥姥說,她還年輕,不想一輩子就這樣,姥姥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說你走吧,孩子我看著,然后她抹干眼淚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后來她每月寄給盛夏豐厚的錢,但是從來不來看她,前幾年生了個兒子,和繼父一家人生活得很圓滿,她就更是多余了。
她不在乎,真的,誰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quán)力,她愿意犧牲女兒就犧牲吧,她不愛她,她也沒想過要愛她,就這樣吧!可為什么還要屢屢提醒她,她有個不愛她的媽媽。
姥爺走了有一年了,家里只剩一個年紀(jì)還小的姑姑,畢業(yè)剛剛兩年,在沿海地區(qū)工作,工資尚微薄,有一個交往四年的男朋友,正考慮談婚論嫁,她有心想管盛夏,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盛夏也不想麻煩她,只說:“我自己可以,不用人管,姥姥留了錢給我,夠我上學(xué)用了。你好好工作,別想那么多。”
等到了大學(xué)就可以申請貸款了,怎么都可以過下去的。
她其實挺樂觀的,生活過成這個狗樣子,按說應(yīng)該是很凄涼的,但已經(jīng)到了這地步了,反而覺得沒什么了。已經(jīng)很糟糕了,以后會越來越好的。
她記得那天晚上,沈姨和沈叔來了家里,沈叔問她以后怎么打算,她搖搖頭說走一步看一步。
沈叔叔問她,“你要不要跟叔叔回家去?家里有空房間,也就多一口飯吃的事,轉(zhuǎn)到市里去上學(xué)的話,教學(xué)條件也會好很多。你和阿年一般大,也能做個伴。”
她蹙著眉,并不喜歡麻煩別人,印象里沈叔和沈姨都是對她很好的人,因為很好,所以不想變成拖累,去消耗這份好。
沈姨握著她的手,親切地把她攬在懷里,“我記得夏夏很喜歡阿姨啊,就當(dāng)阿姨請你去家里玩兒,阿姨一直想要個女兒呢,要是有你這個可愛的女兒陪著阿姨,阿姨一定會很高興的。”她臉上是溫柔的屬于母親的笑意,慈祥寧和,充滿愛意,盛夏從來沒得到過的母親的溫柔,從沈姨那里得到了補償。不知道為什么,倔強地不愿意流下的眼淚,頃刻間滑了下來。
沈姨拍著她的背,輕聲哄著她。
那天直接收拾了東西,下樓的時候,沈紀(jì)年從隔壁出來,幫她提行李。他神色照舊是淡淡的,沒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盛夏偏著頭問他,“你會不喜歡嗎?我住在你家里。”
沈紀(jì)年笑了笑,“不會。”
他那笑里有溫和,有安撫,還有一點親昵,讓盛夏放下了所有戒備。
她可以敵對全世界,卻不會把刺對準(zhǔn)他,和他的家人。
第8章
沈叔叔是個工程師,沈姨在醫(yī)院上班,都很忙,盛夏和沈紀(jì)年坐地鐵到家的時候,家里只有保姆孟嬸在。
孟嬸只負(fù)責(zé)做一餐晚飯,慣常準(zhǔn)備好就走了。
今天準(zhǔn)備得晚,這時候還在收拾,聽見門開的聲音,一邊兒擦手一邊兒把頭從廚房里探出來,一張圓圓的胖臉上堆滿笑意,“阿年和夏夏回來啦?飯差不多好了,去把書包放下,洗洗手就可以吃了。”
盛夏“哎”了聲,沈紀(jì)年向來話少,只點點頭,去冰箱里找水喝。
孟嬸念叨著:“不要喝冰水啦,喝多了鬧肚子,我煮了綠豆湯,在保溫杯里,這會兒差不多涼了,去喝點兒。”
沈紀(jì)年胡亂點點頭,仰頭灌水的動作卻沒停,盛夏扭過頭看他的時候,能看見他揚起的側(cè)臉,汗?jié)竦念~發(fā),還有上下滾動的喉結(jié)。
她撇撇嘴,自己都不聽話,還整天像個老夫子一樣管束她。
盛夏推開了最里側(cè)的臥室,房間不大,只擺了一張一米五的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差不多就滿了。
書桌是粉白色的,衣柜是藍(lán)白色,床是象牙白,床單是粉色帶碎花的棉料,窗簾是蕾絲紗的質(zhì)地,蓬蓬的有三層,新貼了墻紙,是淺粉和淡藍(lán)的麋鹿和精靈,到處都是粉嫩嫩的少女氣息。
盛夏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能吸到少女的甜味兒。
沈姨特意為她布置的。
她把書包扔在桌子上,撲到床上趴著,更喪了。
她從沒有一刻覺得如此鬧心過,不想給沈姨留下壞印象,不想讓她覺得,自己一心關(guān)心的,是個扶不起的阿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