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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食指十分有規(guī)律地敲擊著方向盤,好似一只象征著他耐性的計時器,每敲一下,他的耐心就少一分。
“女人?”
操,要不是見識過他的高超演技我都要信了。
我一指大門方向,忍不住提高音量:“門口躺著的那個女人,穿黑裙子的,來了三次庭審,上次休庭時還和你在吸煙點一起抽過煙,你別跟我說你不記得了!”
我感到憤怒,又感到恐懼。然而這些情緒的爆發(fā)和方才的突發(fā)事件并無太多關聯。羅崢云死不死,怎么死,什么時候死,我都不在意;他是否真的能受到法律的嚴懲,這世道是否真的公平,我也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是……盛珉鷗有沒有扯上這些事。
只通過目睹的一個偶然畫面便認定盛珉鷗與這件事有關,連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這實在連第六感都解釋不過去,而且邏輯不通。他為了什么呢?維護正義還是維護我?無論是哪一個套在他身上,都無稽又好笑。
“哦。”盛珉鷗經我提醒,好像這才想起有這樣一號人物,“上次我們是一起抽過煙,說了兩句話。”
我的心一下子吊起:“你和她說了什么?”
盛珉鷗眼眸又黑又沉,直直望著我,半晌沒說話。
這樣的無聲對峙,只能讓情緒更焦灼。
我忍不住拍著車門又問了一次,語氣更急:“你到底說了什么?”
“實話。” 他輕聲吐出兩個字。
我啞然片刻,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故意的。”我腦海一片紛亂,一會兒是大門外那個黑裙女人,一會兒又是十年前被我殺死的齊陽,“你總是很擅長這些。”
無論是借刀殺人,還是蠱惑人心,他都得心應手。只是十年前我是心甘情愿替他做一切,如今這把刀又是為了什么?羅崢云難道哪里有得罪他?
盛珉鷗指尖一頓,突兀地停止了敲擊的動作,視線逐漸冰冷,唇角露出譏誚的弧度。
我心中一凜,囁嚅道:“我不是……”
“是,我很擅長,做得也很好,無論從前還是現在。”他大方承認,“身處罪惡帶給我無限快樂。”
手指不自覺收緊力道,突如其來的一切讓我失去了判斷,叫我有些分不清他說這話到底是出自真心,還是單純在刺我。
“你記得爸爸臨死前和你說的話嗎?他說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你記得嗎?”我忍不住去抓他的胳膊。
他緩緩沉下臉,收起所有表情,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盯著我。
我爸有時候很好用,有時候又會帶來反效果。他是一劑靈藥,也是長在我們心間,無法抹去的一道疤。
跑車驟然發(fā)出一陣可怕的轟鳴,仿佛野獸對旁人發(fā)出的憤怒警告。
“讓開。”他粗魯地揮開我的手,耐心正式告罄,已不想繼續(xù)談下去。
我的手敲在窗框上,一陣發(fā)麻,腳下不自覺往后退了兩步。
車窗緩緩升起的同時,銀白跑車風一般擦過我面前,急速駛出了停車場。
“操!”揉著手背,我望著他的車尾氣,心煩意亂地踢了下腳邊的空氣。
羅崢云送醫(yī)搶救了三天,最終還是沒能救回來。而案子也因為被告的突然死亡,不得不終止審理。
行兇的黑裙女在網上一時引起熱議,說什么的都有,羅崢云的前女友、黑粉、被開除的員工,各種說法甚囂塵上,直到……一條定時微博的出現。
發(fā)布者id名為【樂樂的媽媽韓雅】,今年三十六歲,是名夜場舞女,有個兒子,二十歲的時候生的,父不詳。如果活到現在,應該也有十六了。
說“如果”,是因為這個孩子去年春天死了,自殺。
她承認是她殺了羅崢云,并且也預見了自己的死亡。她希望在想象里預演了上千次的復仇沒有失敗,如果這世界還不了她公道,那她只能自己去討。
這條定時微博,其實是一封遺書,可以算是她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東西。全文洋洋灑灑幾千字,血淚交織,詳細闡述了她的殺人動機。
她的兒子韓樂在去年春天跳樓自殺了,一開始她只以為是自己對孩子關心不夠,又因為升學壓力大才導致的這起悲劇。她心懷愧疚,懊悔不迭,從未想過別的可能。
韓樂一直很喜歡羅崢云,墻上貼得海報是他,手機屏幕是他,鑰匙扣上也是他,他狂熱的愛著羅崢云,不允許別人說他一點不好。韓雅有次故意說了句羅崢云的壞話逗兒子玩,韓樂為此三天沒有理他。知道這是兒子的心頭好,收拾遺物時,韓雅特地仔細將這些東西連同兒子的日記一起收進了箱子里。
這樣過了一年,心傷并未痊愈,悲痛依然存在,但韓雅也還是努力積極的繼續(xù)生活著。
而就在此時,羅崢云性侵男粉的爆炸性新聞映入她眼簾,鋪天蓋地的報道讓她不去關注也將案情知道了七七八八。
她開始不安,身為母親的某種神奇預感,讓她焦急地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兒子的日記翻看起來。
這一看,她便陷入了比兒子自殺更深的絕望。
她的兒子韓樂,才十五歲的孩子,竟然也慘遭羅崢云的毒手。
不過韓樂與莫秋又有不同,他愛羅崢云,所有的暴力和強迫他都不覺痛苦,反而將此看作愛的奉獻。每當羅崢云約他見面,他都無比幸福,沉浸在蜜一樣甜美的愛戀中。
然而羅崢云這二逼許是真的在這方面有惡癖,對方越是溫順乖巧,他越是食之無味,很快便玩膩了韓樂,將他一切聯系方式拉黑,就此拋棄了他。
韓樂之前有多心動,之后便有多心碎。他不能理解為什么羅崢云一聲不吭便將他拋棄,他總覺得他們之間是不是有什么誤會。他瘋狂地尋找他,可他只是個初中生,社交網也不過身邊幾個同學,哪里又有能力找到羅崢云那個渣男。
失戀的打擊,被拋棄玩弄的痛苦,將這個才十五歲的男孩兒推向了絕路。
午休時,他從高高的教學樓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只留下了簡短的,不足一百字的遺言。
而他的母親,直到一年后才知道真相。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才十五歲,他永遠不會長大,也沒機會再長大。所有美好的未來都和他無關,他上不了高中,也上不了大學,別的同齡人結婚生子時,他只能躺在冰冷的地底,忍受日復一日的孤獨!可是羅崢云呢?他仍然有錢有勢,對所作所為毫無愧疚。”
“十幾年來,我努力賺錢,辛辛苦苦將兒子養(yǎng)大,從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我的孩子也從來沒有做過壞事,可老天并不保佑我們。羅崢云一次一次傷害別人,卻得不到相應的懲罰。千辛萬苦的審判他,最后如果只是讓他隨隨便便坐兩年牢或者干脆定不了他的罪,這種事我不能接受!我的孩子已經沒有了未來,憑什么他就能好好活著?他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他必須死!!”
柳悅邊流淚邊讀完了韓雅的遺書,電腦旁的紙巾都堆成了小山。